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謝驚寒沒有動。

他看著那盞青釉魂燈，燈焰平穩(wěn)地燃燒著，散發(fā)著他從未感受過的、寧靜溫和的氣息。

就是這氣息，撫平了他體內(nèi)狂躁的劍骨。

還有這個提燈的人。

臉色那么白，唇色也淡，只有剛才咳出的那點血，是唯一的艷色。

看上去風吹就倒，卻敢毫不猶豫地擋在他的劍氣前。

為了一個……快要消散的魂。

“那是邪魂。”

謝驚寒開口，聲音因長久不言語而有些沙啞冷硬。

這是他慣有的認知，凌虛師尊，所有同門，都如此教導。

沈硯辭抬眼看他，目光靜得像深潭。

“她只是一個找不到孩子的母親?！?br>
語氣里沒有指責，只是陳述。

卻讓謝驚寒心頭無端一窒。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個人，用同樣溫柔的聲音，對另一個蜷縮在角落的魂靈說話。

那時他還小，只覺得那人傻氣。

可現(xiàn)在……左手腕上黑玉鐲傳來熟悉的沁涼，壓制著蠢蠢欲動的煞氣。

他抿緊唇，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無法反駁。

視線掠過對方依舊微蹙的眉心和略顯蒼白的唇。

那口血……他下意識想上前一步。

沈硯辭卻在他動作的同時，后退了半步。

很細微的動作，帶著清晰的界限。

“閣下煞氣未平，不宜久留。”

沈硯辭語氣依舊平和，卻透著不容置喙的送客之意，“忘川谷魂靈*弱，受不得劍氣沖撞。”

他提起魂燈，轉(zhuǎn)身，走向谷內(nèi)更深處的迷霧。

素白衣袖拂過地面零落的桃花光點，沒有回頭。

謝驚寒站在原地，看著那點青釉色的光暈消失在濃霧里，周遭刺骨的寒意重新包裹上來。

劍骨帶來的灼痛隱隱有復燃的跡象。

只有腕間黑玉鐲緊貼皮膚的那一小圈，還殘留著一絲奇異的、源自那盞魂燈的溫存。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險些失控傷人的手。

*了邪魂，護了蒼生。

師尊一首是這么說的。

可那個老魂消散時滿足安寧的臉，和素衣青年唇邊刺目的紅，反復在他眼前交錯。

他第一次，對那句篤信不疑的話，產(chǎn)生了一絲裂縫。

谷深處，竹舍門輕輕合上。

沈硯辭背靠著門板，強撐的從容瞬間褪去。

他抬手按住胸口，魂痕處傳來的絞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每次動用魂燈引渡執(zhí)念深的魂靈，都會這樣。

反噬。

他緩步走到窗邊矮榻旁，小幾上擱著一套粗陶茶具，旁邊是個不起眼的褐色小瓶。

他倒了一杯冷水，抖開瓶塞，將里面苦澀的藥液盡數(shù)倒入口中，再用冷水送下。

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酸。

藥效未至，疼痛仍在持續(xù)。

他蜷縮在榻上，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窗外，忘川谷的霧氣無聲流淌。

今天來的那個昆侖弟子……那樣純粹凜冽的劍骨，那樣磅礴卻失控的煞氣。

他閉上眼，師父墨塵先生臨終前枯槁的手緊緊攥著他的畫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硯辭……記住，鎮(zhèn)魂道傳人，此生……莫與劍骨持有者，牽扯過深……魂燈與劍骨，靠得太近……不是共生，便是……共毀……”聲音嘶啞，帶著無盡悔恨與擔憂。

他一首記得。

可今日，當那少年的劍氣襲來時，魂燈的光芒，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雀躍？

還有。

在那少年靠近的瞬間，心口這道因執(zhí)念反噬留下的魂痕，那無時無刻不在的陰冷痛楚，似乎……緩和了一瞬？

是錯覺嗎？

他不知道。

只覺得疲憊像潮水般涌上。

在藥力帶來的昏沉襲來前，最后一個念頭是——但愿，不要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