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念夢，是在***的滑滑梯旁。

那天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背帶褲，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忽然被一道過于甜膩的香氣籠罩。

抬頭時，撞進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那是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裙擺上繡著繁復的蕾絲，頭發(fā)梳成精致的花苞頭，發(fā)間別著的珍珠**，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你叫朱寒？”

她的聲音像**顆糖，甜得發(fā)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沒說話，只是往后縮了縮。

***老師說過，不要和穿得太漂亮的小朋友走太近，他們的爸爸媽媽會不高興。

“我叫念夢。”

她自顧自地在我身邊坐下，昂貴的裙擺拖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她卻毫不在意，反而伸手，一把抓住了我正在玩泥巴的手。

她的手心很軟，帶著護手霜的香氣，和我滿是泥垢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我想抽回手，她卻抓得更緊，力道大得不像個小姑娘。

“以后你跟我玩?！?br>
她仰著小臉看我，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我讓你玩我的小熊，還讓司機送你回家?！?br>
我還是沒說話。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什么叫“家境懸殊”，只知道這個叫念夢的女孩，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我的抗拒毫無意義。

從那天起，念夢就像個粉色的影子，牢牢黏在了我身后。

她會把自己的進口巧克力硬塞進我嘴里，看著我皺著眉咽下去，然后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會搶走我手里廉價的塑料玩具，換成嶄新的遙控汽車，再命令我“必須玩這個”；她甚至會在午睡時，偷偷爬到我的小床上，抱著我的胳膊睡覺，用帶著奶氣的聲音說：“朱寒身上暖和?！?br>
老師想把我們分開，卻被念夢的保姆客氣地攔住。

那保姆穿著得體的套裝，對老師說：“我們家小姐喜歡和朱寒小朋友玩，麻煩您多照顧了。”

語氣里的疏離，讓老師再也沒提過分開的事。

我開始想方設法躲著她。

我會故意繞遠路去廁所，在她找不到我的時候，偷偷喘口氣；我會在她把巧克力遞過來時，說自己肚子疼，看著她把巧克力分給別人，眼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我甚至會在她睡著時，悄悄挪到小床的另一頭，卻總在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又被她緊緊抱著。

念夢好像永遠能找到我。

有一次，我躲在***后院的灌木叢里，以為能逃過她的“監(jiān)視”。

沒過多久，就聽見她帶著哭腔的聲音：“朱寒！

你出來！

我給你帶了草莓蛋糕！”

我咬著唇不敢出聲，聽著她的聲音從焦急變成委屈，最后變成帶著命令的哭喊：“朱寒！

你再不出來，我就讓爸爸把你轉(zhuǎn)到別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她的“喜歡”，可以帶著這樣的威脅。

我怕被轉(zhuǎn)學，怕離開熟悉的環(huán)境，只能慢吞吞地從灌木叢里鉆出來，身上沾滿了草屑。

念夢看到我，眼睛瞬間亮了，剛才的委屈一掃而空，快步跑過來，伸手拍掉我身上的草屑，力道卻沒輕沒重。

“你去哪了？”

她問，語氣帶著點責備，眼睛里卻藏著失而復得的喜悅。

“我……不許再躲我了?！?br>
她打斷我，小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到發(fā)白，“你要是再躲，我就把你的小床搬到我房間里去?！?br>
我看著她認真的臉，第一次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這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像個精致的牢籠，正一點點把我困在里面。

那天下午，她把草莓蛋糕分了我一半。

蛋糕很甜，甜得發(fā)膩，像她身上的香氣，也像她不容拒絕的喜歡。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聽著她嘰嘰喳喳地說家里的事——說她的新裙子，說爸爸送她的鋼琴，說司機叔叔今天又給她買了什么玩具。

我什么也說不出來，只能低著頭，看著蛋糕上的草莓，紅得像她生氣時的眼睛。

放學時，念夢的司機來接我們。

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大得像頭怪獸。

念夢拉著我坐進后座，柔軟的真皮座椅讓我渾身不自在。

“朱寒，你家在哪？”

她問，手里把玩著我的書包帶——那是媽媽用舊布改的，邊緣己經(jīng)磨破了。

我報了個地名，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司機轉(zhuǎn)頭看了念夢一眼，念夢點點頭：“先送他回家?！?br>
車子停在我家破舊的單元樓前，我如蒙大赦，推開車門就想跑，卻被念夢拉住了。

“明天我來接你上學?！?br>
她說，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沒回頭，甩開她的手，沖進了樓道。

首到聽見轎車發(fā)動的聲音，才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窗外，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遠，像一個暫時離開的牢籠。

我知道，明天它還會來，帶著那個叫念夢的女孩，把我重新拖回那個粉色的、甜膩的、讓人喘不過氣的世界里。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而念夢對我的“喜歡”，會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的整個青春，帶著甜蜜的毒，讓我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