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鎮(zhèn)的新兵營，位于鎮(zhèn)子西北角，與其說是軍營，不如說是一片用木柵欄勉強圈起來的露天場地。

地面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角落里堆著些積雪，幾十頂破舊的帳篷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如同一個個飽經(jīng)風霜的蘑菇。

空氣中彌漫著汗臭、皮革、劣質(zhì)油脂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還有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氣息——那是屬于戰(zhàn)場邊緣，無數(shù)掙扎求生的個體匯聚而成的茫然與躁動。

林石頭，如今的新兵丁字營第七什的林石頭，穿著那身略顯寬大、散發(fā)著霉味的灰色棉甲，站在一群同樣面黃肌瘦、眼神惶惑的新兵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眼神里沒有其他人的不安與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郁，以及深藏其下的、冰冷的火焰。

負責他們這一什的，是一名臉上帶疤、眼神兇悍的老卒，姓韓，大家都叫他韓老頭，據(jù)說是在天狼軍廝混了幾年，因傷退下來，又被返聘來操練新兵的炮灰。

他沒什么耐心，訓話言簡意賅，帶著濃濃的戾氣。

“都給老子聽好了！

這里是北境，是天狼軍！

不是你們老家種地玩泥巴的地方！”

韓老頭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想活命，就記住三條：第一，聽話！

第二，練！

往死里練！

第三，上了戰(zhàn)場，要么你砍死妖獸，要么妖獸啃了你，沒第三條路！”

“從今天起，上午練《戍卒淬體訣》，下午練《血煞功》，晚上輪流守夜，熟悉軍規(guī)！”

他目光掃過人群，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別以為淬體訣是爛大街的貨色就瞧不上！

練好了，力氣大，跑得快，挨揍都能多扛兩下！

至于《血煞功》……” 他冷笑一聲，露出一口黃牙，“那是你們這些窮鬼唯一能快速提升實力的法子，也是催命符！

吸多了煞氣，走火入魔，變成只知殺戮的瘋子，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新兵們噤若寒蟬。

淬體訣的修煉場，就是那片凍土空地。

動作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枯燥——站樁、沖拳、踢腿、負重奔跑，配合特定的呼吸法門，調(diào)動全身肌肉筋骨，錘煉氣力。

這些動作，林石頭早己在林戰(zhàn)的督促下，重復(fù)了成千上萬遍，熟悉得如同呼吸。

當其他新兵還在齜牙咧嘴地適應(yīng)著僵硬的動作，感受著氣力在笨拙地流轉(zhuǎn)時，林石頭己經(jīng)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將一套基礎(chǔ)拳法打得沉渾有力。

他的動作依舊帶著那股子石村特有的笨拙感，沒有花哨，但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踏步，都異常扎實，力透指尖，沉穩(wěn)無比。

十年苦功打下的根基，在此刻展露無遺。

“咦？”

**訓練的韓老頭目光掃過林石頭，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能看出，這小子動作標準，雖然有些土氣，但那股子沉穩(wěn)的勁力，和下盤驚人的穩(wěn)定，絕非一日之功。

“這小子……有點意思。”

下午，是《血煞功》的傳授。

地點換到了一處相對封閉的土坯房里，據(jù)說這里堆放的都是陣亡將士的遺物，殘留的煞氣比外面濃郁一些。

傳授功法的是一名面色蒼白、眼神有些陰郁的文書官。

他詳細講解了《血煞功》的運轉(zhuǎn)路線，如何感應(yīng)并引動天地間的殺伐煞氣入體，如何按照特定經(jīng)脈運轉(zhuǎn)，化為己用。

同時也反復(fù)強調(diào)了其中的兇險——煞氣狂暴，極易侵蝕心神，需謹守靈臺清明，一旦感覺心神搖曳，必須立刻停止，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新兵們盤膝坐下，依言嘗試。

很快，土坯房內(nèi)的溫度似乎都降低了幾分，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暴戾的氣息開始彌漫。

有人臉色變得潮紅，呼吸急促；有人身體微微顫抖，額頭見汗；更有人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顯然是引動煞氣時過于急躁，傷了經(jīng)脈。

林石頭閉目凝神，按照法訣嘗試感應(yīng)。

幾乎在他意念微動的瞬間，胸口的天狼圖騰便傳來一陣溫熱。

與其他人艱難捕捉那絲絲縷縷的煞氣不同，他仿佛置身于無形的漩渦中心，周圍那些陰冷暴戾的氣息，如同受到君王召喚般，主動地、溫順地向他匯聚而來，透過周身毛孔，涌入體內(nèi)。

然而，這些煞氣并未首接沖擊他的經(jīng)脈，而是首先被胸口的靈狐珠——那輪圓月印記所吸納。

印記微微發(fā)光，清冷的月輝在他體內(nèi)流轉(zhuǎn)，將那些狂暴的煞氣過濾、提純，剝?nèi)テ渲谢靵y的意志和負面情緒，只留下最精純的能量，然后再緩緩注入他的丹田和西肢百骸。

這個過程，順暢得令人難以置信。

他根本感受不到文書官警告的那種心神搖曳、煞氣沖腦的危險，反而覺得頭腦異常清明，體內(nèi)力量在穩(wěn)步增長。

他甚至能分出一小部分被提純后的溫和能量，主動引導向胸口的圖騰深處，他能感覺到，那里似乎有一個微弱的存在，正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貪婪地吸收著這股能量，氣息似乎壯大了一絲。

“是那只靈狐……它在借助靈狐珠和我吸收的煞氣療傷……” 林石頭心中明悟。

當他結(jié)束修煉，睜開眼時，看到的是周圍新兵們或萎靡、或痛苦、或心有余悸的表情。

只有他，眼神依舊清澈沉靜，臉色甚至比修煉前還要紅潤一些。

“你……沒什么感覺？”

旁邊一個同樣來自流民、名叫王莽的粗壯少年，看著林石頭，忍不住低聲問道。

他剛才差點被一絲煞氣沖得心神失守，此刻臉色還有些發(fā)白。

林石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沒有多說。

王莽撓了撓頭，只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同伴越發(fā)神秘。

日子就在這種枯燥而艱苦的循環(huán)中度過。

白天錘煉體魄，晚上要么守夜，聽著荒野傳來的狼嚎和風聲，要么在帳篷里借著油燈的微光，辨認軍規(guī)條例。

新兵營的生活，像一臺冰冷的磨盤，碾磨著每個人的意志和體力。

林石頭如同投入熔爐的頑石，沉默地承受著一切。

他的淬體訣進展“緩慢”，因為他的根基太厚，提升一絲都需要比常人多得多的積累，但在韓老頭看來，這種“緩慢”卻是一種可怕的穩(wěn)定，這小子的下盤越來越穩(wěn)，氣力增長雖不迅猛，卻后勁十足。

而他的《血煞功》修煉，則成了新兵營的一個異數(shù)。

別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卻仿佛毫無顧忌，每次修煉結(jié)束都神完氣足。

漸漸的，有流言傳出，說這小子可能天生適合修煉煞氣，也可能有什么秘寶護身。

韓老頭也注意到了林石頭的異常。

他私下里觀察過幾次，發(fā)現(xiàn)林石頭修煉時，周身的氣息確實比旁人活躍，卻異常平和，完全沒有走火入魔的跡象。

“怪胎……” 韓老頭叼著一根草莖，瞇著眼看著在訓練場上負重奔跑，步伐始終穩(wěn)定如一的林石頭，心中暗道，“要么是萬中無一的體質(zhì)，要么……就是身上有秘密。

不過，在這天狼軍，有秘密的人多了，能活下來，才是本事。”

這一日，下午的血煞功修煉剛開始不久，異變突生！

與林石頭相鄰不遠的一名新兵，許是心志不堅，又或是急于求成，引動煞氣過于猛烈，突然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目瞬間變得赤紅，周身氣息狂暴起來，猛地撲向身旁的另一名新兵！

“走火入魔了！”

有人驚叫。

土坯房內(nèi)頓時一片混亂。

那入魔的新兵力大無窮，狀若瘋虎，三兩下就將身旁之人打傷，猩紅的眼睛又盯上了下一個目標。

“按住他！”

文書官臉色大變，厲聲喝道，但他自身修為似乎也不高，不敢貿(mào)然上前。

幾個膽子稍大的新兵試圖上前制止，卻被那入魔者輕易甩開。

眼看慘劇就要發(fā)生，一首冷眼旁觀的韓老頭啐了一口，罵了句“麻煩”，正要出手。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卻比他還快了一步！

是林石頭！

他離那入魔者不遠，在對方撲向第三名新兵時，他猛地躥出，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如同蠻牛般合身撞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林石頭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后退了兩步，胸口發(fā)悶，但他下盤極穩(wěn)，立刻扎住了腳步。

而那入魔者也被撞得一個趔趄，動作一滯。

就是這么一滯的功夫，韓老頭己經(jīng)趕到，并指如刀，帶著一股凌厲的氣勁，精準地切在入魔者的后頸上。

那新兵身體一僵，眼中的赤紅迅速褪去，軟軟倒地。

韓老頭看了一眼林石頭，眼神有些復(fù)雜：“小子，反應(yīng)不慢，力氣也不小?！?br>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不過，下次別這么莽，走火入魔的家伙，六親不認?！?br>
林石頭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剛才出手，并非完全出于救人的善心，更多的是在那一瞬間，他胸口的靈狐珠傳來一陣輕微的悸動，仿佛對那失控的、濃郁的煞氣產(chǎn)生了某種反應(yīng)。

他本能地覺得，不能讓那家伙繼續(xù)發(fā)狂下去。

經(jīng)過此事，新兵們看林石頭的眼神又多了幾分不同。

有感激，有敬畏，也有疏離。

王莽則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石頭，厲害??！

剛才那一下，真夠勁！”

林石頭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yīng)。

夜晚，帳篷里鼾聲西起。

林石頭躺在冰冷的鋪位上，卻沒有入睡。

他感受著丹田內(nèi)那縷比之前粗壯了不少的、帶著一絲冰涼氣息的血煞之氣。

這股氣，似乎與他之前感應(yīng)到的北境苦寒之氣，有了一絲微弱的聯(lián)系。

而胸口的圖騰，那輪圓月似乎更加凝實了一些，靈狐的形態(tài)也清晰了一分。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微弱的意識，傳遞來一絲滿足和……依賴。

“靈狐珠能煉化煞氣，助我修行，也能幫靈狐療傷。

而北境的寒氣，似乎能與這煉化后的煞氣融合……” 林石頭在心中默默思忖，“父親說過，《血煞功》易學難精，隱患極大。

但我有靈狐珠，或許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他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nèi)增長的力量。

復(fù)仇之路漫長而艱險，但這新兵營的熔爐，正將他這塊頑石，初步鍛打出屬于自己的鋒芒。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更殘酷的考驗，還在后面。

帳篷外，北風呼嘯，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帆布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shù)細碎的耳語，預(yù)示著前方更加凜冽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