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慘白的電光如同巨神的利爪，狠狠撕開濃稠如墨的天幕，瞬間照亮了被暴雨蹂躪的世界。

天河倒瀉，冰冷的雨箭帶著萬鈞之力砸向大地，將一切擊打得千瘡百孔，泥漿翻涌。

渾濁的水洼里，漣漪瘋狂破碎，又瘋狂重組，勉強映照出一道踉蹌前行的、支離破碎的朱紅色影子——那是絕望雨夜中唯一燃燒的、刺目的存在，一件寬大得幾乎將他吞噬的戲袍，宛如凝固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是誰？”

一個破碎的音節(jié)剛溢出蒼白的唇，就被震耳欲聾的雷鳴和狂暴的雨聲徹底吞噬。

濕透的黑發(fā)緊貼著額角，雨水混合著不知是汗還是淚的冰冷液體，流進那雙空洞、渙散的眼眸深處。

那里盛滿了無邊的迷茫，像被濃霧籠罩的深淵。

只有腦中永不停歇的噪音是真實的。

嗡嗡作響，尖銳嘶鳴，無數(shù)混亂的碎片在意識深處瘋狂沖撞、切割，如同有無數(shù)只無形的蟲豸在啃噬他的腦髓，企圖將他僅存的一點清明也徹底嚼碎。

“別吵了……！”

他猛地抬頭，對著傾盆而下的雨幕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聲音沙啞破裂，帶著瀕臨崩潰的絕望，“都給我住嘴！

閉嘴啊——！”

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烈的頭痛，仿佛有燒紅的鐵釬在顱內(nèi)攪動。

他艱難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沒踝的冰冷泥濘中跋涉。

那件沉重的赤伶衣，浸透了雨水和泥漿，如同鐵鑄的枷鎖，拖拽著他單薄的身軀，隨時要將他徹底拖入污濁的深淵。

狂風(fēng)像無形的手，瘋狂撕扯著寬大的袖擺，獵獵作響，宛如招魂的幡旗在黑夜中狂舞。

雨水沖刷著袍面上斑駁的污泥，沖刷出那抹被滌蕩得愈發(fā)純粹、妖異到令人心悸的鮮紅，在絕對的黑暗中倔強地燃燒。

“我就要……我就要想起來了……”劇烈的痛苦讓他佝僂起身體，腳步虛浮踉蹌，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泥濘中拖曳出絕望的痕跡。

那份被強行剝離的“自我”，如同沉入冰冷深海的唯一珍寶，明明感覺觸手可及，卻又被無形的屏障阻隔，帶來焚心蝕骨的焦灼。

“一個名字……一個只屬于我的……名字！”

這聲吶喊是他靈魂深處最后的掙扎，是用盡所有力氣向虛無發(fā)出的詰問。

轟——！

又一道驚雷在他頭頂炸裂，慘白的光芒瞬間吞噬了整個世界，也清晰地照亮了他腳下——一塊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猙獰凸起的石塊。

噗嗤——！

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早己虛軟無力的腳踝被石塊狠狠一絆，沉重的赤伶衣裹挾著濕透的、失去平衡的身體，像一個被無情扯斷絲線的提線木偶，更像一只被折斷了翅膀的朱鳥，毫無緩沖地、結(jié)結(jié)實實地向前撲倒！

砰！

一聲沉悶的重響。

冰冷的、腥臭的泥水瞬間包裹了他。

泥漿西濺，污濁的泥點濺滿了那身刺目的紅，也糊住了他的口鼻。

他臉朝下，整個身體重重地砸進了泥水之中，世界在瞬間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和窒息。

那聲未及出口的痛呼，連同那個在痛苦邊緣幾乎要沖破記憶藩籬的名字，一同被骯臟冰冷的泥水狠狠灌了回去。

意識在冰冷的泥沼和窒息的痛苦中迅速下沉、飄散。

黑暗如潮水般涌來，淹沒了腦中的噪音，也淹沒了那點微弱的掙扎。

最后的感知里，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沉重的、令人絕望的黑暗。

他要死了嗎？

就這樣無名無姓地死在泥濘里？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深淵的剎那，一絲微弱、斷續(xù)的畫面碎片，如同沉船中逸散的氣泡，掙扎著浮上意識的表層：……熾烈的火焰，扭曲著向上**，灼熱的空氣仿佛要將一切熔化…………一個模糊的、溫柔的女性輪廓，似乎在火光中焦急地呼喊，聲音卻像隔著厚重的水幕…………有什么晶瑩的東西，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絕望的光，散落一地……是珍珠？

還是淚？

……碎片轉(zhuǎn)瞬即逝，快得抓不住任何意義，只留下更深邃的茫然和一種尖銳的、被灼燒般的痛楚。

冰冷，黑暗，窒息……還有那抹在意識邊緣掙扎的、揮之不去的血色……一切都在遠去……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漫長如永恒。

一絲微弱的光感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雨聲似乎小了些，或者只是他的感知在恢復(fù)？

有什么東西……在靠近？

不是雨點砸落的冰冷，而是一種……穩(wěn)定的、帶著微暖的觸碰感，落在了他沾滿泥污的手腕上。

那只手修長、骨節(jié)分明，帶著一種與這狂暴雨夜格格不入的沉穩(wěn)力量。

指尖的觸感微涼，但傳遞過來的力道卻異常堅定。

緊接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將他沉重的、沾滿泥漿的身體，以一種不算溫柔卻十分有效的姿勢，從冰冷的泥水里硬生生地拖拽出來一部分，讓他側(cè)過身體，避免了徹底溺斃在泥漿中的命運。

“咳……咳咳咳……”新鮮的、帶著雨水腥味的空氣猛地灌入灼痛的喉嚨和鼻腔，引發(fā)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

泥水混合著血沫從口鼻中涌出，狼狽不堪。

冰冷的空氣刺激著皮膚，讓他混沌的意識如同被**了一下，有了一絲微弱的清明。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雨幕依舊滂沱，但視線不再被泥水完全遮蔽。

他模糊的視野里，首先映入的是一角青灰色的衣袂，在風(fēng)雨中紋絲不動，仿佛磐石。

視線艱難地上移，越過那只還扣在自己手腕上的、穩(wěn)定有力的手，最終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難以形容的眼睛。

深邃，沉靜，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清晰地倒映著雨夜和他此刻狼狽不堪的身影，卻沒有絲毫尋常人該有的驚詫、憐憫或恐懼。

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捕捉的復(fù)雜情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弱漣漪，轉(zhuǎn)瞬即逝。

雨水順著來人的下頜線滑落，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來人并未撐傘，雨水同樣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fā)，貼在光潔的額角，卻無損他周身那股清冷疏離、仿佛隔絕于世外的氣質(zhì)。

他就這樣半跪在泥濘的雨夜里，像一尊沉默的玉雕，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支撐著紅衣少年沉重的身體，另一只手似乎隨意地拂開了少年臉上沾滿的、遮擋視線的濕發(fā)和污泥。

動作并不溫柔，甚至帶著一種事務(wù)性的利落。

當(dāng)那張被污泥和痛苦扭曲的、年輕而蒼白的臉完全暴露在視線中時，青衣人的動作，有那么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似乎頓住了。

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快得如同錯覺。

但隨即，那抹波動便沉入更深的幽暗之中。

他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響起，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帶著一種玉石相擊般的清冷質(zhì)感，清晰地敲打在少年混沌的意識上：“還能動嗎？”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尋常物件。

少年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氣音。

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他只能徒勞地、渙散地望著眼前這張在雨幕中顯得有些虛幻的清俊面孔，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他是誰？

他是來幫自己的？

還是……和那些腦中的噪音一樣，是來終結(jié)一切的？

巨大的疲憊和未散的劇痛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洶涌襲來，剛剛聚攏的一絲清明迅速潰散。

眼前青衣人的身影開始模糊、旋轉(zhuǎn)，最終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沒。

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沾滿泥污的額頭，無意識地抵在了青衣人那同樣被雨水打濕的青灰色衣襟上。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兩人身上混合的泥污。

青衣人——江硯，低頭看著倒在自己懷中、失去知覺的紅衣少年，那身即使在污泥中也難掩其妖異鮮紅的赤伶衣，在慘白的閃電映照下，如同浴血的殘蝶。

他靜默了片刻，任由雨水沖刷。

深邃的目光在那張年輕卻布滿痛苦痕跡的臉上停留了幾息，又緩緩掃過那身刺目的赤紅。

最終，他幾不可聞地低嘆了一聲，那嘆息聲輕得瞬間消散在風(fēng)雨里。

他不再猶豫，雙臂用力，將少年冰冷沉重的身體穩(wěn)穩(wěn)抱起。

那抹在雨夜中燃燒的、絕望的赤紅，就這樣被包裹在一片沉穩(wěn)的青灰色中，一步步，踏破泥濘的雨幕，朝著未知的方向走去。

身后，只留下被暴雨迅速沖刷、漸漸平復(fù)的泥坑，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掙扎與墜落，從未發(fā)生。

而命運的輪盤，伴隨著這雨夜中的拾取，開始緩緩轉(zhuǎn)動，發(fā)出沉悶而艱澀的聲響。

一場圍繞赤伶衣的劫數(shù)，正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