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沙礫抽在臉上，像被鈍刀刮過。

蘇晚裹緊破道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是她被道觀以"克親"之名逐出的第三日，終于踉蹌著踩上戰(zhàn)神郡王蕭玦的封地"鬼見愁"。

荒原上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怪石嶙峋如野獸獠牙。

她摸到亂石堆后的凹陷處蜷縮時，指腹擦過粗糲的石面，滲出的血珠很快被凍成暗紅的痂。

天邊最后一線殘陽沉下去時，她數(shù)了數(shù)懷里的火種：半塊火絨，三截枯枝，這是她在山腳破廟偷來的，被道姑發(fā)現(xiàn)時挨了三記戒尺。

"汪！

"第一聲犬吠驚得她脊背繃緊。

三雙幽綠的眼睛從石縫后鉆出來，野狗的涎水在寒夜里凝成白絲。

蘇晚的呼吸驟然急促，她摸向腰間——那里本該掛著道士用的桃木劍，可今早離觀時，監(jiān)院師太說"克親的煞星不配執(zhí)道器"，當著她的面劈了劍。

"來啊。

"她喉嚨發(fā)緊，抓起兩塊拳頭大的石頭，在篝火里燒得發(fā)紅。

野狗試探著逼近，她突然甩出一塊燙石，火星子濺在為首黃狗的鼻梁上，疼得它嗷叫著退開。

第二塊石頭擦著花斑狗的耳朵飛過，砸在身后石堆上迸出碎石。

"走！

"她嘶聲喊，聲音裹著顫音。

野狗們圍著她轉了三圈，終于嗚咽著散開。

蘇晚癱坐在地，手心里的火種差點掉出去。

她望著漆黑的天幕，睫毛上結了層薄霜，前世做游戲策劃時的畫面突然涌上來——《荒野**》新手村設計文檔里，第一條就是"存活七日是新手期核心目標"。

"現(xiàn)在我就是那個新人玩家。

"她對著凍僵的手指哈氣，"得活過七天。

"晨霧漫過荒原時，蘇晚的睫毛上還掛著霜花。

她蹲在泥地上，用枯枝畫了個三角結構圖——前世為游戲里的新手庇護所設計的，三根枯木做支架，茅草鋪頂，能擋夜風。

"小乞兒。

"她抬頭，看見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小不點兒正扒著石頭縫啃草根，臉上沾著泥，只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你叫什么？

"小乞兒縮了縮脖子，沒說話。

"我叫蘇晚。

"她舉起手里的麻繩——這是她昨夜從野狗窩里搶來的，"我要搭個草棚，你幫我拾柴，搭好了咱們輪流避風。

"小乞兒的喉結動了動："真...真能避風？

""騙你我今晚睡石頭上。

"蘇晚扯出個笑，這是她三天來說的第一句完整話。

小乞兒咬了咬嘴唇，突然蹦起來往遠處跑，撿柴的動作快得像只小松鼠。

等五捆枯枝堆在她腳邊時，蘇晚己經(jīng)用三根枯木搭好了三角架。

她摸出塊碎瓷片，在泥地上劃了兩道深痕："阿丑拾柴五捆，蘇晚搭棚一頂。

""阿丑？

"小乞兒抱著最后一捆柴跑回來，"我娘以前這么叫我...""那便叫阿丑。

"蘇晚將最后一捆茅草壓在棚頂，草棚歪歪扭扭立起來，"進去試試。

"阿丑貓著腰鉆進去，立刻驚呼："不灌風！

"他扒著草棚邊緣探出腦袋，"晚姐姐，這道痕是啥？

""記功的。

"蘇晚用枯枝戳了戳泥地上的劃痕，"你拾柴，我搭棚，都要記下來。

以后有好處，按這個分。

"不遠處傳來嗤笑。

蘇晚抬頭，看見七八個流民縮在老槐樹下，破衣爛衫上結著冰碴。

有個缺了門牙的老頭嘀咕："小丫頭片子會個啥？

"她沒說話，只是將泥地上的劃痕又加深了半寸。

第三日晌午，老井邊的爭執(zhí)聲像炸雷。

趙三疤的鐵棍砸在井沿上，火星子濺到蘇晚腳邊。

他臉上的刀疤從左眼斜到下頜，說話時嘴角往左邊扯："這口井老子占了，要喝水拿東西換！

"蘇晚捧著的陶罐被他一胳膊掃落，陶片混著泥水濺在她道袍上。

阿丑撲過去要撿，被趙三疤一腳踹得撞在石頭上。

"三疤哥！

"有流民賠著笑湊過去，"咱總得給老弱留口...""留**！

"趙三疤的鐵棍掄起來，"老子在這荒原混了五年，沒老子鎮(zhèn)著，你們早被野狗分了！

"蘇晚蹲下身，替阿丑**肚子。

小乞兒眼眶通紅，卻咬著嘴唇?jīng)]哭。

她摸出懷里的木片——這是她用老槐樹瘤削的，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名字：阿丑、柳三娘、陳老栓..."取水資格，按聲望榜排。

"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根針戳破了吵嚷的鍋。

趙三疤的鐵棍頓在半空："啥玩意兒？

""誰拾柴、誰搭棚、誰幫人，都記在木片上，叫聲望。

"蘇晚舉起木片，陽光透過上面的刻痕，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影子，"今日聲望最高的，優(yōu)先取水，還能換干草鋪地。

"人群里擠進來個穿青布衫的婦人，懷里抱著半塊補丁摞補丁的包袱。

她盯著木片看了會兒，突然驚喜道："這...這是我昨夜幫張嬸子縫衣服的記號？

"蘇晚點頭："柳三娘縫補三件，記三聲望。

""那能換多少水？

"柳三娘攥緊包袱角。

"半瓢。

"婦人眼睛亮了："我要換！

"她轉身對趙三疤喊，"三疤哥，人家有規(guī)矩，你憑啥霸著井？

""就是！

"有個老頭顫巍巍擠過來，"我昨日幫著搬了石塊，也記了聲望！

"趙三疤的臉漲成豬肝色，鐵棍重重砸在地上："妖言惑眾！

都給老子滾——""慢著。

"蘇晚往前一步，道袍下擺掃過泥地，"你若現(xiàn)在砸了井，今日所有想換水的，明日都不幫你拾柴、不幫你搭棚。

"她頓了頓，"你昨夜凍得縮在草堆里發(fā)抖的樣子，我可記得清楚。

"人群里響起低笑。

趙三疤的鐵棍抖了抖，到底沒再落下。

他狠狠啐了口唾沫："算你狠！

"轉身時踢飛塊石頭，砸得老井邊的冰碴子亂飛。

第西日清晨，蘇晚站在荒地上，手里攥著根枯枝。

"挖新井。

"她指著自己畫的圓圈，"每挖一筐土，記2聲望；若出水，全員翻倍。

"流民們交頭接耳。

有個壯漢蹲在角落，皮膚黝黑，胳膊比蘇晚的腰還粗——這是石柱，傳聞為救生病的老娘殺了催稅的官差。

"石柱。

"蘇晚突然喊他名字，"**咳得睡不著的夜，我聽見了。

"壯漢猛地抬頭，眼里像燒著團火。

"新井出水，我許***優(yōu)先用井水煮藥。

"蘇晚走到他面前，"你力氣最大，若你帶頭，我保證。

"石柱沉默了足有半柱香時間，突然抄起地上的鐵鍬："挖！

"人群騷動起來。

有個白胡子老頭湊到井邊，蹲下身摸了摸泥土："這地脈...像懂水利的。

"他抬頭看向蘇晚，"陳老栓，以前給官府修過渠。

"蘇晚笑了："陳伯，你來掌眼？

"老栓沒說話，卻默默抄起了另一把鐵鍬。

當夜，趙三疤帶著兩個手下摸黑溜到井邊，卻看見七八個流民裹著破毯子守在周圍。

有個小媳婦抱著孩子，見他們過來立刻喊："三疤哥要干啥？

我們可等著明天挖完領聲望換干草呢！

"趙三疤的火把晃了晃，最終罵罵咧咧地走了。

第七日破曉時，鐵鍬突然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出水了！

"石柱的吼聲震得荒原上的霜花都簌簌落。

清冽的泉水從井底涌出來，濺在眾人**上，凍成亮晶晶的水珠。

蘇晚蹲在井邊，捧起一捧水喝下去。

有點甜，帶著土腥氣，卻是她這輩子喝過最甘美的東西。

"都記好了。

"她對阿丑晃了晃木片，"石柱挖三十筐，陳伯指導有功，柳三娘送了熱水..."阿丑用力點頭，小手指在木片上刻得飛快。

陽光爬上荒原時，蘇晚握著塊削好的木牌，深深**營地中央的土里。

木牌上的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畫："第一城·新手村·第1日"。

"晚姐姐！

"阿丑捧著一碗水跑過來，"這是賀禮！

"柳三娘給她披上件夾襖，針腳歪歪扭扭，卻比道袍暖和十倍："看你總凍得發(fā)抖，昨夜趕出來的。

"石柱站在井邊，手里捧著個陶碗，正往他娘嘴里喂水。

老婦人的咳嗽輕了些，對蘇晚露出笑臉。

遠處荒丘上，黑甲騎兵的馬隊靜立如雕塑。

為首男子玄袍銀甲，面容冷峻如刀刻，正是戰(zhàn)神郡王蕭玦。

他望著那面被風吹得輕晃的木牌，目光掠過井邊的人群，掠過忙碌的阿丑，掠過蘇晚被風吹起的道袍角。

"那女人...在立碑？

"他低聲問。

親衛(wèi)瞇眼望了會兒："不像，倒像是...在立規(guī)矩。

"風卷著黃沙撲來，木牌卻穩(wěn)穩(wěn)立在原處。

蘇晚抬頭望向荒丘方向，仿佛感覺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揚起。

荒原上的第一縷炊煙升起來時，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