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曜登天圖
,陽光從云縫里一寸一寸壓下來,把青烏學(xué)堂院子里的地面曬出一層淡淡的白光。。,腳步亂成一團(tuán)往里竄。太史先生站在門邊,看著那兩團(tuán)影子沖過來,沒說話,只把手里的戒尺輕輕在門框上點了一下?!罢竞箢^?!?,卻把那兩個孩子定在門口。,乖乖退到最后一排。堂里一排排矮桌后,十來個孩子坐得歪的歪,端正的端正,只沈星回那張桌子靠墻,桌面被他磨得發(fā)亮?!白騼菏钦l,把‘抄三遍’寫成了‘抄三十遍’?”太史衍慢悠悠問。,有人偷笑,有人縮肩。
沈星回忍了半天,還是笑了一聲。
“笑什么?”先生看向堂后,“小沈,你笑得最響?!?br>
“我沒寫錯?!鄙蛐腔赝χ毖拔抑怀巳?。”
“那是誰寫的?”先生順著他的目光掃過去。
最后一排,個子最矮的孩子臉一下紅到了耳根。那孩子叫阿貴,是村東頭磨坊家的。平日里最怕先生,此刻卻被十幾雙眼睛一起看著,恨不得把自已縮進(jìn)桌里去。
“是我?!彼曇舻偷孟裎米?。
“為什么寫三十?”太史衍問。
“我想,多抄幾遍,能背得快一點?!卑①F憋了半天,擠出這么一句來。
堂里又是一陣笑。
沈星回沒笑,這回倒是江浸月抬頭看了阿貴一眼,眼里像帶著一點光。
“會背了嗎?”先生問。
阿貴支支吾吾,顯然沒背順。
“寫三遍也背不順,寫三十遍更背不順?!碧费馨呀涑叽钤诎高?,“今兒個就別抄了,站著聽,看別人怎么念。”
他說著,目光一抬:“小沈,起來念?!?br>
沈星回站起身,把昨夜抄到一半的竹簡放在桌上,雙手負(fù)在身后,眼睛卻沒看字,只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一截枝。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yuǎn)。行有不得,反求諸已。”
他念得不急,也不拖,像是已經(jīng)在心里翻過了許多遍,又懶得炫給誰看。
念到“行有不得,反求諸已”時,他自已頓了一下,舌尖輕輕在那個“行”字上壓了壓。堂里依舊是書聲、窸窣聲、有人打哈欠的聲音,一切照常,只有講臺后的那個人抬眼多看了他一瞬。
念完,他坐下。阿貴還站在后頭,睜大眼看著他的后腦勺,像在看某種遙遠(yuǎn)的本事。
“好。”太史衍點頭,“會背的不多,背得穩(wěn)的更少。”
他放下戒尺,捻了捻須:“記住兩句就夠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yuǎn)。行有不得,反求諸已?!銈円院蠖家咦砸训穆罚吣臈l路,看你們要學(xué)誰,學(xué)什么。路走歪了,先別怨天,也別怨別人,先看自已腳下踩的是什么路?!?br>
堂里有人聽懂,有人沒聽懂。有人在桌下偷偷掐別人的腿,有人趁先生低頭的時候,把自已的書往旁邊同桌那邊挪一挪。
“行有不得,反求諸已?!碧费苡种貜?fù)了一遍,“記不住,就抄三十遍?!?br>
阿貴“哎呀”一聲,整個人蔫了下來,引得堂里又是一陣笑。
笑聲過去,木魚敲了三下。
“好了。”先生收起戒尺,“從第二行起,輪流念。”
——
輪到江浸月時,她站起來,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
她念得比別的孩子更慢一些,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翻了一遍才肯放出來。念到“任重而道遠(yuǎn)”那句時,她眼睛微微抬了一下,像是順勢看了一眼堂后。
堂后靠墻的位置,沈星回正用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描著一個看不見的字。
那一撇一捺落下去,若隱若現(xiàn),勉強(qiáng)能看出是一個“等”。
裴鋒念書的時候,就沒這么規(guī)矩了。
他站起來,把竹簡往桌上一拍,頭一句念得聲大氣粗,第二句開始就搶拍,搶得前后不著調(diào),念到一半自已先憋笑。
“再念。”太史衍道。
“先生,我嗓子疼?!迸徜h揉了揉喉嚨。
“那就用心念?!?br>
堂里又是一陣笑。
顧昭念書則安靜得很,他一字一頓,像在往自已的小冊子里刻字。念完了,就低頭在冊子上一筆一劃抄下剛才那句,連標(biāo)點都不放過。
“你抄給誰看?”裴鋒問他。
“將來我忘了的時候,看給我看。”顧昭頭也不抬。
“那你要抄一輩子?!?br>
“那就抄一輩子?!?br>
藏萬機(jī)念得不快不慢,聲音不大,卻總在合適的地方停一停。
輪到“任重而道遠(yuǎn)”那一句時,他抬眼往前看了一眼,看的是講臺后那個人的背影。
——
木魚再敲三下,這一堂才算散了。
孩子們“嘩啦”一聲站起來,椅子挪動的聲音、鞋底在地面上拖出的響聲一時間混成一片。
“今日的字,回去抄一遍。”太史衍在他們背后道,“不抄的,明天站著聽?!?br>
“先生,那阿貴要抄三十一遍?”有人笑著問。
“他若真肯抄三十一遍,我替他念一遍?!?br>
堂里一片起哄聲。
——
院子里的槐樹把一半陽光都攔在樹葉上,地上只剩下被枝葉篩過的細(xì)碎光斑。
“小沈哥!”阿貴追上來,抓著沈星回的袖子,“你幫我抄一半?”
“你背得了一半嗎?”沈星回問。
阿貴猶豫了一下,用力點頭。
“那就一人一半?!鄙蛐腔匦?,“你抄前面,我抄后面。明天先生問,你只說你抄了三十遍?!?br>
“那你呢?”
“我說我抄了三遍?!?br>
阿貴想了想,覺得有理,樂呵呵地跑了。
江浸月抱著書簍從他們身邊走過,聽見這一句,忍不住道:“你這樣教人,將來要挨雷打的。”
“那得雷先找到我。”沈星回說,“等它劈到青烏山上,我早走了。”
“走哪兒?”
“走到看不見這棵樹的地方?!彼ь^看了看槐樹。
槐樹的枝丫伸得很高,在天底下畫出一**亂七八糟的影子。
“那你可別走太遠(yuǎn)。”江浸月道,“走太遠(yuǎn),回來看路時,連這棵樹也認(rèn)不出來了?!?br>
她說完,又笑了笑,像是怕自已說得太正經(jīng)。
裴鋒一腳踹開堂門,肩上扛著根竹竿,扯著嗓子喊:“今日誰念錯一行,誰洗碗!”
“那你要洗一輩子。”顧昭在后面記著什么,也不抬頭,只順手接了他一句。
藏萬機(jī)從他們身邊走過,手里捏著一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石頭,指腹來回摩挲。
沈星回看著他們這一圈鬧鬧嚷嚷的人,嘴角掛著笑。
“行有不得,反求諸已?!彼谛睦镉职堰@句話過了一遍。
要學(xué)誰,學(xué)什么,要走哪條路,這些他都還沒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不管將來走到哪兒去,這里,是他回頭時會看到的第一棵樹,和第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