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得連狗都不叫。，看著祖父李濟(jì)仁一瓢一瓢給老梅樹澆水。水是從井里新打的，冒著白氣，澆在干裂的土里，發(fā)出細(xì)微的“滋滋”聲?！白娓?，天這么冷，樹又不會(huì)渴。”李見真哈著白氣說。，青布棉袍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他已經(jīng)八十三歲了，背微微佝僂，但澆水的手很穩(wěn)，每一瓢都澆在樹根周圍三寸處，不多不少。“見真啊，”老人終于開口，聲音像被磨過的石頭，粗糲但溫和，“這棵梅樹，跟了我六十年。我知道，您常說?？晌覜]說過——它其實(shí)不是樹?！保ь^看那棵梅樹。枝干虬曲如鐵，葉子在寒冬里落盡了，光禿禿的，在月色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怎么看都是樹。
“那它是什么？”

李濟(jì)仁放下水瓢，轉(zhuǎn)身。月光照在他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個(gè)八十三歲的老人。

“它是守真觀的根?！?br>
老人走過來，蹲下身，視線與十歲的孫兒平齊。李見真看見祖父的眼睛里映著自已的臉——圓臉，細(xì)眼，嘴唇因?yàn)槔涠行┌l(fā)白。

“見真，今夜祖父要走了?！?br>
“走去哪？”李見真沒明白。

李濟(jì)仁笑了笑，抬手摸摸孫兒的頭。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是抓了一輩子藥秤磨出來的。

“去該去的地方?！崩先苏f，“但走之前，有些事要交代給你?！?br>
他拉起李見真的手，走進(jìn)藥鋪。

鋪?zhàn)永飶浡菟幬叮惼?、?dāng)歸、黃芪、甘草……幾十種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李見真最熟悉的氣息。李濟(jì)仁走到柜臺(tái)后，從最底層的暗格里取出三樣?xùn)|西。

第一樣是個(gè)巴掌大的青銅鏡，圓形的，邊緣刻著云紋。鏡面蒙著一層灰蒙蒙的東西，像久未擦拭，只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李見真湊近看，鏡中的自已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層霧。

“這是守真印?！崩顫?jì)仁說，“守真觀第三十八代掌教印信。從今日起，它是你的了?！?br>
“掌教？”李見真茫然，“什么觀？”

“守真觀?！崩先艘蛔忠痪?，“觀世守真，察清辨濁。我們是這世間，少數(shù)能看**相的人?！?br>
李見真想說什么，李濟(jì)仁擺擺手，拿出第二樣?xùn)|西。

那是一本線裝書，藍(lán)布封面，無字。翻開，里面是空白的宣紙，紙質(zhì)泛黃，但很平整。

“這是觀世錄?！崩先苏f，“從今夜起，你所見所聞，凡覺重要者，皆可記于此。但記住——只記事實(shí)，不加評(píng)判。”

第三樣是九枚玉牌，串在一根褪色的紅繩上。每枚玉牌都刻著一個(gè)字：糧、藥、兵、器、財(cái)、訊、工、農(nóng)、學(xué)。

“這是隱脈令。”李濟(jì)仁的聲音低了些，“守真觀有九脈隱于世間，各掌一方。這九枚令，可召他們。但切記——”

老人握住孫兒的手，力氣大得讓李見真有些疼：

“非生死關(guān)頭，莫用?！?br>
“為什么？”

“因?yàn)槊恳淮蝿?dòng)用，都會(huì)擾動(dòng)世間的‘線’?！崩顫?jì)仁望向窗外，“而線動(dòng)得多了，有些人就會(huì)察覺?！?br>
“哪些人？”

“和我們一樣，能看清線的人?！?br>
李濟(jì)仁不再解釋。他讓李見真將三樣?xùn)|西收好——守真印貼身掛在頸間，觀世錄放進(jìn)書袋，隱脈令則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

“最后一件事?！崩先苏f，“守真守真，先守已真，再觀世真。你要做三件事——”

“一、在棲霞鎮(zhèn)長大，見凡人生老病死、喜怒哀樂。記住，不是看熱鬧，是看人心。”

“二、每月十五，月圓時(shí)，以守真印觀鎮(zhèn)人氣機(jī)。清陽者如晨光，溫潤明亮；濁陰者如暮色，深沉晦暗。你要學(xué)著分辨?！?br>
“三、待你十七歲，若觀世錄滿百頁，自會(huì)明白下一步?！?br>
說完這些，李濟(jì)仁像是耗盡了力氣。他走回后院，站在老梅樹下。

“祖父，您要去哪？”李見真追出來。

老人回頭，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忽然變得柔和了。

“去見你祖母?！彼f，“她等了我三十年了。”

然后，李濟(jì)仁盤腿坐下，背靠梅樹，閉上了眼睛。

李見真站在三步外，看著。

起初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只是祖父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輕。然后，有光。

極淡的、銀白色的光，從老人身上漫出來，像霧氣，緩緩流淌。光觸到梅樹的樹干，樹干開始發(fā)光。光沿著樹枝延伸，到枝梢，到每一個(gè)光禿的枝頭。

然后，開花了。

不是一朵一朵地開，是一瞬間——整棵梅樹，每一個(gè)枝頭，都綻出了白梅。

沒有葉子，只有花。密密麻麻的白梅在冬夜里盛開，月光照在花瓣上，每一片都晶瑩剔透，像是用玉雕的。

香氣彌漫開來。

那不是尋常的梅香。這香氣很清，很淡，但鉆入鼻中，直透心底。李見真聞到這香氣的瞬間，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明白為什么祖父總在月圓夜站在梅樹下發(fā)呆。

明白為什么藥鋪后院永遠(yuǎn)只有這一棵樹。

明白為什么父親李守拙從不靠近這棵樹。

香氣越來越濃，李濟(jì)仁身上的光越來越淡。最后，光完全融入了梅樹。老人的身體化作點(diǎn)點(diǎn)微光，像螢火蟲，在梅花間盤旋三圈，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原地只剩下一件青布棉袍，平整地鋪在地上，像是主人只是暫時(shí)離開。

李見真沒哭。

他走過去，撿起棉袍。袍子上還有祖父的體溫，還有那股熟悉的草藥味。他抱著袍子，抬頭看滿樹白梅。

風(fēng)吹過，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頭上，肩上，懷中的棉袍上。

一片花瓣飄到他眼前，他伸手接住?；ò暝谡菩幕_，變成一滴水，水里映著一行小字：

“守真不易，見真要明。”

字跡是祖父的。

李見真握緊手心，那滴水滲入皮膚，涼涼的，直透骨髓。

他轉(zhuǎn)身回屋，鋪開觀世錄，研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良久，終于落下：

“十歲冬夜，祖父坐化。梅樹花開，香滿棲霞。我得守真印、觀世錄、隱脈令。祖父言：守真守真，先守已真。我問：何為已真？答：待你自尋?！?br>
寫罷，他合上書。

窗外，梅香如海。

遠(yuǎn)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李見真爬**，守真印貼在胸口，冰涼。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那滿樹白梅，那漫天飛舞的花瓣，那化作微光消散的祖父。

睡著前，他想：

明天，棲霞鎮(zhèn)還會(huì)和往常一樣嗎？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diǎn)他很確定——

從今夜起，他看這個(gè)世界的眼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