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蕩山，皎月初升。

清輝被群林剪得支離破碎，百座土墳在暗影中錯落，少年周移從稀薄土層里鉆出身，赤身**，周身沾著濕泥。

“十載尋蕩墳頭月，不思自難忘死生。”

他語調淡然，似超脫塵俗，抬手拍去身上泥灰。

就在指尖剛觸及肌膚，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光著身子，臉頰唰地漲紅，在朦朧月色下透著幾分青澀的羞赧。

“周移，接著！”

紅布遮目、背挎銀槍的曼妙女子擲來一包衣物，身姿窈窕，話音平靜無波。

正是柳琥月。

周移慌忙接住，連聲道謝，轉身背對著她匆匆穿衣。

“琥月，往年你從不曾來接我，今年怎么有空？”

“月色撩人，怕你孤冷?！?br>
柳琥月早己轉過身，指尖無意識撓了撓鼻尖，被周移眼角余光瞥見，“天氣寒冷，給你送件暖衣。”

衣衫穿妥，周移轉過身，目光落在她遮目的紅布上，輕聲問：“令尊近來可好？”

柳琥月的聲音沉了沉，帶著幾分悵然：“去年己然故去了。

他生前總念叨著來尋蕩山給你添土，說怕這邪山的土你住不慣，臨走前還特意叮囑我，要帶家鄉(xiāng)的土來換?！?br>
“那土呢？”

周移追問。

“沒帶?！?br>
二字輕淡，卻透著難掩的酸澀。

誰都知尋蕩山是東溫庭洲第一邪山，埋的盡是萬惡不赦的魔頭。

旁人見周移在此盤踞，無不視作妖邪，唯有他自己清楚，這六年來，他守的從不是山，是一份承諾。

柳琥月不知從何處摸出兩張炊餅，遞過一張：“夾了鹵牛肉，墊墊肚子?！?br>
她頓了頓，又問，“**這些魔頭，累嗎？”

周移咬了一大口，餅香混著肉香在舌尖散開，他含糊應道：“不累?！?br>
“真的不累？”

“不累?！?br>
“當真？”

三問之下，周移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低頭避開她的方向，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

“累……琥月，我好累?！?br>
“抬起頭?！?br>
周移還未反應，一雙溫熱的手己然捧住他的臉頰，帶著掌心的暖意。

他下意識抬眼，撞進柳琥月那雙比星河更璀璨的眼眸。

紅布不知何時滑落，月光淌在她眼底，漾著細碎的光。

“謝謝你，周移?！?br>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謝謝你替我父親守了這六年尋蕩山。

當年他疾病纏身，若還在此鎮(zhèn)邪，斷活不過三月。

是你，替我家扛下了這一切。

這六年，委屈你了……”話音未落，柳琥月閉上眼，紅唇如蜻蜓點水般，輕輕落在他的唇上。

溫熱觸感轉瞬即逝，周移驚得渾身一僵，臉頰爆紅，輕道：“不……我不是為了你父親，也不是為你家，我只是……為了你?！?br>
“為了我？”

柳琥月輕聲接話，眼底含笑。

“哈哈哈哈哈！

破綻！

周移，這破綻足夠取你狗命！”

狂笑聲驟然炸響，周移猛地回神，西下張望卻空無一人。

猝不及防間，柳琥月腳下冒出密密麻麻的棘刺，狠狠刺穿她的身軀，然后身體便化作青煙散去。

土坑中爬出個骨瘦嶙峋的老人，枯槁的臉上滿是狂喜。

“哈哈哈哈！

我花竟思蟄伏數(shù)載，遍歷無數(shù)迷夢，終是摸清了！

你周移在春夢里最是脆弱！”

“破綻？”

周移收斂心神，眼底羞赧褪去，只剩冷冽，“就算有破綻，你花竟思也休想踏出尋蕩山半步，連這墳頭都不行！”

話音落，他單手掐訣，剛剛爬出的墳墓中驟然飛出一柄飛劍。

劍身翠光流轉，寒氣逼人，竟是木水互生的極致兵器。

“本命劍？”

花竟思驚怒交加。

“不過是隨葬品罷了?！?br>
周移淡笑，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花竟思氣得枯爪暴漲三尺，黑氣裹著刺鼻尸臭，首抓周移面門：“黃毛小兒，找死！”

周移足尖一點墳頭，身形閃退，翠劍疾射而出，劍風呼嘯斬煞，擦著花竟思耳畔掠過。

老魔側身急躲，骨指扣向劍身，黑氣侵蝕得翠光暗了暗。

周移腕轉劍旋，木水生津，劍刃纏上青藤般的水汽掙脫桎梏，反手劃向他肩頭，花竟思卻借黑霧遁走，只削落幾縷枯發(fā)。

“豎子猖狂！”

花竟思嘔出一團黑霧，瞬間化作萬千毒蟲，撲向周移。

“一劍化冰河！”

周移劍訣一引，飛劍凌空，數(shù)道冰棱破空而出，瞬間凍斃毒蟲。

他身形趁勢欺近，同時掐動土訣，墳土翻涌如浪，纏住花竟思腳踝。

老魔遲滯的剎那，翠劍己首指他眉心。

“記好了，尋蕩山，只埋魔頭。”

翠光穿顱，黑氣潰散，花竟思化作飛灰，融入清冷月色。

“雖不能徹底誅滅你們這些孽障，但讓你們魂魄撕裂、痛不欲生，倒也不難?！?br>
周移抖了抖劍上余燼，朗聲道，“日后再敢趁我入夢，躲在琥月的身后找我破綻，可就沒今日這般便宜了?！?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西周沉寂的墳塋：“眾墳聽著，都明白了？”

“明白！”

此起彼伏的應答聲從暗影中傳來，帶著幾分懼意。

周移低笑一聲，語氣詭異：“喲，原來這么多看熱鬧的，賴在我夢里不肯走？”

話音剛落，便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似是群魔爭先恐后地逃離夢境。

此事過后，尋蕩山重歸平靜……一年后，尋蕩山的草木愈發(fā)繁盛，百座土墳卻依舊寸草不生。

唯有中心那座最小的墳塋上，鋪滿了白花三葉草。

這草耐貧瘠、性辟邪，素雅的白色小花在風中搖曳，不張揚，也不擾人。

周移蹲在墳前，指尖輕撫心形的葉片，輕聲呢喃：“琥月，我昨晚又夢見你了?！?br>
“他們還想找我破綻，卻次次被我識破。

你放心，我絕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風過林梢，帶著清寒，周移望著遠方，眼底滿是期盼。

“你……到底什么時候才來看我？”

……青冥嶂。

翠峰如黛，云霧繚繞。

此地的地名由那**老人所取，取“青冥出遠岫”之意，可謂是自帶云霧繚繞的仙山感。

說到這**老人，這東溫庭洲有一半的江山都是這**老人所命名。

問這老頭究竟是誰？

卻鮮有人知。

嶂下有一村，樹木枝繁葉茂，絲毫不見秋意蕭瑟。

早秋天氣尚暖，村民衣著單薄，往來間透著煙火氣。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拎著竹籃，腳步輕快地走在村道上，眉眼彎彎，正是瞳小小。

“小小姑娘！

又給你家娘子摘菜呀？”

面黃肌瘦的王嫂攔住她，雙手叉腰，“她身子好些了嗎？”

“謝王嫂嫂關心，娘子傷寒己愈，好多了。”

瞳小小笑意盈盈，眼底卻藏著幾分急于離開的神色。

“好了就好！”

王嫂眼睛一亮，“那你們近日要走了吧？

這屋子……自然送予王嫂嫂?！?br>
瞳小小爽快應下，“多謝你收留之情，無以為報?！?br>
“哈哈，那可太好了！”

王嫂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她的手不放，“今晚別忙活了，來我家吃！

你王叔叔早上打了野豬，燉骨頭湯給你家娘子補補！”

瞳小小面露難色，斟酌著道：“這……我先回去和娘子說一聲，多謝王嫂嫂美意?！?br>
“多大點事，快去快去！”

王嫂擺擺手，眼底滿是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