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麓山夜話
谷雨前夜，長沙城籠罩在悶熱的霧氣里。
周明遠站在岳麓山腰的穿石坡亭中，看著山下的湘江如同一尾沉默的巨蟒，蜿蜒北去。江對岸的五一廣場燈火通明，IFS國金中心的兩棟高樓像兩根巨大的火炬，刺破夜空。他下意識摸了摸西裝內(nèi)袋里的那份文件，紙張邊緣已經(jīng)被他的汗水濡濕。
“周總，風大，當心著涼?！泵貢￡愡f過一件外套。
周明遠沒接，只是盯著江面上一艘緩慢移動的貨船。船尾的燈火忽明忽暗，像極了他此刻的處境——看起來還在前行，實際上隨時可能熄火。
三個月前，他還是長沙地產(chǎn)界炙手可熱的人物。明遠集團開發(fā)的“湘江璽”項目，號稱要在湘江金融外灘打造“中部地區(qū)陸家嘴”。奠基儀式那天，省市領(lǐng)導親自揮鍬，各路媒體長槍短炮，他站在臺上致辭時，甚至能看見臺下那些同行眼睛里復雜的顏色——羨慕、嫉妒、巴結(jié)，還有那么一點點等著看笑話的期待。
笑話果然來了。
先是銀行突然收緊貸款，接著是合作方中字頭建筑公司以“戰(zhàn)略調(diào)整”為由撤出，最致命的是——規(guī)劃部門一紙通知，說項目用地涉及岳麓山風景名勝區(qū)保護紅線，需要重新報批。這一“重新”，少則半年，多則遙遙無期。
周明遠心里清楚，什么保護紅線都是幌子。真正的原因，是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周總，常市長的秘書剛才來電話，說常市長明天上午有重要會議，下午才能見您?！毙￡惖穆曇粜⌒囊硪?。
周明遠苦笑。常市長——常念祖，他的大學同窗，睡在上鋪的兄弟。當年兩個人窮得共吃一份食堂的辣椒炒肉，周明遠總是把肉片讓給常念祖，說自己喜歡吃辣椒。如今常念祖是常務(wù)副市長，他是納稅大戶，可這通電話卻打了整整一個星期才約上。
“知道了?！彼麚]揮手，“你先下去，我想一個人待會兒?！?br>小陳遲疑了一下，還是轉(zhuǎn)身離開。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石階盡頭。
周明遠點燃一支煙，煙霧很快被山風吹散。他想起父親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崽啊，做生意要曉得看風向，更要曉得，有些風是人造的。”
父親周濟民是長沙老口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