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正在忘記自己的名字。
安諾拉踩過一層厚厚的、色彩陳腐如舊地毯的落葉,腳下沒有發(fā)出應有的清脆碎裂聲,只有一種沉悶的、被吸收殆盡的窣響。
光線在這里也變得曖昧,像是透過一層臟污的玻璃照進來,將萬物染上一種褪色的灰綠。
“……東風喚醒種子,西風整理潮汐;南風熨燙日光,北風雕琢星群………呃…北風雕琢星群…………”一個細碎的聲音在她肩頭兀自嘀咕著,閃著微弱不定的光。
“北風雕琢星群,然后呢?”
安諾拉目視前方進發(fā),背上的行囊隨著步伐發(fā)出規(guī)律而輕小的窣窣聲響。
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呃……然后我就記不得了嘛!”
那光點——“微光”,在她肩頭跳了一下,仿佛在**,“精靈記憶力很好的!
千年的事我都……只是,只是[磨損]有點嚴重嘛!”
它的聲音像細小的風鈴,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嘶啞。
安諾拉前進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只是將背上行囊的帶子,攥得更緊了些。
她知道,那不是“有點”。
“……那你慢慢想吧,我又沒有很想聽你說?!?br>
她最終這樣說道,目光掃過路邊一株形態(tài)扭曲的灌木。
那灌木的枝葉輪廓正在緩慢地變淡,仿佛鉛筆素描被橡皮輕輕擦拭。
“哼!
你就只對我沒禮貌!”
微光的光暈膨脹了一圈,顯得氣鼓鼓,“我偏要講!
這詩三百年前的一位天才詩人創(chuàng)作的,很有名哦!
他的名字是……呃,是……”它陷入沉默,光點急促地閃爍,像在奮力打撈沉入深海的記憶。
安諾拉等了幾秒,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也迅速被森林吸走了。
“……你的記憶力變得越來越差了?!?br>
“別說話!
我想起來了!
什么什么……‘在你呼吸里…’?”
微光突然迸出一句,帶著不確定的雀躍。
“……?”
安諾拉終于側過頭,看了肩頭的光點一眼。
“我是指詩的內容啦!
最后一句,好像是這個意思!”
微光得意地晃了晃。
“原來是情詩?!?br>
安諾拉轉回頭,繼續(xù)她的步伐,“詩人是給他的愛人寫的嗎?”
“忘了……嘿嘿……”微光的光暗淡了一瞬,那笑聲里透出些許茫然和疲憊,“安諾拉,我們快到了嗎?
我感覺……有點累。”
“快了。”
安諾拉的聲音低了下去,“堅持住,微光。
我們找到‘絮語之溪’,拿到它的記憶,就能幫你穩(wěn)定下來?!?br>
這是她們此行的目的,也是微光越來越頻繁陷入磨損狀態(tài)后,安諾拉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每一個完整的故事,每一段記憶,都蘊**微弱的力量,能稍微滋養(yǎng)微光這樣由純粹敘事能量誕生的精靈。
森林愈發(fā)寂靜。
并非沒有聲音,而是聲音失去了質感,鳥鳴像破舊玩具發(fā)出的噪音,風聲像遲緩的嘆息。
色彩也在流失,綠色變得寡淡,褐色趨于灰白,仿佛整個世界正慢慢還原成一張古老的黑白照片。
“就是前面?!?br>
微光的聲音變得輕微,它指引著方向。
安諾拉撥開一叢幾乎完全變成灰白色的藤蔓,眼前豁然開朗,又瞬間讓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應該是一條溪流。
曾經(jīng),根據(jù)微光古老的記憶,它被稱作絮語之溪,每一滴濺起的水花都會講述一個微小的童話,沿岸的花朵會隨著故事?lián)u擺。
現(xiàn)在,它只是一條幾近干涸的、流淌著銀色粘稠液體的溝壑。
那液體緩慢移動,不反光,也不發(fā)出任何聲音。
溪床兩旁,曾經(jīng)的故事之花,如今只是些灰敗的、輪廓模糊的凸起,像大地長出的蒼白痂疤。
“……它快要‘靜默’了?!?br>
微光的聲音細若游絲,光點也黯淡得像即將熄滅的余燼,“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安諾拉,它的記憶……可能也快消散了?!?br>
“告訴我該怎么做?!?br>
安諾拉放下行囊,聲音斬釘截鐵。
她半跪在溪邊,伸出手,卻懸停在那些銀色液體上方。
沒有寒意,沒有濕氣,只有一種空洞的、汲取生機的虛無感。
“像以前一樣……觸碰它,用你的記憶去共鳴,去呼喚它被遺忘的名字……我會幫你定位……”微光努力凝聚著光芒,從她肩頭飄起,顫巍巍地飛向溪流中心最黯淡的一點。
安諾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記憶是她的血脈,是她的武器。
她開始在腦海中構筑關于溪流的一切:微光曾描述的潺潺水聲,水滴講述的關于蘑菇小人跳舞的故事,陽光透過水面的粼粼金光……她將這些畫面、聲音、感觸,凝聚成一股溫暖的力量,透過她的指尖,試圖傳遞給那一片死寂的銀。
起初,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就在她心臟發(fā)緊時,溪流中心,微光懸浮的那一點,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是一絲極其短暫、恍如錯覺的淡藍色。
微光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欣喜的嗡鳴。
有反應!
安諾拉集中全部精神,挖掘更深處、更古老的記憶碎片——那是微光共享給她的、它自己誕生之初對這個世界最初的印象:萬物蓬勃,故事如呼吸般自然流轉……淡藍色的光點又閃了一下,稍微亮了些,并且開始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吸納周圍那些死寂的銀色,試圖將它們轉化為清澈的流水。
希望剛剛燃起。
異變陡生。
森林深處,或者說,是從這條溪流連接的、更深層的“某處”,傳來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首首針對“存在”本身。
安諾拉感到自己正在灌注的記憶和情感猛地一滯,然后被瘋狂地拽向那片虛無!
溪流中心那點淡藍光芒劇烈顫抖,明滅不定。
更可怕的是,安諾拉感覺到微光的存在本身,正在被這股力量拉扯、稀釋!
“微光!
回來!”
她猛地睜開眼,失聲喊道。
“不行……”微光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卻異常清晰,“我……我找到它的記憶了……一個音節(jié)……正在消散……安諾拉,接?。 ?br>
那一點微光,放棄了抵抗那股吸力,反而用盡最后所有的能量,猛地向內一縮,然后爆發(fā)出一生中最耀眼卻最溫柔的光芒!
一顆米粒大小、凝結著純粹淡藍光輝的“水滴”,從光芒中心射出,徑首飛向安諾拉。
而微光本身的光暈,在這“投遞”完成的瞬間,像燃盡的燭火,猛地搖曳、拉長、變得稀薄。
它沒有慘叫,只是發(fā)出一聲如釋重負的、風鈴破碎般的輕嘆:“記住我們啊……”光點消散了。
不是墜落,不是熄滅,而是像被橡皮擦從現(xiàn)實中徹底抹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那顆淡藍色的“水滴”——“絮語之溪”最后殘存的記憶音節(jié),輕輕撞在安諾拉下意識抬起的掌心,融入她常年佩戴的一枚素銀吊墜中。
吊墜微微一暖,隨即恢復冰冷。
森林徹底死寂。
溪流里最后一點銀色的蠕動也停止了,徹底變成一道灰白的、干涸的傷疤。
所有的聲音,包括安諾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都仿佛被放大了,又仿佛被隔絕在厚重的玻璃之外。
她跪在原地,掌心緊緊攥著那枚吊墜,指節(jié)發(fā)白。
肩上再也沒有了那點熟悉的重量和聒噪。
早晨出發(fā)時,微光還在抱怨她編辮子太慢。
“東風喚醒種子……”那句未完成的詩,毫無預兆地在她死寂的腦海中響起。
“東風……喚醒種子?!?br>
冰冷的、尖銳的憤怒和一種更深沉、更浩大的悲傷,并沒有化為眼淚,而是像一顆種子,沉甸甸地墜入她的心底,然后……生根發(fā)芽。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背起行囊的動作依舊利落,甚至比之前更顯得緊繃。
她最后看了一眼徹底“靜默”的溪流,和微光消失的空處,然后轉身,沒有任何留戀地走向森林之外。
她的金色麻花辮隨著步伐在身后擺動,劃破凝滯的空氣。
辮子編得一絲不茍,緊密得仿佛能抵御一切侵蝕。
東邊,森林,逐漸被灰色吞噬。
她知道該去哪里。
微光在最后消散前,不只給了她一個音節(jié),還有一絲模糊的指向——西方,海邊,巨獸沉眠之地,仍有古老的歌謠在掙扎回響。
“西風整理潮汐。”
去那里。
找到下一個故事。
找到阻止這一切的方法。
為了所有像微光一樣,不該被如此“磨損”、被如此“靜默”的存在。
森林在她身后,繼續(xù)褪色,歸于無聲。
而旅人前方,是依舊遼闊、卻同樣危機西伏的褪色世界。
風穿行在林間,帶不起任何葉響,只傳來遙遠彼方,仿佛來自深海之底的、空洞的嗚咽。
精彩片段
小編推薦小說《第七種風向》,主角安諾拉艾爾林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鸨?,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森林正在忘記自己的名字。安諾拉踩過一層厚厚的、色彩陳腐如舊地毯的落葉,腳下沒有發(fā)出應有的清脆碎裂聲,只有一種沉悶的、被吸收殆盡的窣響。光線在這里也變得曖昧,像是透過一層臟污的玻璃照進來,將萬物染上一種褪色的灰綠?!啊瓥|風喚醒種子,西風整理潮汐;南風熨燙日光,北風雕琢星群………呃…北風雕琢星群…………”一個細碎的聲音在她肩頭兀自嘀咕著,閃著微弱不定的光?!氨憋L雕琢星群,然后呢?”安諾拉目視前方進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