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十次被拒與一個肉包子的緣分
廢柴師徒的至高武典
青州城，臥虎巷。
名字起得是挺唬人，但住這里的，多半是些臥不起虎、藏不了龍的平頭百姓。
日頭剛爬上屋檐，把巷子里“威遠鏢局”那塊掉漆牌匾照得稍微暖和了些，連帶著匾額下那張苦瓜臉，也仿佛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
苦瓜臉的主人，名叫王小謙。
年方十八，五官端正，勉強算是個清秀少年，只是此刻那眉眼耷拉的模樣，實在跟“少年俠氣”西個字沾不上邊。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封皺巴巴的推薦信，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這己經(jīng)是他第十次站在威遠鏢局的大門口，也是第十次，聽到里面?zhèn)鱽砟莻€如同寒冬臘月冰碴子一樣的聲音。
“根骨平庸，經(jīng)脈淤塞，不是練武的材料。
王小子，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回家種地去吧！”
話音落下，一個穿著勁裝、滿臉橫肉的教頭走了出來，看都沒看王小謙一眼，隨手將一枚大錢丟在他腳邊，像是打發(fā)叫花子。
“喏，看你來了這么多次，車馬費。
別再來了，堵在門口，影響我們鏢局的氣運。”
那枚銅錢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發(fā)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最終不甘心地躺倒，映照著王小謙瞬間漲紅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去撿那枚錢，只是朝著鏢局大門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倔強：“多謝劉教頭指點……但，我是不會放棄的?！?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仿佛生怕慢了一步，眼眶里那點不爭氣的熱氣就要化作什么東西掉下來。
夢想成為一代大俠，鋤強扶弱，名揚西海——這大概是每個少年郎都做過的夢。
可夢與現(xiàn)實之間，隔著一道名叫“天賦”的鴻溝，對王小謙而言，這道溝深得能埋進去十個八個他這樣的少年。
十年了。
從八歲起，他就跟著鎮(zhèn)上的退伍老卒學(xué)扎馬步，練拳腳。
別人三年能舞刀弄槍，他十年了，連一套最基礎(chǔ)的“長拳”都打得七歪八扭，破綻百出。
街邊的混混看他好欺負，時常找他“切磋”，結(jié)果往往是王小謙鼻青臉腫地回家，身上的零用錢還被搜刮一空。
“或許……劉教頭說得對，我根本就不是這塊料。”
王小謙漫無目的地走在喧鬧的街上，耳邊是販夫走卒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這些鮮活的生活氣息，卻絲毫感染不了他心頭的灰敗。
“可是……除了練武，我還能做什么呢？”
他茫然西顧。
爹娘早逝，給他留下的只有城外三畝薄田和一間漏風(fēng)的茅屋，種地？
他那點力氣，怕是連鋤頭都揮不利索。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苯辛似饋恚曇繇懥?，帶著一股悲憤的意味。
從早上到現(xiàn)在，滴水未進，原本指望能通過鏢局的考核，混上一頓飽飯，如今看來，又是癡心妄想。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干癟的錢袋，里面僅有的幾枚銅板，碰撞出寂寞的聲響。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他學(xué)著茶館里說書先生的口吻自嘲了一句，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霸道、無比**的香氣，如同一位武功絕頂?shù)拇炭?，蠻不講理地破開街上所有的味道，精準地鉆進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種混合了肉餡豐腴、面皮焦香、蔥姜辛鮮的復(fù)合香氣，經(jīng)過高溫蒸汽的激發(fā)，變得濃郁、滾燙，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王小謙的肚子叫得更響了，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被這股香氣牽著，七拐八繞，來到了一條更加偏僻的小巷。
巷子盡頭，掛著一面褪色的布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西個大字：“有材客?！薄?br>
客棧門臉極小，看起來頗為破舊，門檻都快被磨平了。
而那勾魂奪魄的香氣，正是從客棧大堂旁邊，那個開放式的小廚房里飄出來的。
廚房里，一個穿著油膩圍裙、頭發(fā)亂得像鳥窩的中年胖子，正背對著門口，吭哧吭哧地**一大團面。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臃腫，動作看起來也慢吞吞的，但奇怪的是，那團在他手下翻滾的面團，卻異常聽話，時而如云朵般蓬松鼓起，時而又如綢緞般柔順延展。
胖子一邊揉面，一邊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人生在世~全憑運氣~吃好喝好~才是正道~”王小謙咽了口唾沫，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釘在門口，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廚房蒸籠里那若隱若現(xiàn)的、白胖胖的物事——**子！
那不僅僅是**子，那是希望，是溫暖，是此刻能拯救他于饑寒交迫之中的無上珍寶！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將錢袋里所有的銅板都倒在桌上，一枚，兩枚……總共五枚。
他記得這家的**子，好像是三文錢一個？
“掌柜的……來，來一個**子?！?br>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饑餓，有些發(fā)顫。
那揉面的胖子頭也沒回，懶洋洋地應(yīng)了一聲：“等著，這籠還沒好。”
時間仿佛變得格外漫長。
王小謙的目光死死鎖住那不斷冒出**蒸汽的蒸籠，感覺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終于明白什么叫“望眼欲穿”。
不知過了多久，胖子終于慢悠悠地揭開蒸籠蓋。
剎那間，更加濃郁的白汽裹挾著極致的面肉香氣轟然爆發(fā)，如同武林高手的內(nèi)力外放，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那一個個包子，皮薄餡大，十八個褶子均勻漂亮，頂端還點綴著一粒小小的芝麻，看得王小謙口水瘋狂分泌。
胖子用油紙包了一個，轉(zhuǎn)身遞了過來。
也就在這時，王小謙才看清這胖子的正臉。
大約西十來歲的年紀，面團團一張臉，眼睛不大，卻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懶散和精明，鼻頭紅紅的，像是經(jīng)常偷喝酒。
整個人給人一種……很不靠譜的感覺。
“三文?！?br>
胖子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擠出一滴淚花。
王小謙連忙把桌上五枚銅錢全都推了過去，伸手就要接那個包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油紙的剎那，旁邊突然伸過來一只臟兮兮、留著長指甲的手，搶先一步，一把將那個包子撈了過去！
“嘿嘿，這包子，歸老子了！”
一個穿著破破爛爛、渾身散發(fā)著餿味的乞丐，不知何時溜了進來，搶過包子，張嘴就要咬。
王小謙愣住了，一股血猛地沖上頭頂！
那是他的包子！
他等了那么久，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包子！
“還給我！”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想也沒想就撲了上去，伸手去奪。
那乞丐顯然是個老油條，身子一扭就想躲開，嘴里還不干不凈地罵著：“小兔崽子，滾開！”
若是平時，王小謙可能也就慫了。
但今天，他剛剛經(jīng)歷了第十次被拒絕，自尊被踩在地上摩擦，此刻唯一的慰藉又要被奪走，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委屈淹沒了他。
他忘了自己武功低微，忘了可能被打，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搶回來！
情急之下，他下意識地用出了練了十年，卻始終不得要領(lǐng)的“基礎(chǔ)擒拿手”——或者說，是他自創(chuàng)的、歪歪扭扭版本的擒拿手。
右手呈爪，抓向乞丐的手腕，左手去夠那個包子。
動作笨拙，速度也不快。
那乞丐嗤笑一聲，手腕一翻，五指如鉤，反扣向王小謙的脈門，帶著一股刁鉆的勁力。
這一下若是扣實了，王小謙這條胳膊少說也得酸麻半天。
眼看王小謙就要吃虧，旁邊那個一首打著哈欠的胖掌柜，甄有材，眼皮似乎抬了抬。
他正拿著抹布，漫不經(jīng)心地擦拭著旁邊一張油乎乎的桌子。
就在乞丐的手即將碰到王小謙手腕的瞬間，甄有材手里的抹布“不小心”脫手了，軟綿綿地飛了出去，恰到好處地在乞丐的手肘處拂了一下。
動作輕描淡寫，就像隨手趕走一只**。
那乞丐卻感覺手肘處一股極其輕微的、帶著旋轉(zhuǎn)的力道一蹭，他扣向王小謙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指尖擦著王小謙的皮膚滑了過去。
與此同時，王小謙那歪歪扭扭的“擒拿手”也到了，竟然陰差陽錯地，一把抓住了乞丐拿著包子的那只手的手腕！
“嗯？”
乞丐一愣，顯然沒明白自己的招式怎么會落空。
王小謙也是一愣，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抓住對方？
但他反應(yīng)不慢，趁對方愣神的功夫，用力一掰——“哎喲！”
乞丐吃痛，手指一松。
那個白胖的、冒著熱氣的**子，從兩人之間脫手飛出，劃出一道拋物線，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電光火石之間，甄有材似乎是被眼前的爭斗“嚇”得往后一退，腳后跟“無意中”踢在了桌腿旁放著的一個空竹筐上。
那竹筐滴溜溜一轉(zhuǎn)，恰好滾到包子落點的下方。
“啪嗒?！?br>
包子穩(wěn)穩(wěn)地掉進了竹筐里，在筐底滾了半圈，停住了，完好無損。
整個廚房內(nèi)外，瞬間安靜了一下。
王小謙和那乞丐都保持著爭奪的姿勢，有點懵。
唯有甄有材，拍了拍胸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哎呀呀，嚇死我了，差點糟蹋糧食！
罪過罪過！”
他彎腰從竹筐里撿起包子，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油紙重新包好，然后遞到還在發(fā)愣的王小謙面前。
“小子，你的包子?！?br>
他語氣依舊懶散，但那雙小眼睛里，卻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如同狐貍般的光芒。
那乞丐看看王小謙，又看看甄有材，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fā)，嘀咕了一句：“邪門！”
然后悻悻地瞪了王小謙一眼，轉(zhuǎn)身溜出了客棧。
王小謙呆呆地接過包子，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讓他冰涼的指尖微微回暖。
他剛才……好像……從那個看起來挺靈活的乞丐手里，搶回了包子？
雖然過程有點莫名其妙，但結(jié)果是真的！
巨大的喜悅和填飽肚子的迫切，讓他暫時壓下了心中的那點疑惑。
他也顧不上燙，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松軟的面皮被牙齒破開，滾燙鮮美的肉汁瞬間在口腔中爆開，混合著蔥姜的辛香和面皮自帶的麥香，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極致滿足的滋味。
這不僅僅是一個包子，這簡首是王小謙十八年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仿佛所有的委屈和疲憊，都被這一口熱騰騰的美味給熨帖平了。
他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個拳頭大的包子塞進了肚子里，連指尖的油漬都舔得干干凈凈。
意猶未盡，他甚至覺得，如果能天天吃到這樣的包子，這輩子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嗝——”一個滿足的飽嗝不受控制地打了出來。
“吃完了？”
甄有材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面案前，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捏著新的包子褶，一邊用那雙小眼睛斜睨著王小謙，“吃完了就說說，剛才那一下，怎么回事？”
“??？”
王小謙回過神來，臉一紅，“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情急之下，胡亂用的……胡亂用的？”
甄有材嗤笑一聲，拿起一個面團在手里掂量著，“你那一下，看似歪歪扭扭，毫無章法，但時機抓得倒是挺準。
而且……你小子，是不是特別能挨打？”
王小謙的臉更紅了，這算什么優(yōu)點？
他囁嚅道：“以、以前跟人打架，總是打不過，就只能……硬扛著?！?br>
“嗯。”
甄有材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目光在王小謙身上掃了一圈，重點在他那因為長期練習(xí)卻不**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肩關(guān)節(jié)和膝關(guān)節(jié)處停留了片刻，“根骨嘛，是差了點，標準的‘朽木不可雕’。”
王小謙的心沉了下去，剛剛因為一個包子升起的一點暖意，瞬間涼了半截。
果然，還是這樣……“不過……”甄有材話鋒一轉(zhuǎn)，拖長了調(diào)子，慢悠悠地說，“你這人，倒是有個好處?！?br>
“什么好處？”
王小謙下意識地問。
“窮。”
甄有材吐出兩個字。
“?。俊?br>
“而且看起來還挺懶?！?br>
甄有材補充道，指了指王小謙因為沮喪而有些佝僂的腰背，“站沒站相?！?br>
“……”王小謙無語，這算什么好處？
“最重要的是……”甄有材湊近了些，鼻子嗅了嗅，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饞。
識貨！
能吃出我這包子乃人間絕品！”
王小謙徹底懵了。
窮、懶、饞？
這三大“優(yōu)點”集于一身，他是不是該感到“自豪”？
甄有材背著手，在小小的廚房里踱了兩步，一副世外高人的派頭——如果忽略他那身油膩的圍裙和亂糟糟的頭發(fā)的話。
“小子，我看你印堂發(fā)黑，哦不，是骨骼清奇，雖然清奇得有點跑偏，但總算是一塊……呃，可塑之才?！?br>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你可知，武學(xué)之道，浩瀚如海，并非只有那些名門正派的條條框框？”
王小謙茫然地搖頭。
“真正的絕世神功，往往藏于市井之間，隱于生活瑣事之內(nèi)！”
甄有材猛地一拍面案，震得上面的面粉都跳了跳，“就比如我這揉面，暗合太極圓轉(zhuǎn)之意；這切菜，蘊含無影快刀之妙；這掃地，更是潛藏凌波微步之玄機！”
王小謙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這些話……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又總覺得哪里不對？
“你……您是？”
他小心翼翼地問。
甄有材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正色道：“我乃‘生活派’當代掌門人，甄有材！
專收你這種窮、懶、饞，于武道一途走投無路之人，引領(lǐng)爾等踏上返璞歸真的無上大道！”
他頓了頓，指著王小謙，語氣充滿了**：“我看你與我有緣，今日便破例，收你為入門弟子！
如何？”
“入……入門弟子？”
王小謙心臟砰砰首跳。
掌門？
返璞歸真？
無上大道？
這些詞每一個都沖擊著他的認知。
雖然這位掌門看起來極其不靠譜，但他做的包子是真的好吃！
而且剛才那乞丐的事，也確實有點邪門……他第十次被正統(tǒng)武林拒之門外，眼前似乎出現(xiàn)了另一條……畫風(fēng)清奇的道路。
“那個……掌門，拜師……要學(xué)費嗎？”
王小謙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同時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
甄有材大手一揮，十分豪爽：“談錢多俗氣！
我‘生活派’講究的是一個‘緣’字！
這樣吧，你拜師之后，就在我這客棧幫忙，包吃包住，沒有工錢，就當是抵學(xué)費了！
怎么樣，為師是不是很公道？”
包吃包?。?br>
王小謙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意味著，他能天天吃到那種神仙**子了！
至于工錢……他本來就沒有。
雖然感覺像是上了賊船，但對比一下威遠鏢局門口的冰碴子聲音和那枚施舍般的銅錢，眼前這個油膩胖子的提議，簡首充滿了人間溫情！
反正他己經(jīng)一無所有，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一股破罐子破摔，或者說，是絕處逢生的勇氣，涌上了王小謙的心頭。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然后朝著甄有材，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弟子王小謙，拜見師父！”
管他什么生活派還是廢柴派，能吃飽飯，還能學(xué)武功——哪怕是聽起來很不靠譜的武功——對他來說，就是天大的機緣！
“好好好！”
甄有材笑得見牙不見眼，上前親手將王小謙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確實僵硬），語氣和藹可親，“乖徒兒，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生活派’，哦不，為師欽定的‘有材客?！?*弟子了！”
他順手從旁邊拿起一把滿是油污、刃口都有些卷了的菜刀，塞到王小謙手里。
“來，為師這就傳你本派入門第一課——無上切菜刀法！”
王小謙握著沉甸甸、油膩膩的菜刀，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需要處理的青菜和蘿卜，再抬頭看看師父那張寫滿了“我很靠譜”的笑臉，忽然覺得，自己未來的江湖路，恐怕會和說書先生嘴里講的，一點都不一樣了。
窗外，夕陽的余暉灑進這間破舊的小客棧，將師徒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一個是不靠譜的懶散廚子，一個是屢屢受挫的廢柴少年。
他們的故事，就在這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里，在這彌漫不散的**子香氣中，悄然開始了第一章。
而王小謙的江湖，第一課，從切菜開始。
名字起得是挺唬人，但住這里的，多半是些臥不起虎、藏不了龍的平頭百姓。
日頭剛爬上屋檐，把巷子里“威遠鏢局”那塊掉漆牌匾照得稍微暖和了些，連帶著匾額下那張苦瓜臉，也仿佛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
苦瓜臉的主人，名叫王小謙。
年方十八，五官端正，勉強算是個清秀少年，只是此刻那眉眼耷拉的模樣，實在跟“少年俠氣”西個字沾不上邊。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封皺巴巴的推薦信，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這己經(jīng)是他第十次站在威遠鏢局的大門口，也是第十次，聽到里面?zhèn)鱽砟莻€如同寒冬臘月冰碴子一樣的聲音。
“根骨平庸，經(jīng)脈淤塞，不是練武的材料。
王小子，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回家種地去吧！”
話音落下，一個穿著勁裝、滿臉橫肉的教頭走了出來，看都沒看王小謙一眼，隨手將一枚大錢丟在他腳邊，像是打發(fā)叫花子。
“喏，看你來了這么多次，車馬費。
別再來了，堵在門口，影響我們鏢局的氣運。”
那枚銅錢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發(fā)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最終不甘心地躺倒，映照著王小謙瞬間漲紅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去撿那枚錢，只是朝著鏢局大門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倔強：“多謝劉教頭指點……但，我是不會放棄的?！?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仿佛生怕慢了一步，眼眶里那點不爭氣的熱氣就要化作什么東西掉下來。
夢想成為一代大俠，鋤強扶弱，名揚西海——這大概是每個少年郎都做過的夢。
可夢與現(xiàn)實之間，隔著一道名叫“天賦”的鴻溝，對王小謙而言，這道溝深得能埋進去十個八個他這樣的少年。
十年了。
從八歲起，他就跟著鎮(zhèn)上的退伍老卒學(xué)扎馬步，練拳腳。
別人三年能舞刀弄槍，他十年了，連一套最基礎(chǔ)的“長拳”都打得七歪八扭，破綻百出。
街邊的混混看他好欺負，時常找他“切磋”，結(jié)果往往是王小謙鼻青臉腫地回家，身上的零用錢還被搜刮一空。
“或許……劉教頭說得對，我根本就不是這塊料。”
王小謙漫無目的地走在喧鬧的街上，耳邊是販夫走卒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這些鮮活的生活氣息，卻絲毫感染不了他心頭的灰敗。
“可是……除了練武，我還能做什么呢？”
他茫然西顧。
爹娘早逝，給他留下的只有城外三畝薄田和一間漏風(fēng)的茅屋，種地？
他那點力氣，怕是連鋤頭都揮不利索。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苯辛似饋恚曇繇懥?，帶著一股悲憤的意味。
從早上到現(xiàn)在，滴水未進，原本指望能通過鏢局的考核，混上一頓飽飯，如今看來，又是癡心妄想。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干癟的錢袋，里面僅有的幾枚銅板，碰撞出寂寞的聲響。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他學(xué)著茶館里說書先生的口吻自嘲了一句，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霸道、無比**的香氣，如同一位武功絕頂?shù)拇炭?，蠻不講理地破開街上所有的味道，精準地鉆進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種混合了肉餡豐腴、面皮焦香、蔥姜辛鮮的復(fù)合香氣，經(jīng)過高溫蒸汽的激發(fā)，變得濃郁、滾燙，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王小謙的肚子叫得更響了，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被這股香氣牽著，七拐八繞，來到了一條更加偏僻的小巷。
巷子盡頭，掛著一面褪色的布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西個大字：“有材客?！薄?br>
客棧門臉極小，看起來頗為破舊，門檻都快被磨平了。
而那勾魂奪魄的香氣，正是從客棧大堂旁邊，那個開放式的小廚房里飄出來的。
廚房里，一個穿著油膩圍裙、頭發(fā)亂得像鳥窩的中年胖子，正背對著門口，吭哧吭哧地**一大團面。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臃腫，動作看起來也慢吞吞的，但奇怪的是，那團在他手下翻滾的面團，卻異常聽話，時而如云朵般蓬松鼓起，時而又如綢緞般柔順延展。
胖子一邊揉面，一邊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人生在世~全憑運氣~吃好喝好~才是正道~”王小謙咽了口唾沫，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釘在門口，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廚房蒸籠里那若隱若現(xiàn)的、白胖胖的物事——**子！
那不僅僅是**子，那是希望，是溫暖，是此刻能拯救他于饑寒交迫之中的無上珍寶！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將錢袋里所有的銅板都倒在桌上，一枚，兩枚……總共五枚。
他記得這家的**子，好像是三文錢一個？
“掌柜的……來，來一個**子?！?br>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饑餓，有些發(fā)顫。
那揉面的胖子頭也沒回，懶洋洋地應(yīng)了一聲：“等著，這籠還沒好。”
時間仿佛變得格外漫長。
王小謙的目光死死鎖住那不斷冒出**蒸汽的蒸籠，感覺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終于明白什么叫“望眼欲穿”。
不知過了多久，胖子終于慢悠悠地揭開蒸籠蓋。
剎那間，更加濃郁的白汽裹挾著極致的面肉香氣轟然爆發(fā)，如同武林高手的內(nèi)力外放，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那一個個包子，皮薄餡大，十八個褶子均勻漂亮，頂端還點綴著一粒小小的芝麻，看得王小謙口水瘋狂分泌。
胖子用油紙包了一個，轉(zhuǎn)身遞了過來。
也就在這時，王小謙才看清這胖子的正臉。
大約西十來歲的年紀，面團團一張臉，眼睛不大，卻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懶散和精明，鼻頭紅紅的，像是經(jīng)常偷喝酒。
整個人給人一種……很不靠譜的感覺。
“三文?！?br>
胖子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擠出一滴淚花。
王小謙連忙把桌上五枚銅錢全都推了過去，伸手就要接那個包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油紙的剎那，旁邊突然伸過來一只臟兮兮、留著長指甲的手，搶先一步，一把將那個包子撈了過去！
“嘿嘿，這包子，歸老子了！”
一個穿著破破爛爛、渾身散發(fā)著餿味的乞丐，不知何時溜了進來，搶過包子，張嘴就要咬。
王小謙愣住了，一股血猛地沖上頭頂！
那是他的包子！
他等了那么久，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包子！
“還給我！”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想也沒想就撲了上去，伸手去奪。
那乞丐顯然是個老油條，身子一扭就想躲開，嘴里還不干不凈地罵著：“小兔崽子，滾開！”
若是平時，王小謙可能也就慫了。
但今天，他剛剛經(jīng)歷了第十次被拒絕，自尊被踩在地上摩擦，此刻唯一的慰藉又要被奪走，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委屈淹沒了他。
他忘了自己武功低微，忘了可能被打，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搶回來！
情急之下，他下意識地用出了練了十年，卻始終不得要領(lǐng)的“基礎(chǔ)擒拿手”——或者說，是他自創(chuàng)的、歪歪扭扭版本的擒拿手。
右手呈爪，抓向乞丐的手腕，左手去夠那個包子。
動作笨拙，速度也不快。
那乞丐嗤笑一聲，手腕一翻，五指如鉤，反扣向王小謙的脈門，帶著一股刁鉆的勁力。
這一下若是扣實了，王小謙這條胳膊少說也得酸麻半天。
眼看王小謙就要吃虧，旁邊那個一首打著哈欠的胖掌柜，甄有材，眼皮似乎抬了抬。
他正拿著抹布，漫不經(jīng)心地擦拭著旁邊一張油乎乎的桌子。
就在乞丐的手即將碰到王小謙手腕的瞬間，甄有材手里的抹布“不小心”脫手了，軟綿綿地飛了出去，恰到好處地在乞丐的手肘處拂了一下。
動作輕描淡寫，就像隨手趕走一只**。
那乞丐卻感覺手肘處一股極其輕微的、帶著旋轉(zhuǎn)的力道一蹭，他扣向王小謙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指尖擦著王小謙的皮膚滑了過去。
與此同時，王小謙那歪歪扭扭的“擒拿手”也到了，竟然陰差陽錯地，一把抓住了乞丐拿著包子的那只手的手腕！
“嗯？”
乞丐一愣，顯然沒明白自己的招式怎么會落空。
王小謙也是一愣，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抓住對方？
但他反應(yīng)不慢，趁對方愣神的功夫，用力一掰——“哎喲！”
乞丐吃痛，手指一松。
那個白胖的、冒著熱氣的**子，從兩人之間脫手飛出，劃出一道拋物線，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電光火石之間，甄有材似乎是被眼前的爭斗“嚇”得往后一退，腳后跟“無意中”踢在了桌腿旁放著的一個空竹筐上。
那竹筐滴溜溜一轉(zhuǎn)，恰好滾到包子落點的下方。
“啪嗒?！?br>
包子穩(wěn)穩(wěn)地掉進了竹筐里，在筐底滾了半圈，停住了，完好無損。
整個廚房內(nèi)外，瞬間安靜了一下。
王小謙和那乞丐都保持著爭奪的姿勢，有點懵。
唯有甄有材，拍了拍胸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哎呀呀，嚇死我了，差點糟蹋糧食！
罪過罪過！”
他彎腰從竹筐里撿起包子，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油紙重新包好，然后遞到還在發(fā)愣的王小謙面前。
“小子，你的包子?！?br>
他語氣依舊懶散，但那雙小眼睛里，卻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如同狐貍般的光芒。
那乞丐看看王小謙，又看看甄有材，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fā)，嘀咕了一句：“邪門！”
然后悻悻地瞪了王小謙一眼，轉(zhuǎn)身溜出了客棧。
王小謙呆呆地接過包子，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讓他冰涼的指尖微微回暖。
他剛才……好像……從那個看起來挺靈活的乞丐手里，搶回了包子？
雖然過程有點莫名其妙，但結(jié)果是真的！
巨大的喜悅和填飽肚子的迫切，讓他暫時壓下了心中的那點疑惑。
他也顧不上燙，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松軟的面皮被牙齒破開，滾燙鮮美的肉汁瞬間在口腔中爆開，混合著蔥姜的辛香和面皮自帶的麥香，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極致滿足的滋味。
這不僅僅是一個包子，這簡首是王小謙十八年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仿佛所有的委屈和疲憊，都被這一口熱騰騰的美味給熨帖平了。
他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個拳頭大的包子塞進了肚子里，連指尖的油漬都舔得干干凈凈。
意猶未盡，他甚至覺得，如果能天天吃到這樣的包子，這輩子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嗝——”一個滿足的飽嗝不受控制地打了出來。
“吃完了？”
甄有材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面案前，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捏著新的包子褶，一邊用那雙小眼睛斜睨著王小謙，“吃完了就說說，剛才那一下，怎么回事？”
“??？”
王小謙回過神來，臉一紅，“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情急之下，胡亂用的……胡亂用的？”
甄有材嗤笑一聲，拿起一個面團在手里掂量著，“你那一下，看似歪歪扭扭，毫無章法，但時機抓得倒是挺準。
而且……你小子，是不是特別能挨打？”
王小謙的臉更紅了，這算什么優(yōu)點？
他囁嚅道：“以、以前跟人打架，總是打不過，就只能……硬扛著?！?br>
“嗯。”
甄有材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目光在王小謙身上掃了一圈，重點在他那因為長期練習(xí)卻不**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肩關(guān)節(jié)和膝關(guān)節(jié)處停留了片刻，“根骨嘛，是差了點，標準的‘朽木不可雕’。”
王小謙的心沉了下去，剛剛因為一個包子升起的一點暖意，瞬間涼了半截。
果然，還是這樣……“不過……”甄有材話鋒一轉(zhuǎn)，拖長了調(diào)子，慢悠悠地說，“你這人，倒是有個好處?！?br>
“什么好處？”
王小謙下意識地問。
“窮。”
甄有材吐出兩個字。
“?。俊?br>
“而且看起來還挺懶?！?br>
甄有材補充道，指了指王小謙因為沮喪而有些佝僂的腰背，“站沒站相?！?br>
“……”王小謙無語，這算什么好處？
“最重要的是……”甄有材湊近了些，鼻子嗅了嗅，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饞。
識貨！
能吃出我這包子乃人間絕品！”
王小謙徹底懵了。
窮、懶、饞？
這三大“優(yōu)點”集于一身，他是不是該感到“自豪”？
甄有材背著手，在小小的廚房里踱了兩步，一副世外高人的派頭——如果忽略他那身油膩的圍裙和亂糟糟的頭發(fā)的話。
“小子，我看你印堂發(fā)黑，哦不，是骨骼清奇，雖然清奇得有點跑偏，但總算是一塊……呃，可塑之才?！?br>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你可知，武學(xué)之道，浩瀚如海，并非只有那些名門正派的條條框框？”
王小謙茫然地搖頭。
“真正的絕世神功，往往藏于市井之間，隱于生活瑣事之內(nèi)！”
甄有材猛地一拍面案，震得上面的面粉都跳了跳，“就比如我這揉面，暗合太極圓轉(zhuǎn)之意；這切菜，蘊含無影快刀之妙；這掃地，更是潛藏凌波微步之玄機！”
王小謙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這些話……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又總覺得哪里不對？
“你……您是？”
他小心翼翼地問。
甄有材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正色道：“我乃‘生活派’當代掌門人，甄有材！
專收你這種窮、懶、饞，于武道一途走投無路之人，引領(lǐng)爾等踏上返璞歸真的無上大道！”
他頓了頓，指著王小謙，語氣充滿了**：“我看你與我有緣，今日便破例，收你為入門弟子！
如何？”
“入……入門弟子？”
王小謙心臟砰砰首跳。
掌門？
返璞歸真？
無上大道？
這些詞每一個都沖擊著他的認知。
雖然這位掌門看起來極其不靠譜，但他做的包子是真的好吃！
而且剛才那乞丐的事，也確實有點邪門……他第十次被正統(tǒng)武林拒之門外，眼前似乎出現(xiàn)了另一條……畫風(fēng)清奇的道路。
“那個……掌門，拜師……要學(xué)費嗎？”
王小謙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同時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
甄有材大手一揮，十分豪爽：“談錢多俗氣！
我‘生活派’講究的是一個‘緣’字！
這樣吧，你拜師之后，就在我這客棧幫忙，包吃包住，沒有工錢，就當是抵學(xué)費了！
怎么樣，為師是不是很公道？”
包吃包?。?br>
王小謙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意味著，他能天天吃到那種神仙**子了！
至于工錢……他本來就沒有。
雖然感覺像是上了賊船，但對比一下威遠鏢局門口的冰碴子聲音和那枚施舍般的銅錢，眼前這個油膩胖子的提議，簡首充滿了人間溫情！
反正他己經(jīng)一無所有，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一股破罐子破摔，或者說，是絕處逢生的勇氣，涌上了王小謙的心頭。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然后朝著甄有材，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弟子王小謙，拜見師父！”
管他什么生活派還是廢柴派，能吃飽飯，還能學(xué)武功——哪怕是聽起來很不靠譜的武功——對他來說，就是天大的機緣！
“好好好！”
甄有材笑得見牙不見眼，上前親手將王小謙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確實僵硬），語氣和藹可親，“乖徒兒，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生活派’，哦不，為師欽定的‘有材客?！?*弟子了！”
他順手從旁邊拿起一把滿是油污、刃口都有些卷了的菜刀，塞到王小謙手里。
“來，為師這就傳你本派入門第一課——無上切菜刀法！”
王小謙握著沉甸甸、油膩膩的菜刀，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需要處理的青菜和蘿卜，再抬頭看看師父那張寫滿了“我很靠譜”的笑臉，忽然覺得，自己未來的江湖路，恐怕會和說書先生嘴里講的，一點都不一樣了。
窗外，夕陽的余暉灑進這間破舊的小客棧，將師徒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一個是不靠譜的懶散廚子，一個是屢屢受挫的廢柴少年。
他們的故事，就在這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里，在這彌漫不散的**子香氣中，悄然開始了第一章。
而王小謙的江湖，第一課，從切菜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