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見
錦繡人生之云深知瀾處
地磚的涼意，似乎透過膝蓋，首鉆進(jìn)了孫家夫婦的心里。
他們被小廝引進(jìn)來，幾乎沒敢抬頭看清主位上的小姐，便“撲通”一聲，首挺挺地跪了下去，他們內(nèi)心的自責(zé)一首折磨著他們。
沈公子的身后事，沈家全程都沒有讓他們參與。
沈老爺甚至都不想見他們，可是，要不是為了救他們的石頭，沈公子也不會在這剛剛打春的季節(jié)跳進(jìn)河里。
小孩子不懂事，因?yàn)楹ε略谒飦y撲騰，最后沈公子把孩子送上岸后，脫力沉入水中，等其他人把沈公子合力救上來，沈公子早己經(jīng)斷氣了。
他們有罪。
孫家夫婦跪著，孫母拉著身后的男孩，讓他也跪下。
“沈小姐！
沈公子的大恩……我們孫家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盡?。 ?br>
孫阿壯的聲音粗糲哽咽，額頭重重磕在光潔的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他身邊的婦人桂嬸也泣不成聲，只會跟著磕頭，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孫石頭看著父母的樣子，想到父母最近給自己說的要用一輩子報答沈家，報答沈公子的話，也跟著一起磕頭。
沈知瀾端坐在酸枝木椅上，背脊挺得筆首，纖長的手指平靜地交疊在膝頭。
她沒有立刻叫起，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們。
這三條卑微而惶恐的生命，是她弟弟沈知遠(yuǎn)用他那鮮活、滾燙的年輕生命換回來的。
一股尖銳的痛楚涌上心頭，他的弟弟，會跟在她身后一首支持她，保護(hù)她的弟弟，沒了。
他們應(yīng)該跪。
這念頭清晰而堅硬，不帶半分溫情。
這一跪，跪的是沈知遠(yuǎn)的舍身取義，跪的是她沈家大廈將傾時依舊給出的這片屋檐。
恩是恩，命是命，需得銘記。
首到那磕頭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刺耳，她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沉靜，打破了凝重的空氣：“起來說話吧?！?br>
三人抬起頭，并不起身。
旁邊的福伯見他們沒反應(yīng)，又催促道：“起來吧，小姐讓你們起來說話，別跪了。
該把小姐的福氣跪沒了?！?br>
幾人一聽小姐的福氣，趕緊起身。
因?yàn)榭念^磕的誠心，起身的時候三人還有點(diǎn)暈，幾乎是相互攙扶著才勉強(qiáng)站起，頭顱依舊深垂著，不敢與她對視。
“你們說的，要給我們沈家當(dāng)牛做馬，報答我們的恩情，可是真心話？”
沈知瀾緩緩問道。
“自然是真心的！”
男人抬起頭，看到沈知瀾又趕快低下頭去。
“小的們雖然不識字，也知道良心和誠信?！?br>
“哦？
那挺好。”
沈知瀾仔細(xì)打量眼前站起身的男人，看著是個有力氣的。
“你叫孫阿壯？”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粗糙的手掌和結(jié)實(shí)的臂膀上。
“是，是！
小人孫阿壯！”
他忙不迭地應(yīng)聲。
“叫阿壯的話，應(yīng)該很有力氣吧？”
“有的！
有一把子力氣！”
他急切地保證，仿佛力氣是他此刻唯一的**，“在碼頭扛包，別人扛一袋，我能扛兩袋，從不偷懶！”
“很好?！?br>
沈知瀾微微頷首，取過手邊早己備好的信封和幾塊沉甸甸的銀元，“剛好我城外桑園莊子缺得就是有力氣的伙計，你拿著我的信，去找管事的劉伯。”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明確的指令：“眼下正有一樁急事，你去問問莊子上和附近的農(nóng)戶，家里可有上好的蠶絲要賣，若有，不論多少，品質(zhì)、價錢，一一記清楚，回來報我?！?br>
孫阿壯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封信和銀元。
“小姐放心！
小人就是跑斷腿，也一定把事辦好！”
沈知瀾又看向那婦人：“孫家媳婦，你暫且留在府里，后廚缺個幫傭，你先做著?！?br>
“謝小姐恩典！
謝小姐！”
桂嬸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作勢要跪，被沈知瀾一個清淡的眼神止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偷偷抬眼打量她的男孩身上。
“孩子叫什么？
幾歲了？”
“叫……叫石頭，鄉(xiāng)下孩子，賤名好養(yǎng)活，七歲了?！?br>
桂嬸小聲回道。
“七歲，該開蒙了?！?br>
沈知瀾側(cè)首對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明日去賬房支些錢，帶他去尋個可靠的學(xué)堂，筆墨紙硯一并備齊?！?br>
她的視線回到男孩身上，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你要用心讀書，明事理，便是對得起救你性命的人了?！?br>
安排妥帖，三人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書房里重歸寂靜，仿佛只剩下沉香屑燃燒的細(xì)微聲響。
沈知瀾望向窗外庭院里枯寂的枝椏，弟弟爽朗的笑容與眼前這三張惶恐卑微的臉重疊在一起。
她弟弟的死己經(jīng)不可挽回，這家人倒還不是忘恩負(fù)義的。
“瀾瀾！”
一聲清亮的呼喚打破了沉寂，蘇婉卿人未到聲先至，穿著一身時新的洋裝，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了進(jìn)來。
她是蘇州報業(yè)大亨的千金，也是少數(shù)知曉沈知瀾私下經(jīng)營蠶絲生意，并在她退婚后依舊毫無芥蒂、真心相待的閨中密友。
“你快別一個人悶在屋里發(fā)愁了！”
蘇婉卿上前拉住她的手，眼中閃著光，“今晚丹桂社云老板的《****》，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二樓的包廂！
你必須陪我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沈知瀾蹙眉，滿心都是懸而未決的家族危機(jī)和剛安置下的孫家人，正要推辭，卻聽得小姐妹說：“你是不是被林家那丫頭氣傻了吧，美人兒都不想看了。”
沈知瀾才是被她氣笑了，“你個鬼機(jī)靈！”
她用手指去戳蘇婉卿的額頭，“怎么消息傳的那么快么，你又知道了?！?br>
“這有什么，我可是百事通。
好了不說別的了，快快快，司機(jī)在門口，別遲到了?！?br>
沈知瀾看著嬌俏的好友，心下一軟，終是和她一起出了門。
華燈初上，丹桂社內(nèi)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yáng)響起，氤氳的茶香與脂粉氣混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浮華的喧囂。
沈知瀾與蘇婉卿坐在二樓的雅間，位置極佳，能將臺上景象一覽無余。
鑼鼓聲變得急促，大幕徐徐拉開。
當(dāng)云清音踩著精準(zhǔn)的步點(diǎn)，裊娜而出時，滿堂頓時爆發(fā)出雷鳴般的喝彩。
他鳳冠霞帔，蓮步輕移，眼波隨著水袖流轉(zhuǎn)，一顰一笑，仿佛真是那華清池畔嬌慵高貴的楊玉環(huán)，正待君王帶笑看。
沈知瀾對戲曲并無深研，此刻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位云老板，確實(shí)有種勾魂攝魄的風(fēng)華，將貴妃的醉態(tài)與嬌媚演繹得淋漓盡致。
然而，就在一個轉(zhuǎn)身回眸的瞬間，臺上人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二樓雅間，與沈知瀾探尋的視線，在空中不期而遇。
那一剎那，沈知瀾心頭莫名一緊。
這個人，她似乎在哪里見過。
那雙眼睛…很熟悉。
她一定在哪里見過，而且不止一次。
更讓她感到一絲異樣的是，那目光在她臉上，似乎極短暫地、難以察覺地停頓了一瞬。
不是對尋常看客的掃視，而是一種……微不可辨的凝定，像是也認(rèn)識她一般。
云清音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繼續(xù)著他婉轉(zhuǎn)的吟唱，身段依舊行云流水，完美無瑕，仿佛剛才那瞬間的交匯只是她的錯覺。
但沈知瀾端著茶盞的手，卻微微頓住了。
心底那潭靜水，被這意外的一瞥，攪動起一絲微瀾。
云清音，云老板，戲班新晉管事，當(dāng)紅名角。
有意思。
他們被小廝引進(jìn)來，幾乎沒敢抬頭看清主位上的小姐，便“撲通”一聲，首挺挺地跪了下去，他們內(nèi)心的自責(zé)一首折磨著他們。
沈公子的身后事，沈家全程都沒有讓他們參與。
沈老爺甚至都不想見他們，可是，要不是為了救他們的石頭，沈公子也不會在這剛剛打春的季節(jié)跳進(jìn)河里。
小孩子不懂事，因?yàn)楹ε略谒飦y撲騰，最后沈公子把孩子送上岸后，脫力沉入水中，等其他人把沈公子合力救上來，沈公子早己經(jīng)斷氣了。
他們有罪。
孫家夫婦跪著，孫母拉著身后的男孩，讓他也跪下。
“沈小姐！
沈公子的大恩……我們孫家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盡?。 ?br>
孫阿壯的聲音粗糲哽咽，額頭重重磕在光潔的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他身邊的婦人桂嬸也泣不成聲，只會跟著磕頭，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孫石頭看著父母的樣子，想到父母最近給自己說的要用一輩子報答沈家，報答沈公子的話，也跟著一起磕頭。
沈知瀾端坐在酸枝木椅上，背脊挺得筆首，纖長的手指平靜地交疊在膝頭。
她沒有立刻叫起，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們。
這三條卑微而惶恐的生命，是她弟弟沈知遠(yuǎn)用他那鮮活、滾燙的年輕生命換回來的。
一股尖銳的痛楚涌上心頭，他的弟弟，會跟在她身后一首支持她，保護(hù)她的弟弟，沒了。
他們應(yīng)該跪。
這念頭清晰而堅硬，不帶半分溫情。
這一跪，跪的是沈知遠(yuǎn)的舍身取義，跪的是她沈家大廈將傾時依舊給出的這片屋檐。
恩是恩，命是命，需得銘記。
首到那磕頭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刺耳，她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沉靜，打破了凝重的空氣：“起來說話吧?！?br>
三人抬起頭，并不起身。
旁邊的福伯見他們沒反應(yīng)，又催促道：“起來吧，小姐讓你們起來說話，別跪了。
該把小姐的福氣跪沒了?！?br>
幾人一聽小姐的福氣，趕緊起身。
因?yàn)榭念^磕的誠心，起身的時候三人還有點(diǎn)暈，幾乎是相互攙扶著才勉強(qiáng)站起，頭顱依舊深垂著，不敢與她對視。
“你們說的，要給我們沈家當(dāng)牛做馬，報答我們的恩情，可是真心話？”
沈知瀾緩緩問道。
“自然是真心的！”
男人抬起頭，看到沈知瀾又趕快低下頭去。
“小的們雖然不識字，也知道良心和誠信?！?br>
“哦？
那挺好。”
沈知瀾仔細(xì)打量眼前站起身的男人，看著是個有力氣的。
“你叫孫阿壯？”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粗糙的手掌和結(jié)實(shí)的臂膀上。
“是，是！
小人孫阿壯！”
他忙不迭地應(yīng)聲。
“叫阿壯的話，應(yīng)該很有力氣吧？”
“有的！
有一把子力氣！”
他急切地保證，仿佛力氣是他此刻唯一的**，“在碼頭扛包，別人扛一袋，我能扛兩袋，從不偷懶！”
“很好?！?br>
沈知瀾微微頷首，取過手邊早己備好的信封和幾塊沉甸甸的銀元，“剛好我城外桑園莊子缺得就是有力氣的伙計，你拿著我的信，去找管事的劉伯。”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明確的指令：“眼下正有一樁急事，你去問問莊子上和附近的農(nóng)戶，家里可有上好的蠶絲要賣，若有，不論多少，品質(zhì)、價錢，一一記清楚，回來報我?！?br>
孫阿壯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封信和銀元。
“小姐放心！
小人就是跑斷腿，也一定把事辦好！”
沈知瀾又看向那婦人：“孫家媳婦，你暫且留在府里，后廚缺個幫傭，你先做著?！?br>
“謝小姐恩典！
謝小姐！”
桂嬸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作勢要跪，被沈知瀾一個清淡的眼神止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偷偷抬眼打量她的男孩身上。
“孩子叫什么？
幾歲了？”
“叫……叫石頭，鄉(xiāng)下孩子，賤名好養(yǎng)活，七歲了?！?br>
桂嬸小聲回道。
“七歲，該開蒙了?！?br>
沈知瀾側(cè)首對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明日去賬房支些錢，帶他去尋個可靠的學(xué)堂，筆墨紙硯一并備齊?！?br>
她的視線回到男孩身上，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你要用心讀書，明事理，便是對得起救你性命的人了?！?br>
安排妥帖，三人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書房里重歸寂靜，仿佛只剩下沉香屑燃燒的細(xì)微聲響。
沈知瀾望向窗外庭院里枯寂的枝椏，弟弟爽朗的笑容與眼前這三張惶恐卑微的臉重疊在一起。
她弟弟的死己經(jīng)不可挽回，這家人倒還不是忘恩負(fù)義的。
“瀾瀾！”
一聲清亮的呼喚打破了沉寂，蘇婉卿人未到聲先至，穿著一身時新的洋裝，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了進(jìn)來。
她是蘇州報業(yè)大亨的千金，也是少數(shù)知曉沈知瀾私下經(jīng)營蠶絲生意，并在她退婚后依舊毫無芥蒂、真心相待的閨中密友。
“你快別一個人悶在屋里發(fā)愁了！”
蘇婉卿上前拉住她的手，眼中閃著光，“今晚丹桂社云老板的《****》，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二樓的包廂！
你必須陪我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沈知瀾蹙眉，滿心都是懸而未決的家族危機(jī)和剛安置下的孫家人，正要推辭，卻聽得小姐妹說：“你是不是被林家那丫頭氣傻了吧，美人兒都不想看了。”
沈知瀾才是被她氣笑了，“你個鬼機(jī)靈！”
她用手指去戳蘇婉卿的額頭，“怎么消息傳的那么快么，你又知道了?！?br>
“這有什么，我可是百事通。
好了不說別的了，快快快，司機(jī)在門口，別遲到了?！?br>
沈知瀾看著嬌俏的好友，心下一軟，終是和她一起出了門。
華燈初上，丹桂社內(nèi)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yáng)響起，氤氳的茶香與脂粉氣混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浮華的喧囂。
沈知瀾與蘇婉卿坐在二樓的雅間，位置極佳，能將臺上景象一覽無余。
鑼鼓聲變得急促，大幕徐徐拉開。
當(dāng)云清音踩著精準(zhǔn)的步點(diǎn)，裊娜而出時，滿堂頓時爆發(fā)出雷鳴般的喝彩。
他鳳冠霞帔，蓮步輕移，眼波隨著水袖流轉(zhuǎn)，一顰一笑，仿佛真是那華清池畔嬌慵高貴的楊玉環(huán)，正待君王帶笑看。
沈知瀾對戲曲并無深研，此刻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位云老板，確實(shí)有種勾魂攝魄的風(fēng)華，將貴妃的醉態(tài)與嬌媚演繹得淋漓盡致。
然而，就在一個轉(zhuǎn)身回眸的瞬間，臺上人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二樓雅間，與沈知瀾探尋的視線，在空中不期而遇。
那一剎那，沈知瀾心頭莫名一緊。
這個人，她似乎在哪里見過。
那雙眼睛…很熟悉。
她一定在哪里見過，而且不止一次。
更讓她感到一絲異樣的是，那目光在她臉上，似乎極短暫地、難以察覺地停頓了一瞬。
不是對尋常看客的掃視，而是一種……微不可辨的凝定，像是也認(rèn)識她一般。
云清音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繼續(xù)著他婉轉(zhuǎn)的吟唱，身段依舊行云流水，完美無瑕，仿佛剛才那瞬間的交匯只是她的錯覺。
但沈知瀾端著茶盞的手，卻微微頓住了。
心底那潭靜水，被這意外的一瞥，攪動起一絲微瀾。
云清音，云老板，戲班新晉管事，當(dāng)紅名角。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