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驅(qū)散了夜的寒意，為玄石部落的黑色石屋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石年從沉睡中醒來。

他躺在一張鋪著干燥柔軟獸皮的簡陋石床上，身上蓋著老祭司巖那件帶著淡淡草藥味的舊袍子。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石屋頂，以及從門口縫隙透進(jìn)來的、夾雜著塵埃的光柱。

記憶依舊是一片混沌的迷霧。

他只記得自己從一個漫長而黑暗的沉眠中蘇醒，伴隨著外殼破碎的聲音和一道刺目的光。

再之前，便是無邊無際的虛無，以及一點(diǎn)維系他不滅的溫暖本源。

我是誰？

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如同烙印，刻在他意識的最深處，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他只知道，是那位名為“巖”的慈祥老者，將他從冰冷的石卵中抱出，給了他溫暖、庇護(hù)，以及“石年”這個名字。

“醒了？”

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老祭司巖端著一個粗糙的石碗走了進(jìn)來，碗里盛著溫?zé)?、散發(fā)著淡淡腥氣的獸奶。

“喝了吧，孩子。

你睡了整整三天?！?br>
石年坐起身，接過石碗。

他的動作還有些生澀，仿佛對這具身體并不完全熟悉。

他低頭看著碗中乳白色的液體，一種名為“饑餓”的本能驅(qū)使著他，將獸奶一飲而盡。

溫?zé)岬囊后w流入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力量感，但似乎……遠(yuǎn)遠(yuǎn)不夠。

他的身體深處，依舊傳來一種難以填滿的空虛感。

“巖……阿公?！?br>
石年學(xué)著部落里其他孩子對老祭司的稱呼，聲音有些干澀沙啞，這是他學(xué)會的少數(shù)幾個詞匯之一。

老祭司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石年的頭頂。

“好孩子，感覺怎么樣？”

石年眨了眨眼，努力組織著語言，他的學(xué)習(xí)能力快得驚人，僅僅三天，通過觀察和聆聽，己經(jīng)能理解大部分日常用語，只是表達(dá)還略顯困難。

“餓……還有點(diǎn)，沒力氣?！?br>
老祭司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這孩子的跟腳，恐怕遠(yuǎn)**的想象，尋常的五谷雜糧、獸奶肉食，恐怕難以滿足他真正的需求。

但他沒有多說，只是慈祥地道：“慢慢來，會好起來的。

走，阿公帶你出去看看?！?br>
牽著老祭司布滿老繭的手，石年第一次真正走出了那間充當(dāng)“病房”的石屋，踏入了玄石部落的日常生活。

部落坐落在黑石山腳下，布局簡單而粗獷。

中央是昨晚見過的那片空地兼廣場，立著一根刻畫著模糊圖騰紋路的石柱。

西周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屋，炊煙裊裊，夾雜著族人粗聲大氣的交談、孩童的嬉鬧、以及處理獸皮和骨器的敲打聲。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蠻荒、鮮活的氣息。

看到老祭司帶著石年出來，族人們紛紛投來好奇、敬畏，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目光。

他們都知道這孩子是從那枚“神卵”中出來的，是祭司大人認(rèn)定的“神賜”，與他們是不同的。

石年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但他并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被更多新奇的事物所吸引——打磨石器的獵人手中飛濺的火星，婦女們用骨針縫制獸皮衣的靈巧動作，孩子們追逐一只甲蟲時(shí)發(fā)出的純粹笑聲……這一切，都與他意識深處那片永恒的、死寂的混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生命。

鮮活的生命。

他體內(nèi)那縷**生命本源，似乎對這種蓬勃的生機(jī)感到自然而然的親和與愉悅。

“嘿！

你就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那個？”

一個虎頭虎腦、比石年看起來壯實(shí)不少的黑瘦男孩擋在了前面，叉著腰，帶著幾分挑釁打量著石年。

“看起來也不怎么樣嘛，瘦巴巴的?！?br>
這是部落里狩獵隊(duì)長的兒子，名叫“黑牙”，是孩子王。

石年看著他，沒有說話，眼神平靜。

他能感覺到對方并沒有太大惡意，更像是一種孩童式的好奇與領(lǐng)地意識。

老祭司笑了笑，對黑牙道：“黑牙，石年剛醒來，身體還弱，你帶他熟悉熟悉部落，可不許欺負(fù)他。”

黑牙撓了撓頭，咧嘴笑了，露出兩顆格外顯眼的小虎牙：“放心吧祭司阿公！

交給我了！”

他上前一把拉住石年的手，那手上傳來的力量對普通孩子而言不算小，但對石年來說，如同清風(fēng)拂過。

“走，石年，我?guī)闳タ纯次覀冏サ降拈L耳獸！”

接下來的幾天，石年快速融入了部落孩童的群體。

他沉默寡言，但學(xué)習(xí)能力和身體素質(zhì)卻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展現(xiàn)出來。

黑牙教他如何用投石索，他只看了一遍，第一次嘗試，甩出的石子就精準(zhǔn)地命中了百步外的目標(biāo)，力道之大，首接將作為靶子的厚實(shí)樹皮打得爆裂開來，看得黑牙和一眾孩子目瞪口呆。

族人演練簡單的狩獵合圍技巧，他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很快就能指出其中發(fā)力方式和配合時(shí)機(jī)的細(xì)微瑕疵，雖然言語笨拙，但往往一針見血。

他甚至能輕松搬動需要數(shù)個成年獵人才能抬起的巨石，幫助部落加固了一圈防御矮墻。

“石年這家伙……力氣也太大了！”

“何止是力氣大，學(xué)東西快得嚇人！”

“祭司大人說的沒錯，他果然是祖神賜給我們的！”

漸漸地，族人們眼中的疏離被驚嘆和接納所取代。

這個沉默寡言卻天賦異稟的孩子，正在用他的方式，贏得這個小小部落的認(rèn)可。

老祭司將這一切看在眼里，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然而，洪荒大地的生存法則，從來都?xì)埧岫捉印?br>
這一日，黃昏時(shí)分，外出狩獵的主力隊(duì)伍遲遲未歸，一種不安的氣氛開始在部落彌漫。

往常這個時(shí)候，滿載而歸的獵人們應(yīng)該己經(jīng)回到部落，點(diǎn)燃慶祝的篝火了。

老祭司巖站在部落入口的高處，眉頭緊鎖，眺望著黑石山深處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

他手中摩挲著獸骨，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占卜著什么。

石年安靜地站在他身邊，他能感覺到，阿公的心跳比平時(shí)快了一些，那是一種名為“擔(dān)憂”的情緒。

突然，遠(yuǎn)處山林中傳來一陣急促、恐慌的呼哨聲！

那是獵人示警的聲音！

緊接著，地面?zhèn)鱽砹溯p微的震動，并且這震動在迅速加劇！

轟隆隆……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戒備！

全員戒備！”

留守的副隊(duì)長，一位臉上帶著猙獰疤痕的壯漢“厲”，聲嘶力竭地大吼起來。

“老人、女人和孩子，全部退回中央石屋！

能拿武器的，都跟我上！”

部落瞬間從不安陷入了恐慌和混亂。

孩童的哭喊，女人的驚叫，男人們抓起石矛、骨刀、簡陋的木盾，沖向部落簡陋的柵欄圍墻，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決絕。

石年被老祭司緊緊拉著手，想要將他送往中央石屋。

但石年掙脫了，他站在原地，望向震動傳來的方向。

他的瞳孔深處，一絲微不**的混沌氣流悄然流轉(zhuǎn)。

他“看”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野獸群。

那是一頭……蠻獸！

高達(dá)三丈，形似巨熊，卻覆蓋著厚厚的、巖石般的甲殼，西肢著地奔跑時(shí)，如同一個小型山丘在移動。

它猩紅的雙眼中只有純粹的暴虐和毀滅**，所過之處，樹木摧折，地動山搖。

在它身后，才是幾十頭被其氣息驅(qū)趕、驚慌失措的普通猛獸。

而部落的狩獵隊(duì)，正狼狽不堪地在蠻獸前方亡命奔逃，不時(shí)有人被飛濺的碎石或蠻獸的咆哮震得口鼻溢血，倒在地上，旋即被獸群淹沒。

“是……是披甲巖熊！”

副隊(duì)長厲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完了！

這種蠻獸怎么會出現(xiàn)在外圍山林！”

披甲巖熊，黑石山脈深處的霸主之一，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尋常武器難傷分毫，對玄石部落這樣的小部落而言，是滅頂之災(zāi)！

“吼——?。。　?br>
巨大的咆哮聲如同實(shí)質(zhì)的音波，狠狠撞擊在部落的柵欄上，木屑紛飛。

沖在最前面的披甲巖熊，己經(jīng)清晰可見它口中滴落的腥臭涎水，和它眼中那毀滅一切的赤紅光芒。

逃亡的獵人終于沖回了部落，但代價(jià)是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員永遠(yuǎn)留在了山林里。

柵欄在蠻獸和獸群的沖擊下，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瞬間就被撞開了幾個缺口！

猛獸如同潮水般涌入！

戰(zhàn)斗瞬間白熱化！

獵人們怒吼著，用石矛捅刺，用骨刀劈砍，用身體組成脆弱的防線。

但他們的攻擊對披甲巖熊來說如同撓*，而巖熊隨意一揮爪，就能將一名精壯的獵人連人帶武器拍成肉泥！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野獸的嘶吼聲、兵器的碰撞聲……瞬間將玄石部落變成了血腥的煉獄。

“擋住！

為了部落！”

“跟這些**拼了！”

副隊(duì)長厲揮舞著一柄巨大的石斧，悍不畏死地劈向一頭沖進(jìn)來的劍齒虎，卻被巖熊隨意掃過的尾巴首接抽飛，撞在石屋上，生死不知。

老祭司巖站在廣場中央的圖騰柱下，他高舉著那根古木手杖，吟唱著古老而蒼涼的禱文，一股微弱的、土**的光芒以他為中心擴(kuò)散開來，試圖安撫和驅(qū)散獸群。

但這光芒在披甲巖熊的狂暴氣息面前，如同燭火之于狂風(fēng)，搖曳欲滅，反而吸引了巖熊的注意。

“吼！”

披甲巖熊猩紅的眸子鎖定了老祭司，它似乎感覺到這個渺小生物身上有著令它厭惡的力量。

它人立而起，發(fā)出震天咆哮，然后如同崩塌的山岳，朝著老祭司和被他護(hù)在身后的石年，猛沖過來！

那龐大的陰影，瞬間將兩人籠罩！

“祭司大人！”

“阿公！”

幸存的族人發(fā)出絕望的驚呼，想要救援，卻被其他猛獸死死纏住，只能目眥欲裂。

老祭司巖臉色煞白，吟唱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如同災(zāi)難般降臨的巨獸，眼中閃過一絲悲涼和解脫，或許，守護(hù)這枚“神卵”，就是他最后的使命。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將身邊的石年死死攬?jiān)谏砗?，試圖用自己蒼老的身軀，做最后的抵擋。

死亡的腥風(fēng)撲面而來。

石年被老祭司緊緊護(hù)著，他能感覺到阿公身體的顫抖，能聞到空氣中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能聽到族人臨死前的哀嚎，能看到那越來越近、散發(fā)著惡臭的巨口和利爪……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內(nèi)積聚、翻涌、燃燒！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憤怒！

一種對于想要摧毀這給予他溫暖和庇護(hù)的“家”，傷害這給予他名字和關(guān)懷的“親人”的存在的，最原始、最純粹的憤怒！

“不——?。?！”

一聲不似人聲、仿佛源自洪荒太古的怒吼，從石年瘦小的身軀中爆發(fā)出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