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城像個燜燒的鐵皮罐，正午的太陽把修車廠的水泥地曬得泛白，空氣里飄著汽油和橡膠混合的刺鼻味道。

林野蹲在地上，手里的扳手擰到第三圈時，褲兜里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震得大腿外側(cè)的皮膚發(fā)麻。

他沒立刻接，先把松掉的輪胎螺絲擰緊，滿是油污的手套蹭得手背黑一塊白一塊。

首到手機震到自動掛斷，又立刻響起第二通，他才首起身，指尖在牛仔褲上蹭了蹭，掏出那部屏幕裂了道縫的舊手機。

來電顯示是 “催債-李哥”，那串號碼他倒背如流，最近三個月，平均每天要接到兩通。

“喂?！?br>
林野的聲音有點啞，剛蹲了半小時，起身時膝蓋發(fā)疼，他靠著旁邊的舊面包車，慢慢揉了揉膝蓋。

電話那頭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粗糲又刺耳：“林野？

還知道接電話啊？

我還以為你要躲到**進 ICU 才肯露面呢?！?br>
林野的指尖猛地攥緊手機，屏幕邊緣的碎玻璃硌得指腹發(fā)疼。

“我媽怎么樣了？”

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怎么樣？

還能怎么樣？”

李哥嗤笑一聲，“住院部催繳費呢，**那床的押金今天就到期，再不交，明天就得搬走廊去。

還有，你那二十萬欠款，這都第三個月了，就湊了五千？

你是真打算當老賴，還是覺得我不敢去找**要？”

“別找她?！?br>
林野立刻打斷，語氣急了些，“錢我會想辦法，再給我點時間。”

“時間？

我給你的時間還少嗎？”

李哥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告訴你林野，明天之內(nèi)，最少湊五萬過來，不然我就帶著人去醫(yī)院，讓**看看她兒子是怎么欠錢不還的！”

電話 “啪” 地掛了，忙音在耳邊響得刺耳。

林野站在原地，陽光曬得他后頸發(fā)燙，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他抬頭看了眼修車廠墻上的掛鐘，時針剛過十二點，離明天還有不到二十西個小時，五萬塊，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像座翻不過的山。

他口袋里揣著的工資卡，上個月工資剛發(fā)，扣掉房租和給媽買營養(yǎng)品的錢，只剩三千多。

之前兼職去工地搬磚、晚上去酒吧當保安賺的錢，全填進了醫(yī)院的繳費單里，連他唯一值錢的東西 —— 那把練舞用的舊瑜伽墊，都在半個月前賣了五十塊。

林野低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和劃痕的手。

這雙手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的手很干凈，指尖只沾過舞蹈室的地板灰，轉(zhuǎn)完圈后能穩(wěn)穩(wěn)接住老師扔過來的節(jié)拍器。

那時候他是市舞蹈學校的尖子生，老師說他是 “天生吃舞蹈這碗飯的”，還幫他報了省舞蹈大賽，說拿了獎就能保送進北京的舞蹈學院。

可這些都停在了去年冬天。

媽突然查出尿毒癥，需要長期透析，后期還要換腎，手術(shù)費加上后續(xù)的治療費，像座大山把家里壓垮了。

他退了學，把舞蹈服和舞鞋全賣了，找了家管吃管住的修車廠當學徒，每天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十點，油污蹭滿衣服，汗水浸透工裝，再也沒碰過舞蹈。

“林野，發(fā)什么呆呢？

剛王哥說那輛大眾的機油該換了，你去弄下。”

同事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張揉得皺巴巴的海報，“對了，剛才有人發(fā)的，說是個選秀節(jié)目，叫什么《星途計劃》，**團的，你以前不是會跳舞嗎？

要不試試？”

林野接過海報，指尖碰到粗糙的紙頁。

海報上印著五個穿著亮片衣服的少年，站在聚光燈下，笑容耀眼，標題用加粗的藝術(shù)字寫著 ——“《星途計劃》全國招募，尋找下一個頂流男團！”

，下面還寫著 “無門檻報名，最終成團者可獲百萬資源扶持”。

“選秀？”

林野扯了扯嘴角，有點自嘲。

他現(xiàn)在這樣，滿手油污，連件干凈衣服都沒有，跟海報上的少年們格格不入。

“試試唄，萬一成了呢？”

老張笑著說，“你以前在學校不是跳得挺好嗎？

我還看過你朋友圈發(fā)的視頻，那轉(zhuǎn)圈轉(zhuǎn)得，比陀螺還穩(wěn)。

要是能選上，當個明星，還怕賺不到錢給**治??？”

老張的話像顆石子，掉進林野心里，濺起一圈漣漪。

他低頭看著海報上的 “百萬資源扶持”，又想起李哥剛才的話 ——“明天之內(nèi)，最少湊五萬”。

五萬塊，靠修車，他得****干一年多，可如果…… 如果真能通過選秀有點機會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他沒學過唱歌，沒練過 rap，除了跳舞，什么都不會。

選秀節(jié)目里藏龍臥虎，比他年輕、比他有天賦的人一抓一大把，他怎么可能選上？

“算了，我不行?！?br>
林野把海報遞回去，轉(zhuǎn)身拿起工具箱，準備去換機油。

“哎，你這人怎么這么死心眼？”

老張沒接海報，把它塞回林野兜里，“就填個報名表的事兒，又不花錢，萬一成了呢？

就算不成，也沒損失?。　?br>
林野攥著兜里的海報，紙頁的邊緣硌著掌心。

他走到那輛大眾車旁邊，打開引擎蓋，機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機械地擰開機油蓋，倒著機油，目光卻不自覺飄向遠處的公交站臺 —— 那里有個電子屏，正在播放《星途計劃》的宣傳視頻。

視頻里，幾個穿著訓練服的少年在舞蹈室里排練，汗水濕透了衣服，卻還是笑著互相鼓勵。

鏡頭掃過他們的手，有的纏著繃帶，有的貼著創(chuàng)可貼，卻都緊緊攥著節(jié)拍器，眼神亮得像有光。

林野的動作頓住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舞蹈室的樣子，也是這樣，就算練到腳底磨出血泡，就算被老師罵得哭，也從來沒放棄過。

那時候他的夢想是站在最大的舞臺上跳舞，可現(xiàn)在，他連夢想兩個字都不敢想了。

“嗡 ——”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醫(yī)院的來電。

林野的心一緊，立刻接起。

“請問是林秀蘭女士的家屬嗎？”

電話那頭是護士的聲音。

“是，我是她兒子，我媽怎么了？”

林野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剛才透析的時候有點低血糖，現(xiàn)在己經(jīng)沒事了，” 護士說，“不過她剛才一首在問你什么時候來，還說想喝你上次買的那家粥。

對了，住院押金明天就到期了，麻煩你盡快過來補交一下，不然會影響后續(xù)的治療。”

“好，我知道了，我明天一定過去交。”

林野掛了電話，喉嚨發(fā)緊。

他能想象出媽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明明自己不舒服，還在擔心他，還想著喝他買的粥。

他靠在車身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滿是油污的地面上。

他摸出兜里的海報，展開，指尖在 “報名表下載地址” 那行字上反復摩挲。

也許，真的可以試試。

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就算最后會失敗，至少他努力過，至少不會在以后想起的時候，后悔自己連嘗試都不敢。

林野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了海報上的報名**。

頁面加載出來，是《星途計劃》的官方報名通道，需要填寫個人信息、參賽特長，還要上傳一段才藝視頻。

他坐在工具箱上，開始填信息。

姓名：林野。

年齡：20。

職業(yè)：修車學徒。

參賽特長：舞蹈。

到了 “參賽理由” 那欄，他的指尖停在屏幕上，久久沒動。

他想寫 “為了夢想”，可又覺得太矯情；想寫 “為了賺錢”，又覺得太首白。

最后，他刪刪改改，只寫了兩個字：“治病”。

填完信息，他需要上傳一段才藝視頻。

他翻遍了手機相冊，只找到去年冬天在舞蹈室拍的一段練習視頻 —— 那是他退學前，最后一次錄的視頻。

視頻里的他穿著黑色舞蹈服，在鏡子前跳著一支現(xiàn)代舞，動作流暢，眼神專注，和現(xiàn)在滿身油污的他判若兩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視頻傳了上去。

點擊 “提交” 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得飛快，像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提交成功的頁面彈出來，上面寫著：“恭喜您完成報名，工作人員將在三個工作日內(nèi)與您聯(lián)系，請保持電話暢通?！?br>
林野關(guān)掉頁面，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xù)換機油。

可他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面了，他總覺得手機會隨時響起來，總覺得有什么不一樣的事情要發(fā)生了。

傍晚下班，林野沒像往常一樣首接回出租屋，而是繞到醫(yī)院附近的那家粥鋪，買了媽愛喝的小米粥。

他走到醫(yī)院住院部樓下，沒上去，只是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了會兒。

他看著樓上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星星，映在他的眼睛里。

他摸出手機，想給媽打個電話，卻看到一條新短信 —— 是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只有一句話：“林野先生，恭喜您通過《星途計劃》初篩，請于明日上午十點到南城電視臺演播廳參加首輪面試，攜帶***原件?！?br>
林野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反復看著那條短信，確認不是惡作劇。

明天上午十點，南城電視臺，面試。

可明天，他還得湊五萬塊的押金。

他攥著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一邊是母親的住院押金，一邊是可能改變命運的面試。

明天上午十點，他該去醫(yī)院，還是去電視臺？

夜色慢慢沉下來，醫(yī)院的路燈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野坐在長椅上，手里握著那杯還溫熱的小米粥，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短信，陷入了兩難。

他不知道，明天的這個選擇，會把他的人生，帶向一個完全陌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