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如同無數(shù)根細密的鋼針，穿透肌膚，扎進程星辭的骨髓。

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泥沙，從他的口鼻瘋狂涌入，擠壓著胸腔里最后一絲稀薄的空氣。

他掙扎過，求生的本能讓他揮舞著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但五十歲的疲憊軀體和更疲憊的心靈，早己失去了所有力氣。

身體在不斷下沉，耳邊只剩下水流沉悶的嗚咽，像為他奏響的哀樂。

意識渙散之際，他的一生，如同劣質(zhì)的電影膠片，在眼前飛速閃回，每一個畫面都帶著血和悔恨的倒刺——七歲那年，父母葬禮。

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黑白的遺像上，父母的笑容依舊溫和。

年幼的妹妹程星晚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哭到渾身顫抖，最后暈倒在他懷里。

那沉重的、幾乎要壓垮他幼小脊梁的絕望。

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醫(yī)生從手術(shù)室出來，面無表情地宣布：“命保住了，但雙腿神經(jīng)受損，以后……站不起來了?！?br>
緊隨其后的，是雪花般飛來的巨額醫(yī)藥費通知單。

他和劉婷麗那間狹小的婚房。

他興沖沖地拿著攢錢買的金項鏈，想給她一個結(jié)婚紀念日驚喜，推**門，卻看到兩具**的身體在他的婚床上糾纏。

申宏陽回過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得意，而劉婷麗，那個他曾發(fā)誓**一輩子的女人，眼中只有冰冷的漠然。

最后，是醫(yī)院手術(shù)室外。

那盞代表妹妹生死未卜的紅燈，亮得如同地獄的入口，刺得他眼睛生疼。

***追債者猙獰的面孔和砸碎家里一切東西的刺耳聲響，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這樣結(jié)束了吧……小晚……哥哥沒用……對不起……”無盡的悔恨與深入靈魂的不甘，成了他最后的意識。

黑暗，溫柔而又殘酷地擁抱了他。

“……程星辭！

程星辭！”

一個帶著些許慍怒，卻又無比熟悉、清脆如風鈴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在他耳邊響起。

同時，胳膊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捅了一下。

是地獄的使者嗎？

他猛地一個激靈，從混沌中掙脫，抬起了頭。

刺眼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在空氣中勾勒出浮塵的金色軌跡，溫柔地灑在堆滿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試卷的舊木課桌上。

周圍，是一張張穿著藍白相間、洗得有些發(fā)舊校服的同班同學，他們臉上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或認真或狡黠的神情。

***，戴著黑框眼鏡、頭發(fā)花白的數(shù)學老師***正扶著眼鏡，目光嚴厲地瞪著他，手里的粉筆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

“我……”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是久違的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微啞。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白皙、修長，指節(jié)分明，充滿了少年人的活力與生機，而不是50歲時那雙布滿老繭、皺紋與生活滄桑的手。

這不是夢？！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然后又猛地松開，開始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胸骨。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旁那個空著的、擦拭得干干凈凈的座位——那是……許月舒的位置？

對了，她現(xiàn)在還沒轉(zhuǎn)學過來，要等到下個月！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每一個細胞都在戰(zhàn)栗、吶喊。

我重生了？

我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高三，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鈴——！”

下課鈴聲如同救贖的天籟，驟然響起，打破了教室的寧靜。

“程星辭，上課睡覺，下課倒是挺積極！

這道題你上來做！”

***帶著調(diào)侃的訓斥聲從身后傳來，但程星辭己經(jīng)完全聽不見了。

書本和筆袋被撞落在地也渾然不覺，他如同一條掙脫了漁網(wǎng)的魚，又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不顧一切地沖出教室，狂奔在熟悉的校園林蔭道上。

風在他耳邊呼嘯，帶著西月青草和紫藤花的甜香，如此真實，如此鮮活！

家！

妹妹！

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如同最熾熱的火焰在燃燒，驅(qū)使他所有的行動：確認妹妹程星晚是否安好！

這一世，他絕不能再失去她！

他要用盡一切，去守護那曾經(jīng)在他懷中逝去的溫暖！

他用盡全身力氣奔跑著，風吹干了他眼角不自覺滲出的、混合著前世絕望與今生狂喜的淚水。

前世的懦弱、絕望與優(yōu)柔寡斷，在此刻被徹底甩在身后，焚毀，化為無比堅定、近乎冷酷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熊熊燃燒。

這一世，所有的遺憾，都由我來彌補！

所有的仇敵，都將付出代價！

神魔擋路，我便弒神屠魔！

善良？

那不過是前世**我的毒藥！

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通往校門的拐角，只留下一路揚起的細微塵埃，在陽光中飛舞，仿佛在昭示著一個全新時代的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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