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幾乎是本能地將古銅鏡猛地塞回懷中，那冰冷的觸感緊貼著胸膛，卻絲毫無法驅(qū)散他內(nèi)心的寒意。

老頭背后那扭曲的黑影，以及那兩點(diǎn)猩紅的眸光，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里。

“磨蹭什么？”

干瘦老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首勾勾地盯著他，仿佛能看穿他剛才的窺探。

徐望心臟狂跳，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不敢再與那老人……或者說，與他背后的東西對視。

他低下頭，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就來。”

他慢吞吞地爬下土炕，雙腿有些發(fā)軟。

走到門口，刻意避開了老人身后的陰影區(qū)域。

老人沒再多說，轉(zhuǎn)過身，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在前引路。

徐望跟在他身后，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村中的土路坑洼不平，兩旁是低矮破敗的土屋，大多門窗緊閉，死氣沉沉。

偶爾有村民從屋里出來，加入沉默行進(jìn)的人流，他們和引路的老人一樣，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如同行尸走肉。

他不敢再輕易拿出銅鏡，但懷中的鏡面卻持續(xù)散發(fā)著微弱冰涼的觸感，仿佛在無聲地警示著周圍無處不在的異常。

他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種極其細(xì)微，如同低語般的嘈雜聲，聽不真切，卻攪得人心神不寧。

越靠近村子中心，那種無形的壓抑感就越發(fā)沉重。

終于，他們來到了村子的中心空地。

空地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建筑”。

那與其說是廟，不如說是一個用粗糙石塊、腐爛木頭和厚厚泥巴胡亂堆砌起來的巢穴狀物體，低矮、歪斜，毫無規(guī)制可言。

它散發(fā)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怪異味道。

這就是土地廟？

廟門口的空地上，己經(jīng)黑壓壓地站滿了村民，幾乎全村的人都在這里了。

他們圍成一個松散的半圓，面朝那座詭異的廟宇，依舊保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張望，甚至連咳嗽聲都沒有，只有粗重或微弱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音。

徐望被老頭引著，默默站到了人群的后方。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

他看到人群最前方，站著幾個看起來像是村中長者的人，穿著稍好一些，但同樣破舊，他們的表情更加麻木，眼神深處甚至帶著一種狂熱的死寂。

那個背上趴著慘白人形的中年男人，以及腳邊跟著滴水泥影的老婦人，也都在人群中，他們身上的“東西”在徐望的感知中格外清晰。

而那座土地廟的入口處，黑洞洞的，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廟門兩側(cè)的泥墻上，似乎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涂抹著扭曲的、無法理解的符號，看上去像是某種抽象化的器官或蠕動的觸須。

懷中的古銅鏡輕輕震動了一下，冰涼感加劇。

突然，站在最前方的一個長者，用嘶啞干裂的聲音高喊了一句什么，音節(jié)古怪拗口，完全不似人言。

如同聽到了指令，所有的村民，包括徐望身邊的干瘦老頭，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冷骯臟的土地上。

徐慢了一拍，但也趕緊跟著跪下，低下頭，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觀察。

人群跪拜的方向，正是那座黑洞洞的廟門。

廟門深處的黑暗，似乎蠕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籠罩了整個空地。

仿佛有什么龐大、古老、充滿惡意的東西，正從沉睡中緩緩蘇醒，將它的“目光”投向了這群渺小的祭品。

空氣中那種細(xì)微的嘈雜低語聲變得清晰了一些，仿佛無數(shù)怨魂在耳邊嘶嚎、哭泣、囈語，卻又混雜成一種令人瘋癲的無意義噪音。

徐望感到一陣強(qiáng)烈的惡心和頭暈?zāi)垦?，他死死咬著牙，才勉?qiáng)維持住清醒。

他注意到，跪伏在地的村民們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出于恐懼，而是一種病態(tài)的、亢奮的痙攣。

他們身上那些依附的詭異存在，似乎也變得“活躍”起來，更加清晰地映入他透過銅鏡感知的“視野”。

這時，幾個村民抬著東西走上前，放在了廟門口。

那不是常見的牛羊牲畜。

那是幾口破舊的大瓦缸，缸里盛滿了渾濁不堪、顏色詭異的液體，表面漂浮著干枯的草藥、不知名的昆蟲**，甚至還有一些辨認(rèn)不出原貌的、仿佛腐爛肉塊的東西。

另外幾人則捧來了一些編織粗糙的籠子，里面關(guān)著的不**鴨，而是一些眼神驚恐、瑟瑟發(fā)抖的野生動物，瘦骨嶙峋，皮毛骯臟，它們的眼神中充滿了原始的恐懼。

最后被抬上來的，是幾個捆扎好的、用破布包裹的長條物事……那形狀，隱隱像是……人？

徐望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活祭？！

之前的猜測被證實，帶來的不是恍然，而是更深的冰寒。

長者又開始用那種古怪的語言吟唱起來，聲音嘶啞扭曲，充滿了狂熱的虔誠。

跪伏的村民們也跟著發(fā)出低沉的、含糊的應(yīng)和聲，如同夢囈。

隨著吟唱聲，廟門深處的黑暗蠕動得更加劇烈。

一股無形的吸力憑空產(chǎn)生。

徐望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放置在廟門口的貢品，無論是瓦缸里的渾濁液體、籠中的活物，還是那幾個被包裹的長條物事。

其內(nèi)部蘊(yùn)含的“生機(jī)”或者說“精氣”，正化作絲絲縷縷肉眼不可見的灰黑色氣流，被強(qiáng)行抽取出來，匯成一股細(xì)微的溪流，源源不斷地沒入廟門后的黑暗之中！

籠中的小獸發(fā)出臨死前的凄厲哀鳴，但聲音迅速微弱下去，轉(zhuǎn)眼就變得干癟枯槁，失去了所有生命氣息。

瓦缸里漂浮的污穢之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那幾個被包裹的長條物事，也迅速癱軟下去，仿佛里面的東西被抽空了。

而那座土地廟，在吸收了這些“生機(jī)”后，散發(fā)出的詭異氣息似乎濃郁了一絲，廟門內(nèi)的黑暗也仿佛膨脹了一點(diǎn)。

徐望感到自己體內(nèi)那點(diǎn)微不足道的熱流，也蠢蠢欲動，似乎要被牽引出去！

他駭然失色，拼命用意念壓制，同時將懷中的古鏡握得更緊。

鏡子的冰涼似乎形成了一層微弱的阻隔，勉強(qiáng)護(hù)住了他。

就在這時，吟唱聲達(dá)到了**。

所有村民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極度扭曲、混合了痛苦與極樂的表情，張開嘴，發(fā)出無聲的吶喊。

徐望下意識地跟著抬頭。

他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在那廟門上方，亂石和爛木堆砌的縫隙里，他瞥見了一抹異樣。

那不是石頭或木頭。

那是一小塊微微凸起、表面布滿詭異紋理的、仿佛硬化皮革或角質(zhì)的東西，顏色暗沉發(fā)黑，邊緣似乎還在極其緩慢地、令人不適地……蠕動了一下。

仿佛是什么巨大生物體表的一小塊碎片，被嵌在了這所謂的神廟之上。

與此同時，他懷中的古銅鏡猛地一燙，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灼了一下！

劇烈的刺痛讓他差點(diǎn)叫出聲。

一段極其混亂、破碎、充斥著瘋狂意味的畫面碎片，毫無征兆地強(qiáng)行擠入他的腦海：無盡的黑暗虛空……難以名狀的、由無數(shù)扭曲肢體和痛苦面孔構(gòu)成的龐大陰影……腐爛的星辰……低沉而褻瀆的、能撕裂理智的轟鳴……還有……一面巨大無比的、破碎的、沾染著污血的……銅鏡？

“呃！”

徐望悶哼一聲，頭痛欲裂，眼前的現(xiàn)實景象都開始晃動、扭曲。

他死死按住胸口，指甲幾乎掐進(jìn)肉里，才勉強(qiáng)沒有當(dāng)場崩潰。

那畫面一閃即逝，留下的卻是深入骨髓的戰(zhàn)栗和惡心。

他劇烈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浸透了粗糙的**。

剛才那是什么？！

是古鏡傳來的信息？

還是……那座“土地廟”本體的一瞥？！

祭祀似乎接近了尾聲。

廟門后的黑暗心滿意足地緩緩平息下去，那無形的吸力消失了。

空氣中的低語聲也減弱了許多，重新變回那種令人不安的**噪音。

村民們臉上的狂熱潮水般褪去，重新變得麻木空洞，他們機(jī)械地、沉默地站起身，如同提線木偶被抽走了力量，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

引徐望來的那個干瘦老頭也站了起來，渾濁的眼睛掃過依舊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的徐望，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但還是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走了，回去了?！?br>
老人的聲音依舊干澀平板，“土地爺享用了供奉，能安生一段時間了?！?br>
徐望借著他的力站起來，雙腿仍在發(fā)軟。

他不敢再看那座土地廟，也不敢再看任何村民。

他被老頭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腦海中反復(fù)回蕩著那驚鴻一瞥的可怖畫面，以及那低語般的轟鳴。

土地爺？

享用供奉？

那根本不是什么守護(hù)一方的神祇！

那廟里藏著的……是遠(yuǎn)**想象的、無法理解的、極度恐怖的……某種東西！

這個村子，就是一個巨大的祭品養(yǎng)殖場！

而他自己，剛剛差點(diǎn)也成為那“供奉”的一部分。

回到那間破敗的土屋，老頭把他推進(jìn)門，自己則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走向村子深處，似乎去了別的住處。

木門在身后合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徐望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他抬起顫抖的手，緩緩掏出懷中的古銅鏡。

鏡面依舊晦暗，但此刻在他眼中，卻散發(fā)出一種詭異而神秘的光芒。

是這面鏡子，讓他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也是這面鏡子，剛才保護(hù)了他，卻又讓他窺見了更深層的瘋狂。

它到底是什么？

而自己……又該如何在這個遍布詭異、隨時可能被當(dāng)成祭品吞噬的世界里……活下去？

夜色漸濃，破舊的土屋徹底被黑暗吞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如同嗚咽般的風(fēng)聲。

以及懷中那面鏡子，持續(xù)散發(fā)著的、冰冷的、非人的微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