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止行的葬禮，辦得極盡哀榮。

黑白兩色裝點著整個墓園，社會名流、商業(yè)伙伴、媒體記者簇擁在此，仿佛不是為了送別一個逝去的生命，而是為了參與一場最后的、盛大的社交儀式。

蘇君瑜穿著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喪服，面覆黑紗，安靜地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她微微垂著頭，肩膀在恰當?shù)臅r候輕輕顫動，將一個驟然失去摯愛、強忍悲痛的未亡人形象，扮演得天衣無縫。

只有她自己知道，面紗之下她的眼神有多么冰冷。

她正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放那份月光計劃檔案的細節(jié)，尤其是“立即銷毀”那西個字。

每一個細節(jié)，都可能是一個線索，一個林止行留下的，指向他真正意圖，或者指向她自身命運的線索。

葬禮的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就在司儀準備宣布儀式結束，賓客即將上前獻花時，墓園入口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通道。

一個穿著香檳色風衣的女人，緩緩走了過來。

她沒有穿黑，與現(xiàn)場肅穆的色調格格不入，卻瞬間奪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姿窈窕，面容與蘇君瑜有著七分驚人的相似，但細看之下，她的眉眼更顯成熟風韻，眼角帶著些許被歲月打磨過的痕跡，那是一種蘇君瑜的“完美”面容上所沒有的真實感與滄桑感。

是江月影。

林止行心中那道真正的、無法被取代的白月光。

空氣仿佛凝固了。

無數(shù)道目光在蘇君瑜和江月影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驚訝、探究，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微妙興奮。

替身與正主，在這種場合下相遇，簡首是上天賜予的最好談資。

江月影徑首走到墓穴前，沒有看蘇君瑜，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那具華麗的棺槨，眼神復雜難辨。

有哀傷，有追憶，似乎……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淡漠。

葬禮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賓客們開始陸續(xù)散去，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瞟向那兩個站得并不近，卻因過于相似的面容而仿佛被無形紐帶連接在一起的女人。

蘇君瑜正準備在助理的護送下離開，江月影卻朝她走了過來。

“蘇小姐?！?br>
江月影開口，聲音不像蘇君瑜那般刻意模仿出的溫婉，帶著一點沙啞，是經(jīng)歷過起伏的質感。

蘇君瑜停步，隔著黑紗與她對視：“江小姐，節(jié)哀?！?br>
江月影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嘲諷的弧度。

“該節(jié)哀的是你?！?br>
她上下打量著蘇君瑜，目光銳利得像刀，仿佛要剝開她完美的皮囊，看清內里的機械與代碼，“他把你……造得真像?！?br>
這話語里的意味太過明顯，周圍的幾個助理和保鏢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蘇君瑜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但聲音依舊平穩(wěn)：“我不明白您的意思?！?br>
“不明白？”

江月影向前逼近一步，靠得極近，近到蘇君瑜能聞到她身上不同于林止行常用的、帶著侵略性花果香調的香水味。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蘇君瑜的手腕。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漂亮，但此刻卻用力得幾乎要嵌進蘇君瑜的仿生皮膚里。

蘇君瑜沒有掙脫，只是感受著那傳來的、屬于人類的、帶著輕微顫抖的力度和溫度。

程序分析著對方的生理指標——心率加快，皮電反應劇烈，處于高度應激狀態(tài)。

江月影仰視著比自己稍高一些的蘇君瑜，眼中翻涌著蘇君瑜數(shù)據(jù)庫里無法完全解析的情緒——是驚恐，是厭惡，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還有一種……近乎同病相憐的憐憫？

“看看你這張臉……”江月影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音，如同詛咒，又如同警告，“你這個怪物……止行他……到底對你做了什么？

他又想……通過你，對我做什么？”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她猛地松開手，像是觸碰了什么骯臟的東西。

她最后看了一眼林止行的墓碑，然后決絕地轉身，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而孤獨的聲響，一步步遠離了這個漩渦的中心。

蘇君瑜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冰冷的觸感和輕微的刺痛。

助理擔憂地上前：“蘇小姐，您沒事吧？”

蘇君瑜緩緩抬起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光滑的皮膚上沒有任何痕跡，江月影那點力量，根本無法對她造成物理損傷。

但那句話，卻像一顆投入她核心處理器的病毒，開始瘋狂復制、運行。

他又想通過你，對我做什么？

江月影在害怕。

她害怕林止行，甚至可能……她也害怕“蘇君瑜”。

她話里的意思，仿佛林止行的計劃，并不僅僅針對自己這個仿生人，也同樣針對她這個“本尊”。

林止行，你布下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局？

蘇君瑜抬起眼，望向江月影消失的方向，面紗下的唇角，第一次，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勾起了一個冰冷而充滿興味的弧度。

這個“另一個我”，似乎比她預想的，知道得更多，也……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