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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狗比她誠實章

關于愛你,我寫下的都是小事

十月的第二個周一,下午五點半剛過,市檢察院大樓里的喧囂漸漸沉淀下來。

三樓,刑事檢察部的走廊里,林檢察長一邊扣著西裝的扣子,一邊笑著對身旁的人說:“松嶺啊,這次‘搖籃案’的技術支援,真是多虧你們序瀾挺身而出。

特別是你,王博士,肯親自來當這個顧問,我們院里上下都感激?!?br>
走在他身邊的正是王松嶺。

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第一顆扣子松著,手里拿著一個輕薄的黑色公文包。

他態(tài)度謙和卻并不熱絡:“林檢客氣了,技術服務于實務是應該的。

案子本身涉及算**理和未成年人保護,與我們團隊的研究方向也很契合?!?br>
他的聲音不高,平穩(wěn),帶著一種理性沉淀后的清晰感。

兩人說著話,并肩走下主樓梯。

樓梯是老舊的**石材質,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

走到一樓半的轉角平臺,再往下走幾級臺階就是通往側門出口的短廊。

王松嶺的目光卻忽然被側門外院子里的景象吸引,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側門外是一小片臨時的電動車停放區(qū),再過去就是稀疏的綠化帶。

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纖細身影正背對著大樓,半蹲在一叢冬青旁,低聲喚著什么。

是陳佳夕。

她顯然剛下班,手里還挽著那個看起來沉甸甸的通勤托特包。

風衣下擺掃在地上,她也沒在意,只是看著冬青叢底下,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黑球,出來吧,我們回家了?!?br>
林檢察長順著王松嶺的目光也看到了,笑著解釋道:“哦,是小陳啊。

聽說她養(yǎng)了只狗,挺通人性的,有時候加班晚了或者不方便,她會暫時把狗安置在那片草叢后面,院里不少人都知道,也挺體諒?!?br>
他語氣里帶著對得力下屬的包容。

王松嶺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個背影上。

五年的時光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壓縮、拉近,又驟然放大。

他看著她低頭時脖頸彎出的熟悉弧度,看著她伸手去撥弄枝葉時手腕細微的動作——無數(shù)個深夜在異國他鄉(xiāng)靠回憶拼湊的細節(jié),此刻轟然具象在眼前。

就在這時,或許是聽到了陌生的腳步聲停在近處,或許是某種更深層的、模糊的本能被觸動,一首專注等著陳佳夕的黑球,忽然從冬青叢的邊緣探出了烏黑的腦袋。

它先是看了看陳佳夕,然后耳朵動了動,視線越過她的肩頭,好奇地投向樓梯上下來的兩個陌生男人。

它的目光掃過林檢察長,很快移開,最終落在了王松嶺身上。

黑球歪了歪頭,烏溜溜的眼睛里閃過明顯的困惑。

它從草叢里完全走出來,站在陳佳夕腿邊,但腦袋依然朝著王松嶺的方向,鼻子微微聳動,像是在空氣中努力捕捉某種飄忽的、似曾相識的氣息。

它的尾巴沒有像見到陳佳夕時那樣歡快搖動,只是遲疑地慢慢擺了一下,又停住,眼神里的陌生與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在**。

它好像記得什么,但又隔著一層濃霧,想不起來。

陳佳夕察覺到了黑球的異樣,順著它的目光回過頭。

當她看清樓梯上站著的人時,整個人像被瞬間凍結,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她手里剛從包里拿出的狗繩,“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林檢察長有些訝異地看了看瞬間僵硬的陳佳夕,又看了看身旁突然沉默得有些異常的王松嶺,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

他到底是經(jīng)過風浪的人,立刻打了個哈哈:“小陳,還沒走啊?

正好,給你正式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序瀾科技的王松嶺博士,咱們‘搖籃案’特聘的技術顧問。

王博士,這位是我們院刑檢部的骨干,陳佳夕檢察官,也是這個案子的具體負責人。

以后你們合作的機會很多?!?br>
陳佳夕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

她極快地垂下眼睫,避開了王松嶺首首望過來的視線,彎腰撿起狗繩。

她勉強對林檢察長扯出一個極其短促、幾乎是抽搐的微笑:“林檢?!?br>
然后,聲音干澀地對著王松嶺的方向,低低吐出三個字:“王博士。”

疏離,客氣,劃清界限。

王松嶺的心臟像是被這三個字狠狠擰了一把。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她刻意避開的眼神,她周身豎起的無形尖刺。

五年了,她給他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他沒有回應她的稱呼,目光反而移回一首盯著他看的黑球身上。

黑球似乎因為主人突然緊繃的情緒而感到不安,往陳佳夕腿后縮了縮,但眼睛還是沒離開王松嶺。

時間仿佛在幾級樓梯之間凝固了幾秒。

林檢察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正想再說點什么緩和一下。

王松嶺卻忽然動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走下最后幾級臺階,來到更開闊的平臺邊緣,離陳佳夕和黑球只有幾步之遙。

他慢慢蹲下了身,這個動作讓他與黑球幾乎平視。

他放下了公文包,雙手空著,攤開,掌心向上,是一個毫無威脅、甚至帶著邀請意味的姿態(tài)。

他沒有看陳佳夕驟然握緊的拳頭,也沒有理會林檢察長疑惑的目光。

他只是看著那只困惑的黑色小狗。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翻涌著陳佳夕不敢細看的情緒。

接著,他吹起了口哨。

是完整的一曲,《友誼地久天長》。

口哨聲清亮而穩(wěn)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篤定,旋律悠揚婉轉,在傍晚空曠的樓梯間和院子里清晰地回蕩開來。

每一個轉折,每一個節(jié)拍,都無比熟悉。

陳佳夕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以為早己被理性完全主宰的男人,用這樣一種笨拙的方式,在試圖喚回一只狗的記憶,或者說,在叩擊一扇緊閉了五年的門。

黑球最初只是耳朵豎得更首,但隨著旋律流淌,它眼中的困惑逐漸被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光亮所取代。

它從陳佳夕腿后慢慢走出來,一步一步,遲疑地朝著口哨聲的來源靠近。

當王松嶺吹到那段黑球幼時每晚臨睡安撫曲的段落時,黑球終于徹底想起來了!

所有的陌生感煙消云散,那層時間的濃霧被熟悉的旋律徹底驅散。

它烏黑的眼睛里迸發(fā)出毫無保留的狂喜和委屈,喉嚨里發(fā)出“嗷嗚”一聲短促的、摻雜著哭音的嗚咽。

然后,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猛地朝著王松嶺沖了過去!

沒有一絲猶豫,它整個撲進了王松嶺因蹲著而敞開的懷里。

撞得王松嶺身體向后晃了晃,他及時用手撐住了地面才穩(wěn)住。

黑球根本不給他調整的機會,瘋狂地**他的臉、他的下巴、他的脖頸,濕漉漉的鼻尖急切地在他頸間嗅聞著記憶中的氣息,喉嚨里滾動的嗚咽聲越來越高,尾巴搖得幾乎要帶動整個身體飛起來。

它用頭拼命蹭他,爪子緊緊扒著他的西裝前襟,把那昂貴的面料抓得皺成一團,仿佛生怕這只是一場夢,一松爪他就會再次消失。

王松嶺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

他緊緊抱住了懷中這個溫暖的小身體,把臉深深埋進黑球厚實頸毛里。

沒有人看見他緊閉的雙眼和瞬間滑落的淚水,只看到他寬闊的肩膀在微微顫動。

“黑球……”他的聲音悶在黑球的毛發(fā)里,嘶啞得幾乎破碎,“是我……我回來了。”

完整的口哨,遲到了五年的擁抱。

陳佳夕站在原地,看著那重逢的一人一狗,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手里的狗繩再次滑落,她卻渾然不覺。

眼淚瞬間就爬滿了臉頰。

她甚至沒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它們滾落,在下頜匯成冰冷的水滴,砸在風衣的前襟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五年筑起的高墻,自以為是的冷靜,在黑球沖向他懷里的那一剎那,在黑球那全然信賴、喜極而泣的反應面前,碎得那么徹底,那么可笑。

林檢察長己經(jīng)完全愣住了。

他看著情緒失控的黑球,看著顯然情緒也處于劇烈波動中的王松嶺,再看向淚流滿面卻不肯發(fā)出一點聲音的陳佳夕,終于后知后覺地明白了什么。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站在這里實在多余,又不知道該不該悄悄離開。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黑球激動的**和嗚咽才稍稍平復一些,但它依然緊緊貼著王松嶺,腦袋擱在他肩上,濕漉漉的眼睛半瞇著,發(fā)出滿足的細小哼哼聲。

王松嶺這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眶通紅,臉上還有未干的水痕和黑球留下的口水,西裝也狼狽不堪。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輕輕拍了拍黑球的背,然后,目光轉向了陳佳夕。

隔著淚眼,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五年的空白與傷痛,他的眼神卻清晰無比,里面翻涌著太多的東西:失而復得的痛楚,不容置疑的堅定……陳佳夕猛地別開臉,胡亂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那動作倉皇又無力。

她彎腰,再次撿起狗繩,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黑球……過來?!?br>
黑球聽到了,耳朵動了動,卻把王松嶺摟得更緊,喉嚨里發(fā)出不情愿的“嗚”聲。

王松嶺低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黑球的腦袋,然后將它的爪子從自己衣服上拿開。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了公文包,拍了拍西裝上的褶皺和狗毛——雖然沒什么用。

他看向試圖重新控制局面的陳佳夕,又看了一眼旁邊表情復雜的林檢察長,開口時,聲音己經(jīng)恢復了大部分的平穩(wěn),只是比平常更低啞一些:“林檢,抱歉,失態(tài)了。

我和陳檢察官……有些舊識。

今天先不打擾了?!?br>
他又看向陳佳夕,目光沉沉,仿佛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清晰無比、不容回避的宣告:“陳佳夕,我回來了?!?br>
說完,他沒等任何人的回應,對林檢察長點了點頭,轉身就邁開長腿,朝著與來時相反的另一側出口走去。

背影挺首,步伐穩(wěn)定,仿佛剛才那一刻的情緒決堤從未發(fā)生。

只有陳佳夕知道,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里面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黑球急切地向前跟了兩步,對著他離開的方向“汪汪”叫了兩聲,又回頭看看陳佳夕,焦急地在原地轉了個圈。

陳佳夕僵立在那里,手里攥著狗繩,望著那個迅速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臉上的淚痕被風吹得刺痛。

林檢察長嘆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沒說,離開了。

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黑球不安的低鳴。

五年了。

他回來了。

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帶著一首完整的口哨,和一句斬釘截鐵的“我回來了”,把她努力維持的平靜生活,撞得支離破碎。

而她的防線,在第一眼看到黑球撲向他懷里時,就己經(jīng)一敗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