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傾雪的身影如同驚鴻一瞥，消失在蒼翠的林間，留下的那句話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江恒心底。

“小心反噬……”江恒癱坐在滿是落葉的地上，反復(fù)咀嚼著這西個字。

是警告？

還是提醒？

這位青云宗的天之驕女，到底看到了多少，又意欲何為？

他摸不透，但本能地感到極大的不安。

秘密被人窺破，尤其是被一個地位如此之高、實力如此之強的人窺破，絕不是什么好事。

他強撐著虛軟的身體，仔細(xì)清理了現(xiàn)場打斗的痕跡，尤其是那攤野豬血和猙獸虛影可能留下的灼熱氣息。

做完這一切，他才背著采集籃，踉踉蹌蹌地往回走。

每一步都感覺踩在棉花上，那是精神力透支后的極度虛弱。

回到雜役峰那間低矮潮濕的小屋，關(guān)上門，江恒才長長吁出一口氣。

他靠在門板上，心臟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今天發(fā)生的一切，比他過去三個月加起來的經(jīng)歷還要驚心動魄。

他從懷里掏出那本《山海經(jīng)》，指尖微微顫抖。

這本曾經(jīng)被他視為無用“睡前讀物”的冊子，此刻卻仿佛重若千鈞。

“力量……這就是力量嗎？”

江恒看著書頁上猙的圖案，眼神復(fù)雜。

雖然不受控制，雖然消耗巨大，但確確實實，這召喚術(shù)在關(guān)鍵時刻救了他的命。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危機(jī)感。

懷璧其罪。

這個道理他懂。

在沒有足夠?qū)嵙κ刈o(hù)秘密之前，這本金手指，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必須盡快變強！”

江恒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他更加清醒。

接下來的日子，江恒過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依舊每日完成繁重的雜役，砍柴、挑水、清理獸欄……表現(xiàn)得和以往那個沉默寡言、資質(zhì)低劣的雜役弟子別無二致。

但他暗中開始了兩件事：第一，是偷偷摸索和嘗試控制召喚能力。

他不敢再輕易召喚完整的猙獸，那動靜和消耗都太大。

他轉(zhuǎn)而嘗試更細(xì)微的操控。

夜深人靜時，他會躲在屋里，集中精神，對著空氣低念口訣，試圖只凝聚出一絲猙獸的爪影，或者僅僅引動那股灼熱暴戾的氣息。

過程極其艱難，十次里有九次失敗，每次失敗都伴隨著頭暈?zāi)垦！?br>
偶爾成功一次，也只能維持一瞬，凝聚出的虛影淡得幾乎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隨著這種近乎自虐般的練習(xí)，他的精神力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增長，對那本《山海經(jīng)》的感應(yīng)也清晰了一丁點。

第二，他開始更加留意宗內(nèi)的各種消息和人際關(guān)系。

雜役弟子雖是宗門底層，但也是消息流通的末端，許多瑣碎的信息拼湊起來，也能窺見宗門勢力的冰山一角。

通過觀察和傾聽，江恒對青云宗的內(nèi)部格局有了更清晰的認(rèn)知：青云宗主要由三大體系構(gòu)成：宗主一系、長老會以及執(zhí)法堂。

宗主云鶴真人是宗門明面上的最高領(lǐng)袖，常年閉關(guān)沖擊更高境界，宗內(nèi)日常事務(wù)多由幾位實權(quán)長老處理。

慕傾雪作為宗主唯一的親傳弟子，地位超然，但似乎并不首接參與**爭斗。

長老會勢力盤根錯節(jié)。

其中，傳功長老李萬松資歷最老，門生故舊遍布內(nèi)外門，影響力巨大；丹堂長老蘇茹掌管丹藥分配，是各方拉攏的對象，其本人似乎更傾向于宗主一系；而煉器長老厲鋒則脾氣火爆，與傳功長老一系時有摩擦。

此外，還有一些不管事的閑散長老和客卿長老。

執(zhí)法堂獨立于兩者之外，負(fù)責(zé)宗門戒律，權(quán)力不小，堂主雷震鐵面無私，只認(rèn)宗規(guī)，不賣任何**的面子，但也因此被不少弟子暗中詬病。

底層的外門和雜役峰，更是這些高層勢力斗爭的縮影。

外門弟子拉幫結(jié)派，各自依附于不同的內(nèi)門師兄或長老**。

像之前挑釁江恒的趙干，就屬于依附于某位與傳功長老****的內(nèi)門弟子的小團(tuán)體，平時囂張跋扈，**沒有靠山的雜役弟子。

江恒這種無根無萍的雜役，是最容易被碾壓的對象。

這天，江恒被派去給外門弟子居住的“清風(fēng)苑”送柴火。

剛將柴火碼放好，就聽到幾個外門弟子在一旁議論。

“聽說了嗎？

下個月的‘迷霧谷’試煉，名額爭奪更激烈了！”

“廢話，迷霧谷里雖然危險，但偶爾能找到‘凝露草’，那可是煉制聚氣丹的主藥之一！

誰不眼紅？”

“唉，咱們這些沒**的，估計連湯都喝不上。

名額肯定被張師兄、王師姐他們那邊的人瓜分完了?！?br>
“可不是嗎？

我聽說執(zhí)法堂的雷動師兄也想插手，為此還和傳功長老那邊的劉明師兄起了沖突……”江恒默默聽著，心中一動。

迷霧谷試煉？

凝露草？

聚氣丹是幫助煉體境修士凝聚氣感、突破瓶頸的珍貴丹藥，對他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但他很快又壓下這個念頭。

以他雜役弟子的身份，連參加試煉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在那些外門精英手中爭奪資源了。

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先突破到煉體二重，產(chǎn)生氣感，才算真正踏進(jìn)修煉之門。

他低著頭，加快腳步離開清風(fēng)苑，不想惹人注意。

然而，怕什么來什么。

剛走出不遠(yuǎn)，就在一條僻靜的小路上，被三個人堵住了。

為首的，正是之前有過沖突的趙干。

他身邊還跟著兩個煉體二重的跟班，三人抱著胳膊，不懷好意地看著江恒。

“江師弟，這么急著走干嘛？”

趙干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眼神陰狠。

上次在后山被江恒那莫名其妙的手段嚇住，讓他覺得大失顏面，回去后越想越氣，認(rèn)定江恒是用了什么見不得人的陰招。

他今天特意帶了兩個人，就是要找回場子。

江恒心中一沉，知道麻煩上門了。

他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對方：“趙師兄，有何指教？”

“指教？

呵呵。”

趙干上前一步，逼近江恒，壓低聲音，威脅道，“上次你小子使的什么妖法？

今天不給老子說清楚，就別想完好無損地離開！”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圍了上來，封住了江恒的退路，煉體二重的氣息隱隱壓向江恒。

江恒感覺到壓力，煉體一重和煉體二重之間有著明顯的差距，更何況是以一敵三。

硬拼絕對沒有勝算。

他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思考著對策。

召喚猙獸？

不行，動靜太大，而且消耗之后他必會虛脫，任人宰割。

用精神沖擊？

對方有三人，而且有了防備，效果恐怕有限……就在江恒思考如何破局時，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從不遠(yuǎn)處響起：“宗門之內(nèi)，聚眾斗毆，視情節(jié)輕重，扣除月例，禁閉三日至一月不等。

你們，是想去執(zhí)法堂走一遭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襲淡青色衣裙的慕傾雪，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小路盡頭的月亮門下，身姿窈窕，面容清冷，正淡淡地看著他們。

趙干三人臉色瞬間大變，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連忙躬身行禮：“見、見過慕師姐！”

慕傾雪在宗門內(nèi)地位尊崇，更是無數(shù)弟子敬畏的對象。

她的話，比執(zhí)法堂的普通弟子更有分量。

慕傾雪目光掃過趙干三人，最后落在江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江恒感覺仿佛被看了個通透。

“還不散去？”

慕傾雪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是是是，我們這就走！

這就走！”

趙干如蒙大赦，趕緊帶著兩個跟班，灰溜溜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轉(zhuǎn)眼間，小路上只剩下江恒和慕傾雪。

江恒心中忐忑，再次行禮：“多謝慕師姐解圍?！?br>
慕傾雪沒有回應(yīng)他的感謝，而是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你常去后山？”

江恒心中一緊，謹(jǐn)慎地回答：“回師姐，弟子職責(zé)所需，偶爾會去采集些雜物?！?br>
慕傾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便要離開。

但在經(jīng)過江恒身邊時，她卻以極低的聲音，留下了一句若有似無的話，仿佛只是微風(fēng)拂過：“后山靠近黑風(fēng)澗的那片區(qū)域，最近不太平，有外門弟子在那里失蹤了。

你好自為之?！?br>
說完，她身影翩然遠(yuǎn)去，留下江恒一個人站在原地，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黑風(fēng)澗？

外門弟子失蹤？

她為什么特意告訴我這個？

是警告我別去后山，免得撞見什么？

還是……另有所指？

聯(lián)想到那天后山遭遇的齙牙野豬，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還有慕傾雪若有所指的話語，江恒感覺一張無形的網(wǎng)似乎正在緩緩收緊。

宗門內(nèi)的暗流，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洶涌。

而慕傾雪這次看似偶然的“解圍”和意味深長的“提醒”，更是讓江恒捉摸不透這位冰山少女的真實意圖。

他抬頭望向慕傾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因為長期勞作而長滿薄繭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無論前方是機(jī)遇還是陷阱，他都必須盡快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在這危機(jī)西伏的玄幻世界，抓住一線生機(jī)。

夜色降臨，江恒回到小屋，點亮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再次翻開了那本《山海經(jīng)》，目光落在了猙獸圖案旁邊，另一種形態(tài)更為古怪、名喚“狡”的異獸描述上。

“玉山，有獸焉，其狀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音如吠犬，見則其國大穰……”或許，他不該只盯著攻擊性的異獸。

這山海經(jīng)中的奧秘，遠(yuǎn)非他現(xiàn)在所理解的那么簡單。

而變強的道路，也注定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