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蘇玉娥。

我不是白骨精。

至少現(xiàn)在不是。

西涼邊陲的青石鎮(zhèn)，秋晨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青石板路被水汽浸得發(fā)潮，踩上去腳下帶著細碎的黏響。

我蹲在雜貨鋪的檐下，盯著檐角垂落的水珠發(fā)怔，半晌才伸出指尖，捻起那塊掉在泥地里的麥餅渣。

餅渣沾著濕泥和塵土，邊緣己經(jīng)發(fā)了霉，帶著一股淡淡的酸腐味，可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塞進嘴里，一點點磨著。

粗糙的餅渣刮過喉嚨，帶著微澀的疼，卻也讓空了許久的肚子，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鎮(zhèn)子東頭的破廟是我的窩。

廟頂?shù)耐咂绷舜蟀?，神像的臉被熏得發(fā)黑，只剩半截身子立在神龕上，可好歹能擋擋夜里的寒風。

只是閉上眼，眼前總晃著三十里外蘇家坳的模樣——那才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

三天前，我被青石鎮(zhèn)的人當作“妖物”趕了出來。

他們說我身上帶著死人味，說我指尖的青白是妖氣纏身，說我留在這里，會給鎮(zhèn)子招來災禍。

我攥著衣角，沒爭辯一句，只是背著那個裝著娘留給我的銅簪的布包，一步步走回了這片熟悉的黃土坡。

蘇家坳不大，幾十戶人家擠在山坳里，黃泥夯的土墻圍著青瓦房，屋頂?shù)拇稛熆傇谇宄垦U裊升起，混著灶膛里的煙火氣，飄得滿村都是。

村口的老槐樹歪著脖子，枝椏上掛著村民曬的紅辣椒，風一吹，辣椒串晃悠著，像一串串跳動的火苗。

我不敢進村，只敢躲在村后的亂葬崗，靠著撿枯枝和野果度日。

亂葬崗上的草長得半人高，埋著不知多少無人認領的骸骨，夜里風吹過，草葉摩挲著骨頭，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旁人聽著怕，我卻覺得心安——這里的陰氣，和我身上的氣息是一樣的。

夜里我就縮在土坡的凹處，聽著村里傳來的雞鳴犬吠，聽著誰家的爹娘喊著孩子回家吃飯，聽著風吹過老槐樹的葉響，心里才踏實些。

我知道自己和旁人不一樣了。

半個月前在青石鎮(zhèn)的河灘，那些漢子拿著鋤頭圍上來的時候，我被逼得現(xiàn)出了骨影，指尖那層青白就再也洗不掉了，身上還總帶著一股淡淡的陰氣，像剛從墳里爬出來的。

我怕嚇到村里人，哪怕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踮著腳朝著亂葬崗的方向喊“娥兒，回家吧”，我也只是往樹后縮了縮，把臉埋在膝蓋里，假裝沒聽見。

爹娘以為我還在青石鎮(zhèn)討生活，托趕集的鄰人帶了兩次麥餅到鎮(zhèn)上的破廟，都被我悄悄收了。

麥餅用粗布包著，還帶著娘手心的溫度，我舍不得吃，把它們藏在土坡的草窩里，每天掰一小塊，就著野果咽下去。

我就這么守著蘇家坳的邊兒，像只不敢歸巢的鳥，只敢遠遠看著家里的燈火，看著那扇窗子里透出的昏黃光暈，首到它深夜熄滅。

我在蘇家坳外的亂葬崗躲了月余，日子過得像偷來的。

每日天不亮，趁著村里人還沒起身，我就扛著撿來的枯枝，繞到村西頭的小路，悄悄把柴捆放在我家院門外。

柴捆上還帶著露水，沾著我指尖的溫度，我蹲在墻根下，聽著院里傳來**咳嗽聲，聽著爹劈柴的“咚咚”聲，心里又酸又暖。

傍晚村民歇了，炊煙散盡，我就去河邊摸幾條小魚，用洗凈的桐樹葉包著，塞進廚房的窗臺上。

我知道娘每天清晨都會來廚房忙活，她看見那些魚，一定會笑著跟爹念叨。

果然，第二天清晨，我就聽見娘在院里跟爹說話：“肯定是娥兒那孩子，怕是在鎮(zhèn)上混出點模樣了，還記掛著家里?！?br>
爹應了一聲，聲音里帶著笑意：“咱們娥兒，從來都是個孝順的?！?br>
我躲在院外的老槐樹上，抱著粗糙的樹干，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眼淚憋在眼眶里，燙得慌，我怕一哭，身上的陰氣就會泄出來，被他們察覺異常。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那天我去后山采野果，剛爬上半山腰，就撞見村里的狗蛋和幾個孩子在槐樹上掏鳥窩。

狗蛋才七歲，眼尖得很，一眼就看見了我垂在身側的手，指著我喊：“蘇玉娥姐姐！

你看你看，她的手好白啊，像廟里的白骨菩薩！”

孩子們的喊聲尖細，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我心里一慌，下意識地把手藏到身后，可己經(jīng)晚了。

附近田里干活的村民聽見了，都圍了過來，三三兩兩的，把我堵在了半山腰。

他們看著我的手，看著我指尖洗不掉的青白，又湊到我身邊聞了聞，臉色漸漸變了。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皺起了眉，有人竊竊私語，說“這丫頭身上的味，真跟墳里的一樣”。

娘擠過人群，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指尖溫熱，觸到我冰涼的皮膚時，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順著皺紋滾落，砸在我的手背上，燙得我一哆嗦。

“娥兒，你這是怎么了？”

她的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你的手怎么這么涼？

你到底在外面受了什么苦？”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我不是妖，想說我只是身上的陰氣重了些，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圍過來的村民，看著他們眼里的驚疑和恐懼，又看向爹。

爹站在**身后，眉頭緊鎖，看著我的眼神里，帶著陌生的怯意，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像一把刀，扎進了我的心里。

就在這時，村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是張大爺。

那咳嗽聲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聽得人心里發(fā)慌。

緊接著，村里接二連三有人開始咳嗽，起初只是幾聲，后來竟成了一片撕心裂肺的聲響，像是無形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蘇家坳。

混亂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聲音尖利得像劃破了天際：“是她！

是蘇玉娥帶回來的妖氣！

是她招來了瘟疫！”

這話像一顆火星，落在了干燥的柴草上，瞬間點燃了村民的恐慌。

有人抄起了田埂邊的鋤頭，有人拿起了墻角的扁擔，有人紅著眼睛，朝著我圍了過來。

他們的臉上，滿是恐懼和憤怒，嘴里喊著“打死這個妖女把她趕出蘇家坳別讓她害了我們”。

爹猛地回過神，一把將我拉到身后，對著村民喊：“我女兒不是妖！

瘟疫跟她沒關系！”

他的聲音很大，卻很快被罵聲和咳嗽聲淹沒。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差點摔倒，娘趕緊扶住他，哭著喊：“求求你們，放過我的女兒吧！”

我看著爹娘泛紅的眼眶，看著村民們因瘟疫和恐懼扭曲的臉，指尖的陰氣不受控地翻涌，骨影在身后隱隱浮現(xiàn)，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怕傷了他們，怕這失控的陰氣會波及到爹娘，只能咬著牙，掙開爹**手，轉身沖進了后山的霧里。

身后，是娘撕心裂肺的哭聲，是爹喊著“娥兒”的聲音，還有越來越密集的咳嗽聲，一聲聲，像鞭子一樣，抽在我的背上。

我跑了很久，首到再也聽不見村里的聲響，首到雙腿發(fā)軟，再也跑不動了，才癱坐在亂葬崗的白骨堆里。

陰氣裹著我，骨影在身后隱隱浮現(xiàn)又很快隱去，我死死攥著娘給我的銅簪，簪尖掐進了掌心，滲出血珠。

血珠落在白骨上，瞬間被陰氣吸干，沒留下一點痕跡。

我看著遠處蘇家坳的方向，看著那片籠罩在霧里的黃土坡，心里一片冰涼——哪怕沒有我，瘟疫也會來，可他們都覺得，是我害了蘇家坳。

我在亂葬崗躲了三天，期間不敢靠近蘇家坳半步，卻能清晰地聽見，村里的咳嗽聲越來越弱，從撕心裂肺的轟鳴，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低咳，最后，徹底沒了聲響。

第西天清晨，霧散了些，太陽露出一點微光，灑在枯黃的草葉上。

我踩著沾著露水的草，一步步挪回村口。

老槐樹下的紅辣椒還掛著，卻蔫了大半，失去了往日的鮮亮，像一串干癟的火苗。

村口的石磨停在那里，磨盤上還沾著細碎的麥麩，旁邊放著張大爺沒磨完的豆子，竹筐倒在地上，豆子滾得滿地都是。

我走進村，腳下的青石板沾著暗褐色的血漬，被露水浸得發(fā)黑，踩上去，帶著黏膩的觸感。

家家戶戶的門都敞著，卻靜得可怕，連風吹過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我家的院門虛掩著，風一吹，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在嗚咽。

我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和死氣撲面而來，嗆得我眼眶發(fā)酸。

堂屋里，爹娘躺在地上，手緊緊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像是怕一松開，就再也找不到對方了。

他們的身體己經(jīng)涼透了，嘴角凝著黑血，是瘟疫的痕跡。

**臉上還帶著淚痕，爹的眉頭緊鎖，像是還在擔心著什么。

我跪在爹娘身邊，伸出手，想去碰**臉，指尖的青白卻讓我猛地縮回了手。

我怕我的陰氣，臟了他們最后的模樣，怕這刺骨的涼意，驚擾了他們的安息。

村里的每一戶人家，都是這樣的景象。

狗蛋蜷縮在他娘懷里，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糖，糖紙己經(jīng)被攥得發(fā)皺。

王大娘倒在灶臺邊，手里還拿著鍋鏟，鍋里的粥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卻再也沒人喝了。

張大爺趴在石磨旁，手邊是沒喝完的水瓢，水瓢里的水己經(jīng)灑了大半，浸濕了他的衣角……整個蘇家坳，成了一座死寂的荒村。

沒有雞鳴，沒有犬吠，沒有炊煙，只有風穿過空蕩蕩的巷子，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全村人在哭。

我走遍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從村頭到村尾，從東頭的曬谷場到西頭的菜園子，數(shù)著地上的**，一家，兩家，三家……數(shù)到最后，只剩我一個活人，站在這片死寂的黃土坡上。

我蹲在老槐樹下，看著滿地的**，看著那些曾經(jīng)笑著喊我“娥兒”的人，看著那些曾經(jīng)給我塞過麥餅的人，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卻在空蕩蕩的村子里回蕩著，顯得格外凄厲。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滾燙的淚珠劃過臉頰，落在地上，竟化作了一顆顆泛著青白的骨珠，骨珠落在土里，發(fā)出細碎的“叮咚”聲。

我想起娘塞給我的麥餅，想起爹扛著鋤頭下地的背影，想起狗蛋追著蝴蝶跑的模樣，想起王大娘笑著給我塞糖的樣子。

他們曾是我想守護的一切，是我拼了命想靠近的溫暖，如今卻都成了冰冷的**，而我，成了蘇家坳唯一的活口，還是被他們當作“災星”的活口。

天黑了，月亮升了起來，慘白的月光灑在蘇家坳的土地上，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冷霜。

我把村里的**一具具搬到村后的亂葬崗，沒有棺木，沒有壽衣，只能用雙手刨土，挖了一個個淺淺的坑，把他們埋進去。

黃土沾在我的手上，和血混在一起，變成了暗褐色。

指甲磨破了，指尖的白骨露了出來，鉆心地疼，可我卻像感覺不到一樣，只是機械地刨著土，埋著人。

埋到最后一具**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陽光刺破了黑暗，灑在了亂葬崗的白骨堆上。

我坐在白骨堆上，看著蘇家坳的方向，看著那片籠罩在晨光里的黃土坡，第一次主動伸出手，去吸納周圍的陰氣。

這些陰氣里，混著蘇家坳村民的殘魂，混著他們的不甘和怨，混著他們對故土的牽掛，也混著爹娘對我的惦念。

陰氣順著我的指尖鉆進體內，流過血管，淌過骨縫，帶來一陣細密的*，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森白的骨影在我身后隱隱浮現(xiàn)，又很快隱去，手中的銅簪被陰氣裹著，泛著淡淡的青光，溫暖得像**手心。

我不再是那個躲在蘇家坳外的蘇玉娥了。

從今天起，我是蘇家坳的孤魂，是這荒嶺里，一個剛摸到修煉門道的骨靈。

我要活下去。

用這副帶著村子溫度的身子，替蘇家坳的所有人，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