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囡,別哭,媽媽送你個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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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阿爾茲海默癥那年,我五十五歲。
女兒怕我走丟,用一根紅繩,把她的手腕和我的拴在了一起。
她說,這樣我們就永遠(yuǎn)不會分開了。
可我還是犯了病,在超市里,我抓起生肉就往嘴里塞,血水糊了我一臉。
我拉著一個陌生男人,哭著喊我死鬼老伴的名字。
女兒跟在后面,一邊給人賠笑臉,一邊用紙巾溫柔地擦掉我嘴角的油。
女婿的臉黑得像鍋底,回到家,他不讓我上桌吃飯。
女兒只能把飯碗端到我面前,蹲下身。
“媽,你就在這吃。”
晚上,她給我洗腳,眼淚一滴一滴掉進(jìn)盆里,水溫得剛剛好。
我卻像個傻子一樣嘿嘿笑,一腳踢翻了水盆,熱水濺了她一身。
女婿從房間沖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張青若!你看看你這個瘋媽!”
“這日子沒法過了!要么把她送去養(yǎng)老院,要么我們就離婚!”
那天晚上,我難得清醒,隔著薄薄的門板,聽見女兒壓抑不住的哭聲。
還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她在寫離婚協(xié)議。
我躡手躡腳地摸到衛(wèi)生間,從女婿的剃須刀盒子里,偷走一片嶄新的刀片。
乖囡,別哭。
這回,媽送你個大禮。
媽把命,還給你。
……
我把那片刀片用紙巾小心包好,塞進(jìn)了枕頭套的最里面。
那里面是我的棺材本,也有我給小穗最后的嫁妝。
小穗那個傻孩子,心最軟。
要是明早起來看見滿床的血,她這輩子都得活在愧疚里。
我必須趁清醒,做好安排。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我聽見廚房有動靜,是小穗在熬粥。
那是給我做的。
醫(yī)生說我要吃流食,好消化。
她在廚房里忙活,背影消瘦,我看著心里發(fā)酸。
我強(qiáng)忍住心疼,走到飯桌前,猛地伸手。
“啪!”
桌上那半瓶紅酒,砸在了地上。
紫紅的酒液濺在了白墻上,地板上,還有我的褲腿上。
小穗嚇得從廚房跑出來,手里還拿著湯勺。
“媽!怎么了?”
她驚慌失措地看著地上的狼藉。
我歪著頭,沖她嘿嘿傻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我抬起腳,狠狠地踩在那些碎玻璃渣上,用力碾了兩下。
“好玩!紅紅的!好玩!”
腳底板鉆心地疼,玻璃渣子應(yīng)該扎進(jìn)肉里了。
但我還在瘋瘋地笑。
小穗扔下湯勺沖過來,一把抱住我亂踩的腿。
“媽!你干什么呀!”
“這都是玻璃!會扎壞腳的!”
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眼眶瞬間就紅了。
女婿陳旭被吵醒了,他穿著睡衣沖出臥室。
看見地上的紅酒漬,那是他存了好幾年的好酒,昨天沒舍得喝完。
他的臉?biāo)查g扭曲了。
“我的酒!幾千塊錢一瓶的酒!”
他沖過來就要推我,小穗死死擋在我身前。
“陳旭!你干什么!媽是不小心的!她病了你不知道嗎?”
陳旭指著我的鼻子,手指頭都在抖。
“病了?我看她是裝的,你看她那樣!還在笑!”
“她就是故意來折磨我們的!”
我確實(shí)在笑。
我看著陳旭那張氣急敗壞的臉,看著小穗為了護(hù)我,被陳旭推得踉蹌了一下,心如刀絞,但嘴里還在喊,“還要!還要摔!”
我伸手去抓桌上的碗,小穗趕緊回身攔我。
“媽!別鬧了!求你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滿眼的疲憊和無助。
我看著她的眼睛,以前那雙眼睛里全是光,現(xiàn)在全是***。
小穗,別心疼媽。
媽是個瘋婆子,是個只會給你惹禍的累贅。
我趁她不注意,一口痰吐在了陳旭的睡衣上,又濃又黃。
陳旭愣住了,小穗也愣住了。
空氣停滯了幾秒,緊接著,陳旭爆發(fā)出一聲怒吼:
“滾!”
“趙穗!你馬上帶她滾!”
“你要是今天不把她送走,這日子就別過了!”
他瘋了一樣把桌子掀了,粥灑了一地。
滾燙的米湯濺在小穗腳背上。
她疼得縮了一下,卻連哼都沒敢哼一聲。
她只是緊緊抱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肩膀上。
“陳旭,你別這樣,她是我媽啊……”
我靠在她懷里,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心里默默地說:閨女,別哭。
快了,馬上就不用受這份罪了。
媽媽會把這安寧的日子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