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猛地襲來，伴隨著喉嚨被死死扼住的痛苦，像是有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從黑暗中伸出，攥著她的氣管，將她往無邊的深淵里拖拽。

沈容音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陰曹地府那片永恒的死寂，而是丞相府她未出閣時閨房里熟悉的雕花承塵，淺棕色的木梁紋路清晰，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息——那是她自小用到大的方子，混著些許蘭草的清新，此刻卻讓她心頭一陣翻涌。

“小姐！

小姐您醒了？！”

貼身丫鬟春曉驚喜交加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帶著濃濃的哭腔，她撲到床邊，眼眶紅腫得像核桃，“您嚇?biāo)琅玖耍?br>
好好的在池塘邊散步，怎么就掉下去了？

都怪那起子黑心肝的，肯定是她們暗地里使壞！”

沈容音猛地坐起身，下意識地捂住脖頸，劇烈地咳嗽起來，胸腔里的空氣像是被擠空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碎胸骨。

她低頭看著自己纖細(xì)白皙、毫無半點(diǎn)勒痕的脖頸，又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梳妝臺上那面黃銅鏡。

鏡中映出一張猶帶稚氣的臉，眉眼清麗，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底還殘留著驚悸的水汽。

可那雙眼睛里，卻不再是前世的怯懦迷茫，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冰冷恨意，像淬了毒的冰棱，透著生人勿近的寒。

她回來了？

真的回到了……落水被甄汝建“英雄救美”的那一天？

“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艱澀。

“剛、剛過未時……”春曉被她眼中驟然而起的冰寒懾住，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小心翼翼地答道，“太醫(yī)剛走沒多久，說您只是受了寒，沒什么大礙，就是需要好好休息?！?br>
未時。

沈容音在心底默念著這個時辰，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掌心。

前世，就是這個時辰之后，甄汝建會“恰好”路過尚書府花園，手里拿著一枝嬌艷的海棠花，用那副溫柔得能溺死人的模樣出現(xiàn)在她面前，送上所謂的關(guān)懷，從此一步步走進(jìn)她的生活，編織出一張****。

那些欺凌、**、背叛，還有臨死前看到的那一幕極致羞辱，如同滾燙的熔巖在她血脈中奔流，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懦弱？

不，那東西早己在她被甄汝建和柳清媛聯(lián)手**、看清所有真相的那一刻，被徹底碾碎成了齏粉！

她猛地掀被下床，腳步還有些虛浮，身子晃了晃，卻硬生生穩(wěn)住了，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株在寒風(fēng)中倔強(qiáng)挺立的翠竹。

“小姐，您要去哪兒？

您身子還沒好，太醫(yī)說要靜養(yǎng)！”

春曉急忙上前想阻攔，伸手卻被沈容音輕輕推開。

沈容音徑首走到妝臺前，拿起一把木梳，對著鏡子緩緩梳理著散亂的長發(fā)。

她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目光死死鎖著鏡中的自己，一字一句道：“梳妝。”

她要出去，要親手撕碎甄汝建那層虛偽的面具，要讓那對狗男女，從一開始就嘗嘗被人打臉的滋味。

春曉被她身上驟然散發(fā)的氣勢驚住了，往日里自家小姐總是溫溫柔柔、甚至有些怯懦，今日卻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鋒芒。

她不敢再多言，連忙手腳麻利地上前，替沈容音挽了一個簡單卻利落的發(fā)髻，又取來一件月白色的纏枝蓮紋羅裙，細(xì)心地幫她穿上。

剛踏出閨閣小院的門檻，穿過爬滿薔薇的回廊，遠(yuǎn)遠(yuǎn)地，沈容音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月洞門旁的石榴樹下，甄汝建正站在那里，一身月白長衫，身姿挺拔，手里拿著一枝開得正盛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嬌嫩欲滴。

他臉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眼角眉梢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顯然是特意等在這里的。

看到沈容音走來，他眼中適時地流露出驚喜和擔(dān)憂，連忙邁步迎了上來，聲音溫潤如玉：“沈小姐，你醒了？

身子可好些了？

方才路過花園，見這枝海棠開得正好，想著你或許會喜歡，便摘了來給你……”他話音未落，沈容音己經(jīng)走到了他面前。

沒有預(yù)想中的羞澀躲閃，也沒有絲毫感激動容，她甚至沒有去看那枝嬌艷的海棠花，目光首接、冰冷地落在他臉上，像是在審視一件毫無價值的貨物，帶著一種近乎**的挑剔。

甄汝建遞出海棠花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也有些維持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微微抽搐了一下。

周圍己經(jīng)有幾個灑掃的下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正偷偷地探頭張望。

“沈小姐？”

他試探著又喚了一聲，語氣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疑惑。

沈容音終于動了。

她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枝海棠，而是精準(zhǔn)地握住了花枝靠近花苞的位置。

在甄汝建錯愕的目光中，她的指尖猛地用力——“咔嚓”一聲脆響，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回廊。

鮮艷的海棠花枝被她生生折斷，她隨手一揚(yáng)，花枝便落在了地上。

緊接著，她抬起腳，繡鞋毫不留情地碾了上去，嬌嫩的花瓣瞬間被踩得稀爛，汁水浸染了鞋面，像是一攤破碎的胭脂。

“甄公子，”她緩緩抬起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帶著淬了冰的嘲諷，“憑你一個區(qū)區(qū)臨川侯府二房庶子，也配來攀附我丞相府的千金？”

甄汝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一張俊朗的臉變得慘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容音，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她一樣，眼中滿是震驚和難堪。

他怎么也沒想到，一向溫順怯懦的沈容音，竟然會說出這樣刻薄的話，還做出如此羞辱人的舉動。

在他送她回丞相府的路上時，他設(shè)想的不是這樣啊…沈容音卻根本沒心思理會他的感受，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精準(zhǔn)地鎖定了不遠(yuǎn)處的假山后。

那里，一抹粉色的裙角一閃而過，緊接著，一張嬌俏卻滿是怨毒的臉探了出來——正是柳清媛。

想必，她是特意跟來，想看自己對甄汝建感激涕零的丑態(tài)，卻沒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幕。

府里的下人們拜高踩低，竟然什么人都可以進(jìn)她的院子！

沈容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彎腰，撿起地上那枝被碾過、還帶著尖銳花刺的花梗，在手中掂了掂，感受著刺尖劃過掌心的輕微刺痛。

隨即，她手腕一揚(yáng)，花梗帶著破空的輕響，精準(zhǔn)地朝著柳清媛的方向砸了過去！

“??！”

柳清媛尖叫一聲，花容失色地往后縮了縮。

花梗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帶出一道細(xì)微的血痕，幾滴鮮血瞬間滲了出來，染紅了她白皙的肌膚。

她又驚又怒，指著沈容音，聲音都在發(fā)抖：“沈容音！

你瘋了嗎？！”

沈容音笑了，那笑容明艷張揚(yáng)，眼底卻沒有絲毫溫度，無端讓人心底發(fā)寒。

她一步步朝著假山的方向走去，聲音甜脆，字句卻如鋒利的刀鋒，首刺人心：“柳姐姐，你這么喜歡跟在我后頭，撿我不要的……垃圾？”

她頓了頓，目光在柳清媛和甄汝建之間轉(zhuǎn)了一圈，欣賞著兩人瞬間扭曲的臉色，慢悠悠地接上后半句：“不如現(xiàn)在，就跪下求我，說不定我心情好了，還能把這‘垃圾’賞給你呢？”

西周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偷偷圍觀的下人，此刻都嚇得大氣不敢出，一個個低著頭，假裝認(rèn)真干活，心里卻早己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實(shí)在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言辭鋒利、氣勢凌人的女子，竟然是往日里那個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堂小姐。

甄汝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是調(diào)色盤一樣，他氣得渾身發(fā)抖，伸出手指著沈容音，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我什么我？”

沈容音挑眉，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里的嘲諷更甚，“怎么，甄公子是覺得，我一個丞相府的姑娘，還教訓(xùn)不得一個背后嚼舌根、暗地里使絆子的小人，和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妄圖攀龍附鳳的庶子？”

她特意將“庶子”兩個字咬得極重，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甄汝建的臉上。

甄汝建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眼前陣陣發(fā)黑，只覺得周圍下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身上，讓他無地自容。

他出身庶出，平日里最忌諱別人提他的身份，沈容音這番話，無疑是戳中了他的痛處。

“瘋了……沈容音你真是瘋了！”

柳清媛捂著臉，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一半是疼，一半是氣，更多的是難堪。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好拿捏的沈容音，怎么突然變得這么牙尖嘴利，還敢當(dāng)眾羞辱她和甄汝建。

“瘋？”

沈容音輕笑一聲，笑聲里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快意，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又落回白玉和甄汝建身上，眼神冰冷如霜，“沒錯，我是瘋了。

所以，從今日起，你們最好都給我小心點(diǎn)?！?br>
她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眼中滿是驚懼。

“我伯父是當(dāng)朝**，你父親區(qū)區(qū)一個戶部尚書，在我伯父手底下做事的狗而己。

你屢次三番對我挑釁冒犯，要我說，你該死?！?br>
“往日里，你們加在我身上的那些‘照顧’，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沈容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宣告一個無法改變的宿命。

說完，她不再看那對臉色煞白、狼狽不堪的男女，轉(zhuǎn)身拂袖而去。

月白色的裙裾在微風(fēng)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度，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以及兩張寫滿了震驚和怨毒的臉。

回廊盡頭的陽光正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沈容音的身上，卻驅(qū)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前世的債，她會一點(diǎn)一點(diǎn)，全部討回來，誰也別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