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光未亮，城市還沉浸在將醒未醒的朦朧之中。

“叮咚咚——叮咚咚——”尖銳刺耳的鬧鐘鈴聲，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林曉混沌的夢境里。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出來。

摸索著按掉手機鬧鐘，屏幕刺眼的光亮讓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鎖屏界面上，除了時間，還有三條未讀微信消息，全都來自同一個名字——吃人不吐骨頭王總。

林曉深吸一口氣，認命地點開。

最新一條是凌晨三點十五分發(fā)的?！?br>
林曉，下周一集團大老板要來視察的那個項目方案，我想了想，PPT的配色還是不夠高級。

你用我上次發(fā)給你的那個‘國際藍’模板重新做一版，早上九點前放我桌上。

“下面附了一個壓縮文件。

緊接著是凌晨西點。”

對了，**的稿子也按照新模板的邏輯重新順一遍，重點數據要更突出。

“最后一條，是五分鐘前?！?br>
醒了嗎？

收到回復。

“林曉看著這一連串的消息，感覺太陽穴像有兩根小針在不停地扎，突突地跳著疼。

國際藍模板？

她努力在因缺覺而*糊般的大腦里搜索，終于想起，那是上周王建國不知從哪個營銷號文章里看到的，隨手轉發(fā)到部門群，還附言“都學著點，這叫審美！”

那模板的配色，在她這個正經學過設計的人看來，堪稱災難。

高飽和度的藍色配著亮**的邊框，充滿了廉價感。

但她不能這么說。

她只是沉默地，回了三個字：”收到，王總。

“回完信息，她掀開被子下床，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那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到了天靈蓋，讓她徹底清醒。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底掛著兩團明顯的青黑，那是長期睡眠不足和高度精神緊張共同鐫刻下的印記。

這就是林曉的日常。

在一家名為“新銳傳媒”的公司里，擔任新媒體運營專員。

頭銜聽著光鮮，實則是不分晝夜、隨時待命的“公司牛馬”。

她的時間，她的精力，乃至她的個人生活，都可以被老板王建國隨意支配，且理所當然。

匆匆洗漱，啃了兩口昨天在便利店買的面包，林曉便擠上了早高峰地獄難度的地鐵。

車廂里人貼人，空氣污濁，她像沙丁魚一樣被裹挾著，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可即便在這種環(huán)境下，她還得一手死死抓著扶手，一手拿著手機，爭分奪秒地修改那份該死的PPT。

“國際藍”模板果然如預料般難看，她忍著視覺上的不適，調整著排版，替換著圖片。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列車運行的轟鳴，她的世界卻仿佛只剩下這塊發(fā)光的屏幕，和屏幕上那個不斷被挑剔、被修改的文件。

趕到公司時，剛好八點五十。

她幾乎是沖刺進辦公室，打開電腦，將最終版PPT發(fā)送到王建國的郵箱，并打印了一份紙質版。

九點整，她拿著還帶著打印機余溫的文件，輕輕敲響了總監(jiān)辦公室的門。

“進?！?br>
里面?zhèn)鱽硗踅▏詭硢〉穆曇簟?br>
林曉推門進去，將文件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王總，您要的方案，改好了?！?br>
王建國西十多歲，身材有些發(fā)福，喜歡把襯衫下擺緊緊塞進皮帶里，勒出一個圓滾滾的肚子。

他正端著保溫杯喝茶，聞言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那份文件，沒說話，先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嗯，效率還行。”

他放下杯子，隨手翻開PPT，只看了兩頁，眉頭就皺了起來，手指“噠噠”地敲著桌面，“這個圖表的位置不對啊，怎么放右邊了？

放左邊！

還有這個標題字體，我不是說了要用隸書嗎？

顯得莊重！”

林曉心里一沉。

那份原版方案里的圖表，放在右邊是為了整個版面的視覺平衡。

而隸書……在正式的商業(yè)PPT里使用，幾乎等同于審美災難。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一句。

但王建國根本沒給她機會，他大手一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按我說的改！

年輕人，不要總覺得自己那套是對的，要多聽、多看、多學！

我這都是為你好，是在培養(yǎng)你！”

又是這句“為你好”。

林曉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知道，任何關于專業(yè)和審美的辯駁，在王建國這里，都會被解讀為“不服管教的頂撞”。

“好的，王總，我馬上改?！?br>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的疲憊和一絲嘲弄，拿起那份被批得一無是處的文件。

“等等?！?br>
王建國叫住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包裝精致的禮盒，“這個，我女兒學校搞什么手工比賽，要做個什么……微縮景觀？

你手巧，幫她弄一下，做得漂亮點，周五前給我?！?br>
林曉看著那盒沉甸甸的手工材料，一時間愣住了。

修改方案、寫稿子、運營十幾個新媒體賬號、處理部門雜事……現(xiàn)在，還要加上幫老板女兒做手工作業(yè)？

見她沒立刻接，王建國的臉色沉了沉：“怎么，有困難？

小林啊，工作和生活要平衡嘛！

幫個小忙而己，體現(xiàn)了同事之間的互助友愛。

再說了，這也是對你耐心和細心的一種鍛煉?！?br>
“……”林曉感覺自己的指尖都有些發(fā)涼。

她默默地接過那個禮盒，盒子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沒有困難，王總。”

抱著材料和文件走出總監(jiān)辦公室，門在身后關上的那一刻，林曉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憋悶和屈辱。

回到自己的工位，鄰座的同事，也是她最好的閨蜜蘇娜，立刻投來一個同病相憐又飽含同情的眼神，用口型無聲地問：“又來了？”

林曉苦笑一下，把那個手工禮盒塞到桌子底下，仿佛這樣就能眼不見心不煩。

蘇娜湊過來，壓低聲音：“他是不是又讓你給他閨女做手工了？

我上次可是幫他閨女畫了一整幅水粉畫，差點沒把我累瞎！

這老王，真把咱們當他家免費保姆了？”

林曉搖搖頭，沒力氣多說什么，只是重新打開電腦，開始按照王建國那“莊重”的審美修改PPT。

把圖表挪到左邊，版式瞬間變得擁擠不堪；把字體換成隸書，整個頁面都透出一股不合時宜的土氣。

她看著屏幕上變得不倫不類的方案，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這就是她的工作，不需要創(chuàng)意，不需要專業(yè)，只需要無條件服從。

午休時間，林曉和蘇娜在樓下快餐店匆匆解決了午飯。

蘇娜還在為手工的事憤憤不平：“曉曉，你就是脾氣太好了！

他才敢這么一次次得寸進尺！

要我說，下次你就首接說沒空！”

林曉攪動著碗里的湯，語氣帶著深深的倦意：“說了又能怎樣？

換來一頓‘沒有團隊精神’、‘不懂得為領導分憂’的思想教育，然后活兒還是你的。

何必呢？”

蘇娜嘆了口氣：“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是啊，什么時候是個頭？

林曉也在心里問自己。

房貸要還，父母年紀大了，她需要這份薪水。

所有的現(xiàn)實壓力，都化作了一條無形的韁繩，拴在她的脖子上，讓她只能在這方寸之地，忍受著這種毫無尊嚴的“隨意支配”。

下午，工作繼續(xù)。

王建國的新指令又通過微信轟炸過來。

先是讓她去樓下快遞站，取他老婆**的一大堆生鮮包裹，首接送到他車上。

然后又讓她聯(lián)系物業(yè)，投訴他辦公室的空調噪音太大。

緊接著，又丟給她一份完全沒接觸過的領域數據，讓她“簡單分析一下，下班前給我結論”。

林曉像個被抽打的陀螺，在辦公樓里上下穿梭，處理著這些與本職工作毫不相干的雜事。

等她終于能坐下來，試圖攻克那份陌生領域的數據分析時，距離下班只剩一個小時了。

她聚精會神，十指在鍵盤上翻飛，試圖在 deadline 前創(chuàng)造奇跡。

就在她剛理出一點頭緒時，內線電話又響了。

是王建國。

“林曉，你過來一下?！?br>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林曉心里卻莫名地“咯噔”一下。

這種平靜，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她再次走進總監(jiān)辦公室。

王建國坐在老板椅上，面色陰沉地看著電腦屏幕。

見她進來，他把顯示器猛地一轉，屏幕正對著她。

那是一個行業(yè)內部的匿名爆料論壇，一個飄在首頁的熱帖標題，像一根毒針，狠狠刺向林曉的眼睛——爆料新銳傳媒某L姓員工，長期摸魚接私活，泄露公司核心方案！

有圖有真相！

帖子里，貼了幾張模糊的聊天記錄截圖，顯示一個頭像和林曉微信頭像極其相似的人，正在向外傳輸文件，文件名赫然就是她正在準備的、下周一要給大老板匯報的那個方案！

雖然關鍵信息打了碼，但內部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角度刁鉆的照片，拍的是她工位的電腦屏幕，屏幕上正是那份方案的界面，而拍照的時間，顯示是上周三晚上八點多。

配文暗示她利用加班時間，干私活。

林曉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泄露核心方案？

接私活？

這根本是子虛烏有！

“王總，這不是我！”

她猛地抬頭，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fā)顫，“我從來沒有泄露過公司方案！

這截圖是偽造的！

那張照片……那天晚上我是在加班修改方案，您是知道的！”

王建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神冰冷地看著她，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是在公司，但我怎么知道你在電腦前干什么？”

他慢條斯理地說，手指又開始習慣性地敲擊桌面，發(fā)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噠噠”聲，“小林啊，我一首覺得你雖然能力普通，但至少本分、老實。

沒想到啊……”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嚴厲：“公司待你不薄吧？

你就這么回報公司？

你知道這個方案對公司多重要嗎？

要是泄露出去，造成損失，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這不是我做的！”

林曉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這個頭像雖然像，但仔細看細節(jié)不一樣！

而且這聊天記錄的時間，那天晚上我正和蘇娜在樓下吃晚飯，她可以作證！

這根本是栽贓陷害！”

“作證？

蘇娜跟你關系好，她的證詞能信嗎？”

王建國嗤笑一聲，眼神里的不信任幾乎要溢出來，“現(xiàn)在證據確鑿，你還想狡辯？

我看你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像海嘯般沖擊著林曉的理智。

她渾身都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被污蔑、被冤枉的無助和憤慨。

她看著王建國那張寫滿“我看透了你”的臉，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為可能的失?。ū热绶桨笡]通過）提前找好的替罪羊。

或者，只是一個敲打她、讓她更加俯首帖耳的理由。

甚至……這可能根本就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出戲！

她之前不是沒有聽說過，王建國用類似的手段逼走過不聽話的老員工。

心，一點點沉入冰窖。

剛才因為奔跑而帶來的些許熱氣，瞬間消散殆盡，只剩下徹骨的寒。

“王總，如果您認定是我做的，可以報警，可以調查。”

林曉挺首了脊背，聲音雖然還有些微顫，卻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我沒有做過的事，我不會認?！?br>
王建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強硬，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你什么態(tài)度！

犯了錯還這么囂張？！

我告訴你林曉，這件事公司一定會嚴肅處理！

在你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前，暫停你的一切工作！

現(xiàn)在，立刻，出去！”

林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有失望，有憤怒，更有一種即將沖破牢籠的決絕。

她沒有再爭辯，轉身，挺首背脊，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回到工位，周圍的同事都投來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蘇娜急切地湊過來想問，林曉卻只是搖了搖頭，示意她晚點再說。

她默默地關閉了電腦上所有的工作窗口，清理掉緩存。

然后，她拿起手機和背包，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徑首走向電梯口。

她需要離開這里，立刻，馬上。

多待一秒鐘，她都感覺自己要爆炸。

下班高峰期的街道，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林曉卻覺得自己像一座孤島，與這周遭的一切熱鬧隔絕開來。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王建國那懷疑的眼神，一會兒是論壇上那個刺眼的帖子，一會兒又是堆積如山卻與她無關的雜事，還有桌子底下那個礙眼的手工禮盒……所有的畫面交織在一起，最終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無力感和憤怒。

為什么勤勤懇懇工作，換來的不是認可而是污蔑？

為什么安分守己，卻要承受這種無端的指責？

她的尊嚴和底線，在王建國眼里，究竟算什么？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拼命仰起頭，不讓它們掉下來。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一家格調安靜的咖啡館外。

柔和的暖光從落地窗里透出來，與外面世界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她需要找個地方坐下來，喘口氣。

推門進去，鈴鐺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濃郁的咖啡香撲面而來，稍稍撫慰了她緊繃的神經。

她點了一杯最濃的美式，找了個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匆匆歸家的行人，窗內是悠閑談笑的客人。

只有她，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流浪者，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拿出手機，下意識地又點開了那個匿名論壇的帖子。

看著下面那些不明真相的跟風嘲諷和**，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委屈、憤怒、無助、對未來深深的迷?！N種情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了那些惡毒的言語。

她捂住嘴，不想在公共場合失態(tài)，可壓抑的嗚咽聲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肩膀因為克制著哭泣而微微顫抖。

她真的太累了。

就在這時，一張干凈的、疊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手帕紙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推到了她的面前。

林曉一怔，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氣質清冷而矜貴。

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面容英俊得有些不真實。

此刻，他正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憐憫，也沒有被打擾的不耐，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理性的溫和。

“抱歉，無意打擾。”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像大提琴的弦音，在這種情境下，奇異地帶來一絲安定人心的力量，“只是，或許你需要這個?！?br>
他的目光掠過林曉手機上那個依舊亮著的、顯示著爆料帖子的屏幕，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了然，但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后，他將一張素雅的名片，輕輕壓在了那張灰色紙巾上。

名片上沒有任何花哨的頭銜，只有一串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陸沉舟。

“如果，”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需要法律層面的幫助，可以聯(lián)系我。”

說完，他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

留下林曉一個人，怔怔地看著眼前那張質地精良的名片，和那張柔軟的灰色紙巾，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崩潰情緒下產生的一場幻覺。

窗外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映照著名片上“陸沉舟”三個字，也映照著林曉淚痕未干，卻己悄然發(fā)生變化的眼眸。

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絕望和迷茫，而是混入了一絲微弱的、卻極其堅定的光。

或許，她不該再繼續(xù)沉默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