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fù)璃之鳴
第1章 不再沉寂的靈魂
暮春的棲水鎮(zhèn)，是被水汽和花香泡軟的。
細(xì)雨剛歇，青石板路像一條條沁飽了茶湯的墨條，蜿蜒在粉墻黛瓦之間。
謝云遲端著剛煎好的藥，穿過天井，檐水?dāng)鄶嗬m(xù)續(xù)地滴落，在他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
空氣里彌漫著土腥氣、藥味，還有妹妹云舒房里終年不散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dú)狻?br>
“阿兄，”床榻上的少女支起身，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像雨里顫巍巍的玉蘭，“我好像聽見畫眉叫了。”
“是哩，就在河邊的柳樹上?！?br>
謝云遲將藥碗放在床頭，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珍貴的琉璃器。
他的眼神是溫潤的，像江南最沉靜的湖水，將所有憂懼都妥帖地壓在底下，只映出能讓妹妹安心的暖意。
他吹涼湯藥，一勺一勺喂給她。
藥很苦，云舒卻喝得乖巧，只是偶爾蹙起的眉頭，像針一樣刺在謝云遲心頭。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先是遠(yuǎn)處傳來一聲凄厲至極的銳響，像是無數(shù)片琉璃被硬生生撕裂。
緊接著，鎮(zhèn)子唯一的入口——那座拱月石橋方向，騰起了濃得不像話的黑煙，其間夾雜著絕非人聲的尖嘯。
“待在房里，別出來！”
謝云遲臉色驟變，將藥碗往妹妹手里一塞，反身沖出臥房，牢牢閂上了院門。
他轉(zhuǎn)身奔向臨河的窗邊。
只是一眼，渾身的血液就幾乎凍結(jié)。
昔日溫婉的棲水河，此刻己化作修羅場。
渾濁的浪濤里，無數(shù)似人非人的身影翻涌著躍上河岸。
它們?nèi)砀采w著幽藍(lán)色鱗片，指爪如鉤，眼中燃燒著嗜血的幽光。
口中發(fā)出的音調(diào)詭異而尖銳，能輕易刺穿耳膜，攪亂心神。
是鮫人！
祖輩傳說里，深居?xùn)|海，時而與人族交易的鮫人。
此刻正揮舞著骨刃與珊瑚長矛，瘋狂地屠戮著所見的一切生靈。
哭喊聲、兵刃碰撞聲、房屋倒塌聲瞬間將小鎮(zhèn)的寧靜撕得粉碎。
謝云遲的心臟狂跳，但他強(qiáng)迫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抄起墻角的魚叉，目光迅速掃過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家。
這里是他必須守護(hù)的凈土。
“砰——！”
院門在一聲巨響中碎裂，木屑紛飛。
一個高大的鮫人戰(zhàn)士闖了進(jìn)來，它渾身濕漉漉的，還滴著水，鱗片縫隙間沾著暗紅的血污，腥氣撲面而來。
鮫人看到了窗邊的謝云遲，發(fā)出一聲興奮的嘶鳴，疾沖而來。
謝云遲握緊魚叉，沒有退。
他知道，身后就是云舒的房間。
就在鮫人利爪揮出的瞬間，一個身影從側(cè)面猛撲過來，用身體撞開了它。
“阿爹！”
謝云遲失聲喊道。
父親手中只有一柄砍柴的短斧，他朝謝云遲嘶吼道：“帶云舒走！
從后河走！”
話音未落，鮫人的骨刃就己穿透了他的胸膛。
父親身體一震，斧頭脫手，卻用最后的力氣死死抱住了鮫人的手臂。
謝云遲目眥欲裂，挺起魚叉向前刺去。
那鮫人只是手臂一揮，一股沛然巨力傳來，魚叉脫手飛出，謝云遲整個人被擊飛出去，背脊狠狠撞在井欄上，劇痛幾乎讓他暈厥。
他眼睜睜看著那鮫人甩開父親癱軟的身體，再次向他逼近。
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
就在這時，一道清冽的流光，如隕星般自天際墜落。
“定。”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那兇神惡煞的鮫人戰(zhàn)士，保持著前撲的姿勢，被一道憑空浮現(xiàn)的淡金色光暈牢牢禁錮在原地，眼中還殘留著猙獰，卻己動彈不得。
謝云遲艱難地抬起頭。
只見自家小小的院墻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名女子。
她身著月白云紋勁裝，身姿挺拔，長發(fā)以一枚簡單的玉簪束起。
她手中托著一面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羅盤正緩緩旋轉(zhuǎn)，散發(fā)著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光芒。
她的目光掠過院中的慘狀，在謝云遲父親身上停留一瞬，閃過一絲悲憫，隨即落在謝云遲身上。
“還能動嗎？”
她問，聲音如玉石交擊，清冷，卻不含絲毫輕蔑。
謝云遲沒有回答，他用盡全身力氣爬起來，踉蹌著撲到父親身邊。
父親胸前的傷口**冒著鮮血，己是氣若游絲。
“阿爹……”父親嘴唇翕動，己發(fā)不出聲音，只是用最后的力氣，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目光越過他，望向云舒房間的方向，充滿了無盡的擔(dān)憂。
那只手，最終無力地垂落。
世界在謝云遲耳邊寂靜了一瞬。
隨即，是心臟被生生捏碎般的劇痛。
他伏在父親逐漸冰冷的身體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一點(diǎn)哭聲。
那極度的悲慟，反而讓他呈現(xiàn)出一種異常的平靜。
他再抬起頭時，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眸，此刻紅得駭人，像兩潭泣血的深湖。
淚水無聲滑落，但里面的東西變了，某種柔軟的部分被徹底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毅。
他輕輕放下父親的手，站起身，看向墻頭的女子。
“你是什么人？”
“補(bǔ)天司來人。”
女子答道，她看了一眼手中羅盤，指針正劇烈指向謝云遲……或者說，指向他身后。
“我們來遲了，但這鎮(zhèn)子底下，有它們必須奪取的東西?！?br>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謝云遲身后傳來云舒一聲驚恐的尖叫。
他猛地回頭，看見另一只鮫人不知何時竟從后河潛入，撞破了臥房的窗欞，正朝在床榻上的云舒撲去！
謝云遲想也不想就要沖回去，卻因傷勢打了一個趔趄。
墻頭的女子動了。
她身形如煙，倏忽間己掠過謝云遲身旁，只留下一句：“顧好自己?！?br>
她沖入房內(nèi)，與那鮫人戰(zhàn)在一處，光芒閃爍。
謝云遲掙扎著爬到門邊，正好看見女子以羅盤震退鮫人，而云舒蜷縮在床角，嚇得面無血色。
戰(zhàn)斗結(jié)束得很快。
那女子手段凌厲，幾個回合便將鮫人逼退。
小鎮(zhèn)里的廝殺聲也漸漸稀疏，似乎入侵的鮫人在補(bǔ)天司來人的干預(yù)下被逐步清剿。
但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以及縈繞在耳邊的微弱**，無不訴說著這場災(zāi)難的慘烈。
幸存的人們開始從藏身之處走出，面對滿目瘡痍的家園，發(fā)出絕望的悲泣。
謝云遲抱著瑟瑟發(fā)抖的云舒，坐在己成廢墟的自家小院里。
父親的身體就在不遠(yuǎn)處，母親的尸首則在街角被發(fā)現(xiàn)，手里還緊緊攥著給云舒買的新頭繩。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那名救了他的補(bǔ)天司女子處理完后續(xù)，緩步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
“棲水鎮(zhèn)靈脈己泄，此地不再安全。
鮫人雖退，卷土重來必愈加兇猛?！?br>
她看著謝云遲，目光落在他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上，“你己無家可歸。
可愿隨我回補(bǔ)天司？”
謝云遲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因受驚過度而昏睡過去的妹妹，又抬眼望向父母冰冷的尸身。
溫柔的水鄉(xiāng)養(yǎng)育了他，給了他一顆柔軟的心；而此刻，這片土地又用最殘酷的方式，將一種名為“強(qiáng)大”的鋼鐵，熔鑄進(jìn)他的骨血里。
他失去了庇佑，此后，他必須成為別人的庇佑。
良久，他抬起臉，臉上淚痕己干，眼神平靜得如同暴風(fēng)雨后死寂的海面。
“我愿?！?br>
他輕聲說，兩個字，卻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也開啟了一段全新的、未知的征程。
細(xì)雨剛歇，青石板路像一條條沁飽了茶湯的墨條，蜿蜒在粉墻黛瓦之間。
謝云遲端著剛煎好的藥，穿過天井，檐水?dāng)鄶嗬m(xù)續(xù)地滴落，在他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
空氣里彌漫著土腥氣、藥味，還有妹妹云舒房里終年不散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dú)狻?br>
“阿兄，”床榻上的少女支起身，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像雨里顫巍巍的玉蘭，“我好像聽見畫眉叫了。”
“是哩，就在河邊的柳樹上?！?br>
謝云遲將藥碗放在床頭，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珍貴的琉璃器。
他的眼神是溫潤的，像江南最沉靜的湖水，將所有憂懼都妥帖地壓在底下，只映出能讓妹妹安心的暖意。
他吹涼湯藥，一勺一勺喂給她。
藥很苦，云舒卻喝得乖巧，只是偶爾蹙起的眉頭，像針一樣刺在謝云遲心頭。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先是遠(yuǎn)處傳來一聲凄厲至極的銳響，像是無數(shù)片琉璃被硬生生撕裂。
緊接著，鎮(zhèn)子唯一的入口——那座拱月石橋方向，騰起了濃得不像話的黑煙，其間夾雜著絕非人聲的尖嘯。
“待在房里，別出來！”
謝云遲臉色驟變，將藥碗往妹妹手里一塞，反身沖出臥房，牢牢閂上了院門。
他轉(zhuǎn)身奔向臨河的窗邊。
只是一眼，渾身的血液就幾乎凍結(jié)。
昔日溫婉的棲水河，此刻己化作修羅場。
渾濁的浪濤里，無數(shù)似人非人的身影翻涌著躍上河岸。
它們?nèi)砀采w著幽藍(lán)色鱗片，指爪如鉤，眼中燃燒著嗜血的幽光。
口中發(fā)出的音調(diào)詭異而尖銳，能輕易刺穿耳膜，攪亂心神。
是鮫人！
祖輩傳說里，深居?xùn)|海，時而與人族交易的鮫人。
此刻正揮舞著骨刃與珊瑚長矛，瘋狂地屠戮著所見的一切生靈。
哭喊聲、兵刃碰撞聲、房屋倒塌聲瞬間將小鎮(zhèn)的寧靜撕得粉碎。
謝云遲的心臟狂跳，但他強(qiáng)迫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抄起墻角的魚叉，目光迅速掃過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家。
這里是他必須守護(hù)的凈土。
“砰——！”
院門在一聲巨響中碎裂，木屑紛飛。
一個高大的鮫人戰(zhàn)士闖了進(jìn)來，它渾身濕漉漉的，還滴著水，鱗片縫隙間沾著暗紅的血污，腥氣撲面而來。
鮫人看到了窗邊的謝云遲，發(fā)出一聲興奮的嘶鳴，疾沖而來。
謝云遲握緊魚叉，沒有退。
他知道，身后就是云舒的房間。
就在鮫人利爪揮出的瞬間，一個身影從側(cè)面猛撲過來，用身體撞開了它。
“阿爹！”
謝云遲失聲喊道。
父親手中只有一柄砍柴的短斧，他朝謝云遲嘶吼道：“帶云舒走！
從后河走！”
話音未落，鮫人的骨刃就己穿透了他的胸膛。
父親身體一震，斧頭脫手，卻用最后的力氣死死抱住了鮫人的手臂。
謝云遲目眥欲裂，挺起魚叉向前刺去。
那鮫人只是手臂一揮，一股沛然巨力傳來，魚叉脫手飛出，謝云遲整個人被擊飛出去，背脊狠狠撞在井欄上，劇痛幾乎讓他暈厥。
他眼睜睜看著那鮫人甩開父親癱軟的身體，再次向他逼近。
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
就在這時，一道清冽的流光，如隕星般自天際墜落。
“定。”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那兇神惡煞的鮫人戰(zhàn)士，保持著前撲的姿勢，被一道憑空浮現(xiàn)的淡金色光暈牢牢禁錮在原地，眼中還殘留著猙獰，卻己動彈不得。
謝云遲艱難地抬起頭。
只見自家小小的院墻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名女子。
她身著月白云紋勁裝，身姿挺拔，長發(fā)以一枚簡單的玉簪束起。
她手中托著一面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羅盤正緩緩旋轉(zhuǎn)，散發(fā)著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光芒。
她的目光掠過院中的慘狀，在謝云遲父親身上停留一瞬，閃過一絲悲憫，隨即落在謝云遲身上。
“還能動嗎？”
她問，聲音如玉石交擊，清冷，卻不含絲毫輕蔑。
謝云遲沒有回答，他用盡全身力氣爬起來，踉蹌著撲到父親身邊。
父親胸前的傷口**冒著鮮血，己是氣若游絲。
“阿爹……”父親嘴唇翕動，己發(fā)不出聲音，只是用最后的力氣，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目光越過他，望向云舒房間的方向，充滿了無盡的擔(dān)憂。
那只手，最終無力地垂落。
世界在謝云遲耳邊寂靜了一瞬。
隨即，是心臟被生生捏碎般的劇痛。
他伏在父親逐漸冰冷的身體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一點(diǎn)哭聲。
那極度的悲慟，反而讓他呈現(xiàn)出一種異常的平靜。
他再抬起頭時，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眸，此刻紅得駭人，像兩潭泣血的深湖。
淚水無聲滑落，但里面的東西變了，某種柔軟的部分被徹底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毅。
他輕輕放下父親的手，站起身，看向墻頭的女子。
“你是什么人？”
“補(bǔ)天司來人。”
女子答道，她看了一眼手中羅盤，指針正劇烈指向謝云遲……或者說，指向他身后。
“我們來遲了，但這鎮(zhèn)子底下，有它們必須奪取的東西?！?br>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謝云遲身后傳來云舒一聲驚恐的尖叫。
他猛地回頭，看見另一只鮫人不知何時竟從后河潛入，撞破了臥房的窗欞，正朝在床榻上的云舒撲去！
謝云遲想也不想就要沖回去，卻因傷勢打了一個趔趄。
墻頭的女子動了。
她身形如煙，倏忽間己掠過謝云遲身旁，只留下一句：“顧好自己?！?br>
她沖入房內(nèi)，與那鮫人戰(zhàn)在一處，光芒閃爍。
謝云遲掙扎著爬到門邊，正好看見女子以羅盤震退鮫人，而云舒蜷縮在床角，嚇得面無血色。
戰(zhàn)斗結(jié)束得很快。
那女子手段凌厲，幾個回合便將鮫人逼退。
小鎮(zhèn)里的廝殺聲也漸漸稀疏，似乎入侵的鮫人在補(bǔ)天司來人的干預(yù)下被逐步清剿。
但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以及縈繞在耳邊的微弱**，無不訴說著這場災(zāi)難的慘烈。
幸存的人們開始從藏身之處走出，面對滿目瘡痍的家園，發(fā)出絕望的悲泣。
謝云遲抱著瑟瑟發(fā)抖的云舒，坐在己成廢墟的自家小院里。
父親的身體就在不遠(yuǎn)處，母親的尸首則在街角被發(fā)現(xiàn)，手里還緊緊攥著給云舒買的新頭繩。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那名救了他的補(bǔ)天司女子處理完后續(xù)，緩步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
“棲水鎮(zhèn)靈脈己泄，此地不再安全。
鮫人雖退，卷土重來必愈加兇猛?！?br>
她看著謝云遲，目光落在他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上，“你己無家可歸。
可愿隨我回補(bǔ)天司？”
謝云遲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因受驚過度而昏睡過去的妹妹，又抬眼望向父母冰冷的尸身。
溫柔的水鄉(xiāng)養(yǎng)育了他，給了他一顆柔軟的心；而此刻，這片土地又用最殘酷的方式，將一種名為“強(qiáng)大”的鋼鐵，熔鑄進(jìn)他的骨血里。
他失去了庇佑，此后，他必須成為別人的庇佑。
良久，他抬起臉，臉上淚痕己干，眼神平靜得如同暴風(fēng)雨后死寂的海面。
“我愿?！?br>
他輕聲說，兩個字，卻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也開啟了一段全新的、未知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