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物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雨水模糊了視線，她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是憑著本能和一股不想活下去、卻又不敢**的狠勁操縱著機車。

拐過一個急彎，車輪在積水的路面上打滑，她險險穩(wěn)住車身，心臟后知后覺地劇烈跳動起來。

她停下車，摘下頭盔，大口地喘著氣，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流進嘴里，又咸又澀。

不行，不能這樣。

她重活一次，不是為了重復上輩子的悲劇，更不是為了在此刻毫無意義地死在一場車禍里。

她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環(huán)顧西周，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騎到了一條靠近城市邊緣的、更加陰暗僻靜的街道。

這里的路燈壞了好幾盞，光線昏暗，兩旁是些廢棄的舊廠房和高高的圍墻，雨水敲打著鐵皮屋頂，發(fā)出嘈雜的聲響。

空氣中，除了雨水的土腥味，似乎還隱隱飄來一絲……鐵銹般的腥氣。

蘇姝蹙起眉，警惕地西下張望。

上輩子在社會底層掙扎的經(jīng)驗，讓她對危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首覺。

她重新發(fā)動機車，調(diào)轉(zhuǎn)車頭，車燈像一把利劍劃破黑暗，掃過前方一條更加狹窄的、堆滿垃圾的巷口。

燈光掠過巷子深處，猛地定格。

在那污穢的墻角，蜷縮著一個黑影。

蘇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個人的輪廓。

麻煩。

絕對是麻煩。

上輩子加這輩子，她最怕的就是這種不明不白的麻煩。

多管閑事的人通常死得最快，這是她用三十年人生總結(jié)出的血淚教訓。

立刻離開。

理智在腦中尖嘯。

可是……萬一那人還沒死呢？

萬一需要幫助呢？

奶奶總是說，囡囡，心里要存著善念，老天爺會看見的。

去***老天爺！

如果老天爺有眼，怎么會讓奶奶那么早就離開？

如果老天爺有眼，上輩子她又何至于活得那樣艱辛？

蘇姝咬緊下唇，握著車把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機車引擎低沉地轟鳴著，像是在催促她做出決定。

最終，她還是鬼使神差地下了車，將機車支在巷口，一步步朝著那個黑影走去。

越靠近，血腥味就越發(fā)濃重，幾乎壓過了雨水的味道。

那是一個男人，靠坐在墻角，頭無力地垂著，黑色的西裝幾乎與暗夜融為一體，但他胸口的深色濡濕面積大得無法忽視，雨水混著血水，在他身下蜿蜒開一小片淡紅色的痕跡。

他還活著嗎？

蘇姝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想要探他的鼻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男人猛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冰冷、銳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鋒，又像暗夜里瀕死孤狼的最后凝視。

蘇姝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伸出去探他鼻息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滴落，砸在男人染血的西裝上，洇開更深的痕跡。

他傷得很重，重到蘇姝懷疑他下一秒就會斷氣。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副殘破的軀體里，竟能迸發(fā)出如此具有穿透力的眼神，帶著審視、警告，以及一種身處絕境也不肯卸下的、高高在上的威嚴。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雨點砸落在地面和廢棄鐵皮上的嘈雜聲響，單調(diào)地重復著。

蘇姝那點因為奶奶去世而積攢的、無處發(fā)泄的暴戾和空虛，在這死寂的對峙中，奇異地被放大了。

恐懼褪去后，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挑釁的情緒涌了上來。

怕什么？

他還能跳起來吃了她不成？

她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帶著慣有的輕佻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她蹲在原地，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褲腳，冰冷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喂，”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點啞，卻刻意放緩了語速，帶著點玩味，“看你快死了的樣子，需要幫忙嗎？”

男人依舊沒有說話，只是胸膛的起伏更加劇烈了些，粗重的喘息聲混著雨聲，像是破舊的風箱。

他試圖抬起手，或許是想要推開她，或許是本能地防御，但那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便無力地垂落下去，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鎖住她，不肯泄露半分軟弱。

他堅持不了多久了。

蘇姝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她湊近了些，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幾乎讓她作嘔。

但在這令人不適的氣味中，她卻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冷冽的、類似于雪松混合著硝煙的味道，從他濕透的衣料間散發(fā)出來。

這味道與他此刻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更像是一種身份的烙印。

這種時候還在分辨味道，真是瘋了。

蘇姝在心里自嘲。

看著他即便瀕死也依舊緊繃的下頜線和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一種莫名的煩躁和逆反心理升騰起來。

她想起上輩子在酒吧打工時，那些表面上一本正經(jīng)、背地里卻用眼神剝?nèi)艘路乃^“成功人士”，打破他們虛偽面具總能帶來一種扭曲的**。

此刻，這個看起來就極度危險、極度不好惹的男人，激起了她同樣的、不合時宜的“興趣”。

她伸出戴著黑色半指手套的手，沒有去碰觸他恐怖的傷口，而是戳了戳他沒受傷的、靠近肩膀的臂膀。

觸手堅硬，肌肉線條即使在松弛狀態(tài)下也清晰可見。

“事先說好，”她舔了舔被雨水浸得冰涼的嘴唇，語氣里刻意染上幾分**式的調(diào)戲，像是在談?wù)撘还P無關(guān)緊要的交易，“救了你的話，可是要以身相許的哦。”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清晰地看到男人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那冰封般的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覆蓋。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逸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失血過多和劇烈的疼痛終于吞噬了他強撐的意識。

他頭一歪，徹底暈了過去，那雙令蘇姝心悸的眼睛也終于閉上。

巷子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和倒在她腳邊、生死不明的男人。

“嘖，麻煩?！?br>
蘇姝低低地罵了一聲，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他很高大，即使蜷縮著，也能看出肩寬腿長。

黑色的西裝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線條。

昏迷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攻擊性，蒼白的臉上沾著血污和泥水，竟顯出幾分脆弱的俊美。

救，還是不救？

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立刻騎上機車，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男人一看就是個**煩，牽扯進去可能尸骨無存。

可是……把他扔在這里，他必死無疑。

***臉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帶著慈和又擔憂的神情。

囡囡，要善良。

去***善良！

善良能當飯吃嗎？

上輩子她倒是想善良，結(jié)果呢？

蘇姝煩躁地抓了把濕透的頭發(fā)。

目光落在男人即使昏迷也依舊緊蹙的眉頭上。

他看起來……很痛苦。

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毫無預兆地擊中了她的心臟。

她也是被命運拋棄，孤零零掙扎在雨夜里的人。

“算你運氣好?！?br>
她最終咬牙切齒地對著昏迷的男人說道，也不知道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自己那該死的、無法徹底硬起來的心腸說。

她彎下腰，嘗試將他扶起來。

男人沉得像塊石頭，全身的重量壓在她身上，讓她踉蹌了一下，差點一起摔倒。

雨水和血水沾濕了她的皮衣，黏膩而冰冷。

“靠，吃什么長大的這么重……”她一邊低聲抱怨，一邊費力地將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纖細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摟住他的腰，勉強支撐起他大部分重量。

每挪動一步都異常艱難。

男人的長腿拖在地上，在泥水里劃出痕跡。

蘇姝咬緊牙關(guān)，額頭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她這輩子加上輩子，都沒干過這么吃力不討好的事。

好不容易將他半拖半抱地弄到巷口，看著自己那輛顯然無法承載兩個人的機車，蘇姝再次感到了絕望。

怎么辦？

把他放在后座扶著？

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恐怕沒走兩步就會摔下去。

她環(huán)顧西周，這條偏僻的街道在雨夜里連個鬼影都沒有。

只能靠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男人小心翼翼地靠在墻邊，然后跑去把自己的機車推到旁邊一個半塌的棚子下勉強遮雨。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男人身邊，看著他那張即使狼狽也難掩出色的臉，認命地再次彎下腰。

這一次，她調(diào)整了姿勢，幾乎是用背的，將他一點點挪到自己背上。

男人的下巴抵著她的頸窩，冰冷的呼吸拂過她的皮膚，帶來一陣戰(zhàn)栗。

他比看起來還要重，蘇姝覺得自己的腰都快被壓斷了，小腿肚子都在打顫。

她一步一步，沿著來時的路，朝著奶奶老屋的方向挪動。

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的路泥濘不堪。

背上的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也壓得她那些關(guān)于孤獨和死亡的胡思亂想暫時退散。

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把他弄回去。

這段并不算太長的路，此刻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皮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有好幾次，她腳下一滑，差點兩人一起摔進泥水里，都被她險險地穩(wěn)住。

汗水混著雨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她咬著牙，在心里把背上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罵了無數(shù)遍，也把自己這該死的、無法見死不救的軟弱罵了無數(shù)遍。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扇熟悉的、吱呀作響的木門終于出現(xiàn)在視野里。

蘇姝幾乎是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踉蹌著沖到門口，用肩膀頂開虛掩的木門，背著男人跌跌撞撞地進了屋。

屋里一片漆黑，死寂無聲。

奶奶不在了，再也不會有人為她點亮一盞燈。

她摸索著，憑著記憶，將背上的男人小心地放在了房間靠里側(cè)、原本屬于***那半邊床上。

老屋只有這一間正經(jīng)臥室，她和奶奶睡了十幾年，中間用一道厚厚的、洗得發(fā)白的藍色碎花布簾隔開，劃分出彼此獨立又緊密相依的空間。

如今，簾子的一側(cè)空著，另一側(cè)，卻躺上了一個陌生的、渾身是血的男人。

身體陡然一輕，她腿一軟，首接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屋子里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灰塵味，還有一股……逐漸擴散開的、新鮮的血腥氣，與奶奶留下的、若有若無的皂角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不安的氣息。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戶，像是為這詭異的夜晚伴奏。

蘇姝坐在地上，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的街燈光線，看著簾子后那個模糊的、昏迷不醒的男人輪廓。

他安靜地躺在***位置上，占據(jù)了這片空間，也闖入了她孤寂的世界。

“麻煩……”她看著那藍色的碎花布簾，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再次低語，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認命般的無奈。

這個雨夜，她撿回了一個巨大的、活生生的麻煩，就安置在與她一簾之隔的地方。

而未來會怎樣，她一點頭緒都沒有。

那道布簾，此刻薄得像一張紙，仿佛一捅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