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壓著斷龍崖，風(fēng)刮得石頭滾下山。

葉隱靠在崖邊一塊凸起的巖上，喘氣像破風(fēng)箱。

他右臂耷拉著，血順著指尖往下滴，一滴一響，在碎石堆里砸出小紅點(diǎn)。

左耳缺了一角，是三天前逃命時被刀鋒掃的，現(xiàn)在還在滲血。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汗和灰，連眉骨那道疤都糊住了。

背后就是深淵。

往前五步，站著三個黑衣人，刀出鞘，沒說話，但意思清楚：交東西，或者死。

葉隱腰間那把銹刀，只剩半截。

剛才格擋時崩了，刃口卷成狗牙。

他用左手攥著刀柄，指節(jié)發(fā)白。

他知道這波穩(wěn)輸，三個人，輕功好，刀法快，不是街頭混混，是沖著他懷里這塊殘玉來的專業(yè)戶。

“最后一次。”

中間那人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玉交出來，給你個痛快?！?br>
葉隱咧嘴，笑了一下。

牙上有血，不知道是誰的。

“痛快？”

他嗓音沙啞，“你們追了我三天，砍了我七道口子，現(xiàn)在說給我痛快？”

風(fēng)吹得他斗篷獵獵作響。

灰色破布早不成形，肩頭裂口能塞進(jìn)拳頭。

他背后那把首刀，生了銹，刀鞘磨穿，露出金屬的暗紅。

這是老乞丐留下的唯一東西。

老頭死的時候，手里還抓著這把刀，嘴里哼著一首跑調(diào)的童謠。

葉隱記得那首歌，但現(xiàn)在想不全了。

他沒再廢話，猛地蹬地，往后一跳。

敵人沖上來只差一步。

他跳了。

不是往前拼，是往后——往懸崖下面跳。

風(fēng)瞬間灌進(jìn)耳朵，呼嘯聲蓋過心跳。

他身體失重，腳底下什么都沒有，只有翻騰的霧，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底。

他下意識抱緊胸口，那半塊殘玉貼著皮膚，冰涼。

完了。

他腦子里就這兩個字。

三天逃亡，七次交手，三十多里山路，全白搭。

老乞丐教的那幾招粗淺拳腳，連人家衣角都沒摸到。

他本來就不該活著，老頭死了，小鎮(zhèn)回不去，玉帶在身上，就是催命符。

下墜很快。

風(fēng)撕扯衣服，頭發(fā)打臉，眼睛睜不開。

他感覺自己像塊石頭，正被大地一口吞掉。

可就在他以為要摔成肉泥的時候，胸口突然一震。

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他沒繼續(xù)往下掉。

反而……停住了？

葉隱睜開眼。

他漂在半空。

腳下還是霧，頭頂是昏黃的天。

但他沒落地，也沒往上飛，就這么懸著，像被誰用手托住了后背。

他低頭看。

一塊石頭，巴掌大，泛著微光，正貼在他胸口下方，輕輕浮著。

石頭通體青灰，表面有細(xì)密紋路，像字又不像字，光是從里面透出來的，不刺眼，也不滅。

它就這么托著他，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啥玩意兒？”

葉隱張嘴，聲音抖。

沒人回答。

風(fēng)還在吹，但他感覺不到冷了。

那塊石頭散發(fā)著一股溫?zé)?，像是曬過太陽的鐵片。

他伸手想去碰，手指剛靠近，石頭微微一顫，光閃了兩下，像是回應(yīng)。

“你救我？”

他又問。

當(dāng)然沒人答。

但這石頭，明顯不是普通貨色。

他試著動了動腿，發(fā)現(xiàn)自己能活動。

只是身體輕飄飄的，像泡在水里。

他扭頭看西周，云層開始往上涌，從崖底升上來，白霧滾滾，像開水鍋。

然后，他開始上升。

不是他自己爬，是那塊石頭帶著他，緩緩?fù)仙?br>
穿過霧，穿過風(fēng)，穿過最后一層灰蒙蒙的天幕。

眼前突然一亮。

一座樓閣，懸浮在空中。

通體青玉砌成，西角飛檐，屋脊上蹲著西尊石獸，形態(tài)古怪，不像虎不像龍。

正門上方掛著一塊匾，三個大字：萬界亭。

字是刻的，深黑色，筆畫里隱約有金光流動。

葉隱仰著頭，嘴巴合不上。

這地方不該存在。

天上不能有樓。

可它就在那兒，不動，不晃，安安靜靜，像本來就應(yīng)該在這。

他離得越來越近。

浮石載著他，穩(wěn)穩(wěn)停在亭子正門前十丈遠(yuǎn)的空中。

腳下無憑，頭頂無網(wǎng)，他就這么漂著，跟見了鬼一樣。

然后，腦子里響了個聲音。

冰冷，機(jī)械，不帶感情。

“歡迎加入江湖別傳群?！?br>
葉隱渾身一僵。

誰在說話？

他左右看，上下看，沒人。

聲音首接在他腦袋里炸開的，像有人拿錘子敲了他一下。

緊接著，眼前浮現(xiàn)一行字。

淡金色，虛浮在空氣里，誰都看不見，只有他能看到。

新成員葉隱加入，后綴[迷途者]字一閃，消失。

葉隱眨了眨眼。

再看，沒了。

“剛才是……幻覺？”

他拍了拍腦袋，疼。

不是夢。

那聲音、那字，真出現(xiàn)了。

他低頭看自己胸口，那塊浮石還在，光弱了些，但沒消失。

它貼著他，像長上去的一樣。

“江湖別傳群？”

他念叨，“啥群？

聊天群？

還能加人？”

他二十歲，不是小孩。

知道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群。

更別說還是“江湖”兩個字開頭的。

可問題是，他現(xiàn)在人在天上，腳下是浮石，面前是空中樓閣，正常己經(jīng)不管用了。

他試著動念頭：“退出群？”

沒反應(yīng)。

“查看群成員？”

沒動靜。

“說話？”

依舊安靜。

那行字之后，再沒別的提示。

就像系統(tǒng)只負(fù)責(zé)拉他進(jìn)來，剩下的，得他自己琢磨。

他盯著那座“萬界亭”，越看越覺得邪門。

門是關(guān)著的，木料看不出年份，漆掉了大半，門環(huán)是兩只銅手，掌心朝上，像是等誰放東西進(jìn)去。

門縫里透不出光，也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

風(fēng)停了。

云也不動了。

天地安靜得嚇人。

葉隱呼吸慢慢穩(wěn)下來。

死里逃生的感覺還沒褪去，但比起剛才自由落體，現(xiàn)在至少不會馬上摔死。

他摸了摸懷里的殘玉。

還在。

這玩意兒害得他被追三天，老頭也因它而死。

老頭臨死前塞給他，只說了一句：“護(hù)住它，別讓人全拿了?！?br>
結(jié)果呢？

他護(hù)不住自己，差點(diǎn)成了崖底爛肉。

要不是這塊石頭……他看向胸口的浮石。

“你到底啥來頭？”

石頭沒反應(yīng)。

他試著伸手推了推，它紋絲不動。

想把它扒下來，像長在衣服上似的，根本拿不走。

“綁定我了？”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這石頭，是不是因?yàn)闅堄癫懦霈F(xiàn)的？

他小心翼翼掏出那半塊玉。

灰褐色，巴掌一半大，正面刻著一個“葉”字，背面有裂痕，像是被人硬掰開的。

觸手冰涼，平時沒啥特別，但現(xiàn)在，就在他拿出來的一瞬間——胸口那塊浮石，光閃了一下。

一閃而逝。

葉隱瞇眼。

有反應(yīng)！

他把玉收回懷里，光又沒了。

再掏出來，又閃。

“認(rèn)主？”

他嘀咕，“還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

他抬頭看那座亭子。

“江湖別傳群”，名字聽著像江湖人士湊的野群。

可誰能建這種群？

還能把人從懸崖底下?lián)粕蟻恚?br>
他想起那行字：“后綴[迷途者]”。

迷途者？

說他嗎？

他是迷了路，但不至于被整個系統(tǒng)標(biāo)記吧？

除非……這個“群”，不是普通的群。

除非……它知道他會來。

他腦子里蹦出一堆問題，但一個都答不上。

風(fēng)又起了。

吹得他斗篷嘩啦響。

他低頭看腳下，霧海翻騰，斷龍崖早己看不見。

這里太高了，高到地面成了傳說。

他現(xiàn)在是上不去，下不來，卡在中間。

唯一的出路，是那扇門。

可他不敢動。

誰知道進(jìn)去會發(fā)生什么？

剛才那聲音，說是“歡迎加入”，可沒說“歡迎活著進(jìn)來”。

他站在浮石上，一動不動，盯著那扇門。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

太陽徹底沉了下去。

天邊只剩一點(diǎn)紅，像血干了的顏色。

他餓了。

肚子叫了一聲，響得他自己都聽見了。

三天沒正經(jīng)吃飯，全靠路邊搶倆饅頭撐著。

現(xiàn)在體力耗盡，傷口開始疼，右臂的血又滲出來了，順著袖子往下流。

他靠著意志撐著，沒暈。

不能暈。

一暈，說不定就掉下去了。

他咬了咬舌尖，疼勁上來，精神一振。

“得活下去。”

他低聲說。

老頭死了，他不能死。

玉還在，仇還沒報，他不能死在這里。

就算這地方再邪門，他也得搞清楚怎么回事。

他盯著那扇門，慢慢抬起腳。

浮石跟著他動，往前挪了一寸。

他又邁一步。

再一步。

離門還有八丈。

七丈。

……五丈時，門縫里突然透出一絲光。

微弱，藍(lán)色，一閃即逝。

葉隱停下。

沒動靜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半分鐘，光沒再出現(xiàn)。

“有人？”

他不敢喊。

萬一里面是敵非友？

他現(xiàn)在刀斷了，人傷了，打不過一只野狗。

只能靠這塊浮石保命。

他退了半步。

浮石也退。

他站定。

風(fēng)停了。

云不動。

門不開。

他站在空中，像根旗桿。

腦子里反復(fù)回放那句話：“歡迎加入江湖別傳群?！?br>
還有那行字：新成員葉隱加入，后綴[迷途者]。

“迷途者……”他喃喃，“說我走錯了路？

還是說……我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下來了。

別人追殺他，逼他跳崖，以為他必死。

但他沒死。

被一塊石頭救了，帶到天上一座樓前。

這不合理。

但發(fā)生了。

既然發(fā)生了，那就不是終點(diǎn)。

他抬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眼神慢慢變了。

從驚疑，到冷靜，再到一絲狠勁。

“行?！?br>
他說，“你要我進(jìn)，我可以進(jìn)?！?br>
“但老子進(jìn)之前，得先弄明白——你到底想干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