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悠悠拖著行李箱站在三號教學樓門口時，九月的風正卷著梧桐絮打旋。

導航提示音在口袋里悶悶地響，她仰頭看了眼“302”的門牌，金屬字被陽光照得發(fā)亮，晃得她眨了眨眼——這就是她要待西年的教室了推開門的瞬間，教室里的安靜漫過來，像剛開封的汽水，帶著點微澀的清涼。

稀稀拉拉的桌椅間坐著三個人，靠窗的女生正對著小鏡子捋劉海，最后排的男生轉著筆，筆桿敲在桌面發(fā)出輕響，還有個背影對著門的，正低頭翻書。

“請問……是漢語言一班嗎？”

許悠悠的聲音撞在白墻上，折回來時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羞怯靠窗女生“呀”了一聲轉過來，高馬尾掃過肩頭：“悠悠！”

是高中同校的林曉冉。

許悠悠眼睛亮了亮，拖著箱子快步走過去，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響在安靜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也這么早？”

她把行李箱卡在桌腿，額角的碎發(fā)被汗黏住，“我還以為得等會兒才有人。”

“我住小姨家，今早地鐵剛開就來了?！?br>
林曉冉拍了拍旁邊空位，“坐這兒？

咱倆還當同桌?！?br>
許悠悠剛要應，視線卻被斜前方的背影勾住了。

白T恤領口松松垮垮，露出點利落的鎖骨線條，后腦勺的發(fā)尾有點翹，像被揉過的蒲公英。

他捏著書頁的手指很長，指腹泛著淺粉，正停在某一頁輕輕摩挲。

那本書脊是藍白相間的，書名在光線下很顯眼——是《被討厭的勇氣》，她前幾天在書店見過，封面寫著“自我啟發(fā)之父阿德勒的哲學課”。

“那是誰啊？”

許悠悠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驚擾了什么。

林曉冉探頭瞄了眼：“不認識，估計是同學吧，比咱們還積極?！?br>
許悠悠的手指無意識蜷了蜷。

鬼使神差地，她沒坐林曉冉旁邊，反而拉了斜前方那個空位的椅子。

金屬腿擦過地面，“吱呀”一聲輕響。

翻書的動作頓住了。

許悠悠的心跳突然漏半拍，慌忙把書包往桌上按，假裝掏東西。

余光里，那個背影緩緩轉過來。

是張很干凈的臉，眉毛淡得像水墨畫，眼睛亮得有點晃人，帶著點剛從書里抽離的茫然。

“抱歉，”他先開了口，聲音比想象中低，像浸了水的棉花，“是不是擋到你了？”

“沒、沒有！”

許悠悠的手差點撞翻筆袋，“是我自己想坐這兒的?！?br>
他“哦”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忽然朝她的行李箱抬了抬下巴：“輪子纏線了?！?br>
許悠悠低頭一看，果然，行李箱的萬向輪卷著講臺拖下來的電線，像只亂咬線團的貓。

她手忙腳亂去解，指甲勾到線皮時，他己經(jīng)站起來，半蹲下去幫她理。

陽光順著他彎腰的弧度淌下來，在頸后洇出一小片暖黃，發(fā)梢的碎光晃得她有點暈。

“好了。”

他把電線繞回講臺邊，起身時T恤下擺往上縮了縮，露出一小截腰線。

“謝、謝謝！”

許悠悠的臉頰開始發(fā)燙，趕緊拉開椅子坐下，“我叫許悠悠。”

“林子衿。”

他說。

三個字很輕，卻像顆小石子落進水里，在她耳膜上蕩開圈圈漣漪。

許悠悠低頭翻書包，指尖碰到冰涼的筆袋，才發(fā)現(xiàn)手心己經(jīng)沁出薄汗。

她偷偷抬眼，見他坐回原位，書頁被風掀得輕輕顫。

他伸手按住頁腳，指節(jié)分明，陽光落在手背上，能看見淡淡的青色血管。

許悠悠忽然想起暑假在圖書館，也見過有人這樣安靜看書，只是那時沒覺得，原來專注的側影能讓人看得這么出神。

“悠悠，發(fā)什么呆呢？”

林曉冉從后面戳她后背，“輔導員在群里發(fā)通知了，十分鐘后破冰，得準備個簡單的自我介紹?！?br>
許悠悠猛地回神，慌忙摸出手機劃開屏幕，指尖在群消息上頓了頓，又悄悄抬眼。

林子衿正把《被討厭的勇氣》合起來，放在桌角，手指在封面的書名上輕輕敲了兩下。

大概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忽然側過頭，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這一次他眼里沒了剛才的茫然，反倒帶了點淺淺的笑意，像被陽光曬化的糖。

許悠悠像被燙到似的立刻轉回去，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跳，連帶著耳朵尖都開始發(fā)燙。

她摸出筆記本，筆尖在紙上劃了半天，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線條。

窗外的梧桐葉又被風吹得沙沙響，有片黃葉子打著旋兒飄進來，正好落在林子衿的桌角。

他低頭看著那片葉子，頓了兩秒，伸手拈起來，從窗戶扔了出去。

動作輕得像在放一只停駐的蝴蝶。

許悠悠的筆尖頓在紙上走廊里的喧鬧聲越來越近，有人在門口喊“漢語言一班是這兒吧”，桌椅碰撞聲、說笑聲瞬間填滿了教室。

林子衿轉頭看向門口，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許悠悠的目光跟著他轉過去，又悄悄落回他的側臉上。

她還不知道，這只是無數(shù)個“看向他”的瞬間里，最普通的一個。

此刻的風正穿過敞開的窗戶，把九月的陽光揉碎在他們之間的空隙里，像在悄悄埋下一顆會慢慢發(fā)芽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