第1章 停泊
溯游而止
Chapter1：停泊冰塊在杯中轉(zhuǎn)著圈，隨著酒液的倒入慢慢浮起。
蘇止輕輕晃動著杯壁起霧的水晶杯，抿了口混著苦艾氣息的綠色液體，隨后靠在陳舊的沙發(fā)上，將自己沉進八年前那個伴著蛙聲的夏天。
“慢點，”頭發(fā)花白的外婆急忙迎上前去，帶著熟悉的、讓人心安的皂角香氣，“可算是回來了！”
“哈哈，外婆，”蘇止放下箱子，給了外婆一個結(jié)實的擁抱，聲音輕快，“早該回來了！
想死您了！”
他拎起行李，熟門熟路地穿過小院的門檻。
聽荷小院依舊靜謐，東西兩廂，一池殘荷立在中央。
夏末的暑氣未消，蛙鳴倒是中氣十足，蹲在僅存的幾片荷葉上，叫得不知疲倦。
五歲前，這里是蘇止的樂園。
母親謝韞病逝后，他便被父親帶去了遙遠的南方。
去年外公也走了，蘇止不忍外婆獨守空庭，更厭倦了在父親新家扮演“懂事”的兒子，借著中考，他毫不猶豫地回了蕪城。
外婆心疼外孫，做了一桌子地道家鄉(xiāng)菜。
蘇止大快朵頤，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和外婆嘮嗑。
前街誰家娶媳婦蓋了樓，后巷誰家發(fā)達搬了走……說著說著，他忽然想起什么：“外婆，西邊院里那家……小時候陪我玩的哥哥那家？
這次回來好像沒見著？”
“喏，這雞就是人家宋阿姨的手藝！”
外婆笑著用筷子點點那盤色澤**的金鳳扒雞，“小溯啊，跟你一樣，考上蕪城一中了！
人家是培優(yōu)班，中考完才歇了幾天腳，早早就去學校用功啦！”
“培優(yōu)班？
這么沒人性？”
蘇止咋舌，心里為那位未曾謀面的學霸默哀三秒，面上卻笑嘻嘻湊近外婆，“外婆有我呢！
我保證比那‘好孩子’還孝順！”
飯后，蘇止溜達著出了院門。
蕪城的變化不小，加上他那祖?zhèn)鞯摹胺较蚋腥笔ОY”，沒走多遠，熟悉的街景就變得陌生起來他摸出手機正要導航，一抬頭，一棟嶄新氣派的建筑闖入眼簾——蕪城一中。
未來三年的戰(zhàn)場，提前踩踩點也好。
他剛走近校門，陰影里就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哎哎哎！
站??！”
一個搖著蒲扇的門衛(wèi)大爺從崗亭探出身，肚腩上的蒲扇隨著動作起伏，勉強蓋住關鍵位置，“哪個班的？
校服呢！
儀容儀表也不注意，想扣分啊？”
蘇止堆起笑解釋：“大爺，誤會！
我是今年新生，還沒入學呢，就想提前看看……新生？”
大爺狐疑地上下打量他那頭略長的、微卷的頭發(fā)，蒲扇搖得更起勁，帶動著腦門上幾縷倔強的毛發(fā)在反光的前額上跳舞，“新生更該守規(guī)矩！
看什么看，以后三年有你看膩的時候！
回吧回吧，開學再來！”
蘇止正要再磨兩句，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回頭。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衫的少年，正安靜地站在幾步開外。
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筆首，像是習慣了某種無形的負重。
細碎的黑色短發(fā)下，金絲眼鏡架在高挺到近乎冷峭的鼻梁上，薄唇緊抿成一條首線。
他手里拎著一個磨損嚴重的舊書包，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盛夏午后格格不入的疲憊和……冰封般的疏離感。
少年沒看蘇止，只是對著門衛(wèi)大爺?shù)姆较驑O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后，他像繞過空氣一樣，徑首從蘇止身邊擦過，目不斜視地走進了校門。
一陣極淡的消毒水和舊書紙張混合的味道飄過。
“哎！
江溯！
說你呢！”
大爺?shù)淖⒁饬λ查g轉(zhuǎn)移，蒲扇指向那清瘦的背影，嗓門拔高，“那頭發(fā)！
跟你說了多少回了！
前不遮眉，后不過領！
剪了！
精神點兒！
別仗著學習好就不注意形象！”
被叫做江溯的背影猛地頓住，肩膀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只是更快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也似地消失在校園的林蔭道深處。
“嘖，看見沒？”
大爺收回目光，轉(zhuǎn)向蘇止，語氣帶著一種“你看榜樣都這樣”的無奈，又帶著掩飾不住的炫耀，“今年咱蕪城的中考狀元！
多好的苗子，就是太死讀書，一點兒都不活泛，還不愛理人……”他一邊說，一邊用蒲扇精準地指向校門旁墻上貼著的《儀容儀表管理條例》，第三條赫然在目：“男生頭發(fā)前不遮眉，后不及肩，違者扣班級量化分0.5分?！?br>
“小伙子，聽大爺一句勸，”大爺語重心長，搖著蒲扇，那幾根頭發(fā)又在光亮的腦門上跳起了舞，“趁暑假還有幾天，趕緊去拾掇拾掇！
隔壁小李理發(fā)，手藝快，便宜，專理咱一中‘精神頭’！”
他邊說邊朝旁邊努嘴。
蘇止順著方向看去，“小李理發(fā)店”門口，一個頂著完美“一中精神頭”板寸、笑容可掬的大哥，正拿著锃亮的剪刀，目光炯炯地望過來。
那剪刀在陽光下閃過一道不容置疑的寒光。
蘇止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江溯那被呵斥的、帶著抗拒的僵硬背影，又看了看理發(fā)店大哥“熱情洋溢”的笑容和那把寒光閃閃的剪刀。
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叛逆悄然滋生。
“謝謝您嘞大爺！
我……我再考慮考慮！”
他干笑兩聲，果斷轉(zhuǎn)身，腳底抹油，溜得比聽荷小院那只聒噪的蛤蟆還快。
狀元？
好孩子？
蘇止心里嗤了一聲，活得跟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似的，只會聽從爸媽和學校的話“苦口婆心”。
頭發(fā)長點礙著誰了？
這學校……果然夠“精神”！
回到聽荷小院，蘇止躺在床上，看著床頭上的十年前留下的五線譜涂鴉，不由得心生感慨：時間真神奇。
但這股傷春悲秋之情蔓延了不滿三十秒，就被一陣腔調(diào)詭異的“流浪者之歌”鈴聲打斷。
蘇止一個鯉魚打挺坐起，動作利落地撈過手機。
他一條腿大大咧咧地曲起踩在椅子上，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掉了終止了這段不驚天地只泣鬼神的魔音。
屏幕上，“弟弟（50%版）”的***標識隨之黯淡下去。
下一秒，聽筒里猛地炸開一聲裹挾著電磁雜音的嚎哭，劃破遙遠的空間，精準地荼毒著蘇止的耳膜：“哥——?。。。 ?br>
那聲音悠長、凄厲、哀怨婉轉(zhuǎn)得能繞梁三日，“我好想你?。。?！”
蘇止輕輕晃動著杯壁起霧的水晶杯，抿了口混著苦艾氣息的綠色液體，隨后靠在陳舊的沙發(fā)上，將自己沉進八年前那個伴著蛙聲的夏天。
“慢點，”頭發(fā)花白的外婆急忙迎上前去，帶著熟悉的、讓人心安的皂角香氣，“可算是回來了！”
“哈哈，外婆，”蘇止放下箱子，給了外婆一個結(jié)實的擁抱，聲音輕快，“早該回來了！
想死您了！”
他拎起行李，熟門熟路地穿過小院的門檻。
聽荷小院依舊靜謐，東西兩廂，一池殘荷立在中央。
夏末的暑氣未消，蛙鳴倒是中氣十足，蹲在僅存的幾片荷葉上，叫得不知疲倦。
五歲前，這里是蘇止的樂園。
母親謝韞病逝后，他便被父親帶去了遙遠的南方。
去年外公也走了，蘇止不忍外婆獨守空庭，更厭倦了在父親新家扮演“懂事”的兒子，借著中考，他毫不猶豫地回了蕪城。
外婆心疼外孫，做了一桌子地道家鄉(xiāng)菜。
蘇止大快朵頤，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和外婆嘮嗑。
前街誰家娶媳婦蓋了樓，后巷誰家發(fā)達搬了走……說著說著，他忽然想起什么：“外婆，西邊院里那家……小時候陪我玩的哥哥那家？
這次回來好像沒見著？”
“喏，這雞就是人家宋阿姨的手藝！”
外婆笑著用筷子點點那盤色澤**的金鳳扒雞，“小溯啊，跟你一樣，考上蕪城一中了！
人家是培優(yōu)班，中考完才歇了幾天腳，早早就去學校用功啦！”
“培優(yōu)班？
這么沒人性？”
蘇止咋舌，心里為那位未曾謀面的學霸默哀三秒，面上卻笑嘻嘻湊近外婆，“外婆有我呢！
我保證比那‘好孩子’還孝順！”
飯后，蘇止溜達著出了院門。
蕪城的變化不小，加上他那祖?zhèn)鞯摹胺较蚋腥笔ОY”，沒走多遠，熟悉的街景就變得陌生起來他摸出手機正要導航，一抬頭，一棟嶄新氣派的建筑闖入眼簾——蕪城一中。
未來三年的戰(zhàn)場，提前踩踩點也好。
他剛走近校門，陰影里就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哎哎哎！
站??！”
一個搖著蒲扇的門衛(wèi)大爺從崗亭探出身，肚腩上的蒲扇隨著動作起伏，勉強蓋住關鍵位置，“哪個班的？
校服呢！
儀容儀表也不注意，想扣分啊？”
蘇止堆起笑解釋：“大爺，誤會！
我是今年新生，還沒入學呢，就想提前看看……新生？”
大爺狐疑地上下打量他那頭略長的、微卷的頭發(fā)，蒲扇搖得更起勁，帶動著腦門上幾縷倔強的毛發(fā)在反光的前額上跳舞，“新生更該守規(guī)矩！
看什么看，以后三年有你看膩的時候！
回吧回吧，開學再來！”
蘇止正要再磨兩句，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回頭。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衫的少年，正安靜地站在幾步開外。
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筆首，像是習慣了某種無形的負重。
細碎的黑色短發(fā)下，金絲眼鏡架在高挺到近乎冷峭的鼻梁上，薄唇緊抿成一條首線。
他手里拎著一個磨損嚴重的舊書包，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盛夏午后格格不入的疲憊和……冰封般的疏離感。
少年沒看蘇止，只是對著門衛(wèi)大爺?shù)姆较驑O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后，他像繞過空氣一樣，徑首從蘇止身邊擦過，目不斜視地走進了校門。
一陣極淡的消毒水和舊書紙張混合的味道飄過。
“哎！
江溯！
說你呢！”
大爺?shù)淖⒁饬λ查g轉(zhuǎn)移，蒲扇指向那清瘦的背影，嗓門拔高，“那頭發(fā)！
跟你說了多少回了！
前不遮眉，后不過領！
剪了！
精神點兒！
別仗著學習好就不注意形象！”
被叫做江溯的背影猛地頓住，肩膀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只是更快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也似地消失在校園的林蔭道深處。
“嘖，看見沒？”
大爺收回目光，轉(zhuǎn)向蘇止，語氣帶著一種“你看榜樣都這樣”的無奈，又帶著掩飾不住的炫耀，“今年咱蕪城的中考狀元！
多好的苗子，就是太死讀書，一點兒都不活泛，還不愛理人……”他一邊說，一邊用蒲扇精準地指向校門旁墻上貼著的《儀容儀表管理條例》，第三條赫然在目：“男生頭發(fā)前不遮眉，后不及肩，違者扣班級量化分0.5分?！?br>
“小伙子，聽大爺一句勸，”大爺語重心長，搖著蒲扇，那幾根頭發(fā)又在光亮的腦門上跳起了舞，“趁暑假還有幾天，趕緊去拾掇拾掇！
隔壁小李理發(fā)，手藝快，便宜，專理咱一中‘精神頭’！”
他邊說邊朝旁邊努嘴。
蘇止順著方向看去，“小李理發(fā)店”門口，一個頂著完美“一中精神頭”板寸、笑容可掬的大哥，正拿著锃亮的剪刀，目光炯炯地望過來。
那剪刀在陽光下閃過一道不容置疑的寒光。
蘇止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江溯那被呵斥的、帶著抗拒的僵硬背影，又看了看理發(fā)店大哥“熱情洋溢”的笑容和那把寒光閃閃的剪刀。
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叛逆悄然滋生。
“謝謝您嘞大爺！
我……我再考慮考慮！”
他干笑兩聲，果斷轉(zhuǎn)身，腳底抹油，溜得比聽荷小院那只聒噪的蛤蟆還快。
狀元？
好孩子？
蘇止心里嗤了一聲，活得跟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似的，只會聽從爸媽和學校的話“苦口婆心”。
頭發(fā)長點礙著誰了？
這學校……果然夠“精神”！
回到聽荷小院，蘇止躺在床上，看著床頭上的十年前留下的五線譜涂鴉，不由得心生感慨：時間真神奇。
但這股傷春悲秋之情蔓延了不滿三十秒，就被一陣腔調(diào)詭異的“流浪者之歌”鈴聲打斷。
蘇止一個鯉魚打挺坐起，動作利落地撈過手機。
他一條腿大大咧咧地曲起踩在椅子上，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掉了終止了這段不驚天地只泣鬼神的魔音。
屏幕上，“弟弟（50%版）”的***標識隨之黯淡下去。
下一秒，聽筒里猛地炸開一聲裹挾著電磁雜音的嚎哭，劃破遙遠的空間，精準地荼毒著蘇止的耳膜：“哥——?。。。 ?br>
那聲音悠長、凄厲、哀怨婉轉(zhuǎn)得能繞梁三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