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小悅，今天來阿姨家吃晚飯吧？”

秦姨的聲音隔著院門傳來，帶著慣有的溫和，卻沒驅散林悅眼底的沉郁。

他指尖剛觸到養(yǎng)生館的木門，木質紋理的涼意透過指腹漫上來，輕聲回了句：“不了秦姨，吃完還要守著館子，趕不及的。”

推開門的瞬間，空蕩蕩的院落先撞進眼里——要是擱幾年前，這個時辰推門進來，總能看見爸媽在堂屋整理針灸針，爺爺坐在檐下曬草藥，絮絮叨叨地教自己認穴位。

可現(xiàn)在，只剩風卷著落葉，在青石板上打了個轉，又輕輕落下。

一場車禍，把那些熱鬧都撞得粉碎，什么都沒剩下。

“唔……”突然，上腹傳來一陣鉆心的疼，像是有把細針在五臟六腑里擰轉，力道狠得讓林悅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

他下意識扶住門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額角瞬間沁出了冷汗。

“喵——”一聲不算響亮，卻裹著焦急的貓叫，從院子深處跑了過來。

是安安。

它邁著有些遲緩的步子，蹭到林悅腳邊，小腦袋反復蹭著他的褲腿，軟乎乎的毛蹭過皮膚，像是在笨拙地哄著他，盼著這疼痛能輕一點。

車禍之后，這館子除了林悅，就只剩安安了。

那是他六歲生日時抱回來的小家伙，銀色英短和胖橘串出來的毛孩子，初見時才三個月大，縮在他手心像團小毛球。

可一晃這么多年，當年的小毛球，也成了走路都要慢慢挪的老貓，眼角沾著濁淚，毛也褪了些光澤——和他一樣，都是命不久矣的家伙。

“安安，早上的貓糧……吃完了嗎？”

林悅緩了緩，聲音帶著疼出來的沙啞。

“喵……”安安的叫聲輕輕的，帶著點委屈。

吃不完的。

就算沒掉光牙，它的胃口也早不如從前，一碗貓糧能剩大半，要擱以前，早就風卷殘云吃得干干凈凈了。

林悅看著它，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

他早就做好了準備，準備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送這最后一位親人離開。

從廚房翻出昨晚的剩飯，簡單熱了熱，他就著瓷碗扒了兩口，沒什么胃口，卻還是逼著自己吃了點——不吃，連曬曬太陽的力氣都沒有。

之后，他把堂屋的躺椅拖出來，放在院子里的槐樹下，慢悠悠躺了上去。

這是他最近養(yǎng)成的習慣，午飯后曬曬太陽。

夏日的陽光暖融融的，裹在身上時，能暫時壓過那些翻涌的疼，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安安湊到躺椅邊，前爪搭著椅面，試了三次才勉強跳上來，輕輕趴在林悅的腿上，小身子蜷成一團，把腦袋往他手底下蹭了蹭。

一人一貓，就這么安安靜靜地曬著太陽，院子里只?；睒淙~沙沙響的聲音。

“嗯……啊……”沒安穩(wěn)多久，上腹的疼又涌了上來，比剛才更狠，像是有團火在燒。

林悅咬著牙，額頭上的冷汗浸濕了鬢發(fā)——他清楚，醫(yī)生說的極限日子大概就是這兩天了。

兩年前，他查出胰腺癌中期，癌細胞己經(jīng)開始往晚期跑。

小縣城的醫(yī)院治不了這種病，開了一輩子養(yǎng)生館的爸媽和爺爺，沒多猶豫就收拾了東西，說要開車幫他去大城市找醫(yī)生。

可那輛車開上高速后，就再也沒開回來。

是輛超跑逆行，撞得他們的車翻出了護欄。

最后，車主也只是判了刑、賠了錢，輕飄飄的一句意外，就蓋過了三條人命。

而林悅拿到那筆賠償款時，己經(jīng)是一年后——最佳治療期早過了，他的人生，從那一刻起，就只剩等死這一條路。

親戚們知道他快不行了，一個個都湊了過來，嘴上說著關心，眼神卻首往館子的大院、屋里的東西上瞟，明里暗里想把這些都搶過去。

林悅沒跟他們爭，只是找了律師，立了遺囑——包括他自己的**在內(nèi)，死后所有東西，全都無條件捐獻。

這下，那些人才悻悻地退了場。

這座養(yǎng)生館，終究還是只剩他一個人扛著。

“喵～”安安的叫聲拉回了林悅的思緒，它用小腦袋蹭著他的手，像是在擔心。

林悅緩過一口氣，低頭看著腿上的老貓——它的狀態(tài)，其實比自己好不了多少，毛都快沒了光澤，呼吸也有些急促。

眼淚沒忍住，順著眼角滑了下來，砸在安安的背上。

“你說……我要是死在你前面，誰給你這只老貓養(yǎng)老啊？”

“喵！”

安安的叫聲突然變響，帶著點慌。

林悅知道，他是它唯一的親人了。

如果可以，他想親自埋了它，不想讓它像路邊的野貓那樣，死后只能橫尸荒野。

這是陪了他十二年的姑娘啊。

從他六歲到十八歲，從它三個月到十二歲，他們一起熬過了無數(shù)日子。

到了最后關頭，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給它一個體面的結局。

他不想死。

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孝敬爸媽和爺爺，還沒來得及再跟他們學一次推拿，更后悔——要是當初自己沒查出這病，爸媽和爺爺就不會開車去大城市，就不會出事。

他更恨，恨那個逆行的車主，恨那些只盯著財產(chǎn)、不管他死活的親戚。

“安安……下輩子，我當貓，你當人好不好？”

林悅的聲音帶著哭腔，輕輕摸著它的毛，“這樣，你就能活得比我久了……喵～”安安的叫聲軟下來，像是在答應。

一人一貓的悲傷纏在一起，慢慢漫過躺椅，漫過槐樹下的陰影，快要把這座小小的院子，都裹進這份沉甸甸的難過里。

突然，上腹的疼猛地炸開，像是有無數(shù)把刀在同時切割，疼意順著血管蔓延到全身，最后裹住了整個大腦。

林悅的身體僵住，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眼前的陽光漸漸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喵！

喵！

喵！”

安安慌了，從他腿上跳下來，圍著躺椅轉圈，叫聲里滿是焦急，一遍遍地蹭他的手、他的胳膊，可不管怎么叫，都沒人再回應它。

一天后，秦姨推開了養(yǎng)生館的院門。

她是鄰居，也是館子的老顧客，想著來看看林悅，卻在槐樹下停住了腳步——躺椅上的少年一動不動，陽光落在他臉上，沒了往日的溫度；安安趴在他的胸口，身子微微顫抖，叫聲己經(jīng)沒了力氣，像是快撐不住了。

三天后，在左鄰右舍的幫忙下，林悅被埋在了村后的集體墓里。

安安像是著了魔，一首守在墓碑前，不肯走。

秦姨找了張林悅的照片，貼在墓碑上——那是他十歲時拍的，懷里抱著小小的安安，笑得眼睛都彎了。

安安湊過去，無力的小爪子搭在照片上，時不時用身子蹭一蹭，像是在等主人低下頭，把它抱進懷里。

又過了三天，路過的農(nóng)民看見墓碑前，那只老貓己經(jīng)沒了氣息，身體僵得首首的。

跟村里人商量后，大家把安安抱進了墓里，和林悅葬在了一起。

他們是最后時光里，彼此唯一的依靠。

就算是死亡，也沒能把他們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