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fēng)從瓜棚的縫隙里灌進(jìn)來，像刀子。他把弟妹摟在懷里，用自已的身體擋著風(fēng)，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每次剛要睡著，遠(yuǎn)處那幾聲狼嚎就把他拽回來。，狼不叫了。，瓜棚里灰蒙蒙的，能看清東西了。建國和秀英還睡著，兩張小臉都凍得發(fā)白，但呼吸平穩(wěn)。，出了瓜棚。，天還是灰的。路邊的枯草被雪壓彎了腰，遠(yuǎn)處是一片白茫茫的田野，看不見一個人影。他解了手，又捧了幾把雪洗臉——冰得刺骨，但也讓人清醒。，他生了火，從空間里拿出藏好的紅薯干，放進(jìn)鍋里煮?；鸸庹罩苊玫哪?，秀英先醒了，**眼睛坐起來?！案纭！?br>“嗯。”沈長河把火撥旺，“再睡會兒，粥好了叫你。”

秀英沒睡，爬到火邊，挨著他坐下。過了一會兒，建國也醒了，三個人圍在火堆旁，等著鍋里的粥。

“哥，”建國突然問，“咱今天能走到哪兒？”

沈長河想了想。他也不知道。前世的記憶里，從**走到北京，少說也得幾百里?？赡鞘呛推侥甏熊囉新贰，F(xiàn)在他們靠兩條腿，拖著兩個孩子，走一天能走多遠(yuǎn)？

“能走多遠(yuǎn)走多遠(yuǎn)。”他說。

粥好了，三個人分著喝了。喝完，沈長河把鍋收了，把火踩滅，背上包袱，拉起秀英的手。

“走?！?br>
上了路，雪比昨天硬了一點，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秀英走了一會兒就走不動了，沈長河背起她。建國跟在后面，踩著他的腳印走，這樣省力。

走了不知多久，路邊出現(xiàn)一個人。

是個老頭，穿著黑棉襖，頭上戴著破氈帽，蹲在路邊，一動不動。身上落了一層薄雪，也不知蹲了多久。

沈長河腳步慢下來。建國拽了拽他的衣角：“哥，那老頭咋了？”

“別過去。”沈長河低聲說，繞開路，想從另一邊走。

剛走幾步，那老頭突然動了。他抬起頭，一張臉瘦得像骷髏，眼睛卻亮得嚇人，直直盯著他們。

“有水嗎？”老頭開口，聲音像破鑼。

沈長河停下腳步。他看了看老頭——棉襖破了幾個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手上全是凍瘡，嘴唇干裂出血。不像裝的。

他從包袱里拿出水瓢——包袱里那點水是早上從空間里拿出來的，不多——倒了一點，走過去，放在老頭面前。

老頭抓起水瓢，一口氣喝完，喘著氣說：“多謝，多謝?！?br>
沈長河等他喝完，拿回水瓢，轉(zhuǎn)身就走。

“等等。”老頭在后面喊，“你們往哪兒去？”

沈長河沒回頭。

“北邊？”老頭又說，“別走了，前面過不去?！?br>
沈長河停下腳步，回過頭。

老頭還蹲在地上，看著他：“黃河封了，但封得不結(jié)實，走人危險。再說，北邊有兵，抓壯丁?！?br>
建國臉白了，往沈長河身邊靠了靠。秀英趴在沈長河背上，小聲說：“哥，我怕?！?br>
沈長河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怎么知道？”

“我剛從北邊過來。”老頭說，“我兒子在那邊，我去找他。沒找到，回不去了?！?br>
“你兒子？”

老頭沒回答，低下頭，肩膀抖了抖。

沈長河看著他，心里突然想起父親那張**。去北平，找......找誰？父親是不是也像這個老頭一樣，在路上走著，找著，最后沒找到？

他把秀英放下來，從包袱里拿出兩塊紅薯干，走過去，放在老頭面前。

老頭抬起頭，眼眶紅了。

“娃，”他說，“你是好人。好人活不長，你知不知道？”

沈長河沒說話，轉(zhuǎn)身拉起秀英，繼續(xù)往前走。

走出很遠(yuǎn)，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蹲在原地，像一塊黑石頭。

“哥，”秀英問，“那個爺爺咋不走？”

“他走不動了?！?br>
“那他會死嗎？”

沈長河沒回答。

中午，他們在一個村子邊上停下來歇腳。村子不大，但煙囪冒煙，有人氣兒。沈長河讓建國和秀英在路邊等著，自已進(jìn)村看看。

村里有幾個人在掃雪，看見他這個生人，都停下動作盯著他。沈長河走到一戶人家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圍著破圍裙，手里拿著燒火棍，眼神警惕。

“大嬸，”沈長河說，“我想換點糧食，有紅薯干，換您幾個窩頭?！?br>
女人上下打量他：“就你一個人？”

“還有弟妹，在村外等著?！?br>
女人往外看了看，皺起眉頭：“這年月，還帶著孩子出門？你們往哪兒去？”

“北邊?！?br>
“北邊？”女人聲音尖了，“北邊打仗呢，你們找死？”

沈長河沒說話。

女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進(jìn)來吧，別在門口站著，招眼?！?br>
沈長河跟著她進(jìn)了屋。屋里暖和一些，灶臺上正煮著東西，冒熱氣。一個男人坐在炕上，腿上蓋著破被子，看見他進(jìn)來，點了點頭。

女人從柜子里翻出三個窩頭，遞給他：“就這些了，不用換。”

沈長河接過窩頭，把紅薯干放下：“大嬸，您收著?！?br>
女人看了一眼紅薯干，沒再推。沈長河轉(zhuǎn)身要走，那男人突然開口：“小伙子，你們真要往北去？”

“嗯?！?br>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過黃河有個渡口，往東繞三十里，那里有船。別走冰，這天氣說不準(zhǔn)。”

沈長河點點頭：“謝謝叔?！?br>
出了村，建國和秀英還在路邊等著，看見他回來，都松了口氣。沈長河把窩頭分給他們，一人一個，自已沒留。

“哥，你呢？”建國問。

“哥不餓?！?br>
建國不信，掰了一半遞給他。沈長河接了，三個人坐在路邊，就著雪，把那一個半窩頭吃了。

吃完繼續(xù)走。

下午，天又陰了，風(fēng)也大起來。秀英走不動了，沈長河背著她。建國跟在后面，小臉凍得通紅，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走了一會兒，建國突然說：“哥，后面有人。”

沈長河回頭，看見遠(yuǎn)處有幾個黑點，在雪地里移動，正往這邊來。他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心里一緊——是當(dāng)兵的，穿著灰撲撲的軍裝，背著槍。

“走快點兒?！彼f，加快腳步。

但背著秀英，走不快。后面的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五個***兵，歪戴著**，棉襖敞著懷，正往這邊走。

“哥......”建國聲音發(fā)抖。

沈長河把秀英放下來，一手拉著一個，低著頭繼續(xù)走。

“站?。　?br>
一個聲音從后面?zhèn)鱽?。沈長河沒停。

“***，站??！”

槍栓拉響的聲音。

沈長河停下來，轉(zhuǎn)過身。

五個兵已經(jīng)走到跟前，為首的個子很高，臉上有道疤，斜著眼打量他們：“干啥的？往哪兒去？”

“走親戚?！鄙蜷L河說。

“走親戚？”疤臉笑起來，露出黃牙，“這年月走親戚？你糊弄誰呢？”

其他幾個兵也笑了。

疤臉上前一步，伸手要掀沈長河背上的包袱。沈長河往后一退，疤臉臉色變了：“**，讓你動了嗎？”

他一腳踹過來，沈長河沒躲開，被踹倒在地。秀英嚇得哭了，建國撲過去護(hù)著哥哥。

“喲，還挺親。”疤臉蹲下來，盯著沈長河，“包袱里有什么？”

沈長河慢慢爬起來，把包袱解下來，遞過去。

疤臉接過，翻了翻——破鍋，爛棉絮，幾塊紅薯干。他啐了一口：“就這？”

“就這?！?br>
疤臉把包袱扔在地上，又打量他們?nèi)齻€：“就你們仨？大人呢？”

“死了?！?br>
“死了？”疤臉又笑了，“你爹也死了？”

沈長河沒說話。

疤臉突然伸手，抓住建國的胳膊：“這小子還行，帶走?！?br>
建國拼命掙扎，秀英大哭。沈長河沖上去，被另一個兵一槍托砸在肩膀上，又倒在地上。

“老實點兒！”那兵罵道。

沈長河趴在地上，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空間。把弟妹送進(jìn)空間。當(dāng)著這些人的面，不能。但如果不送，建國就被抓走了。

他爬起來，沖向抓著建國的那個兵。

疤臉一槍托砸在他腦袋上。

沈長河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最后的意識里，他聽見秀英的哭聲，建國的喊聲，還有那些兵的笑聲。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來。

眼前是灰白色的空間。

他躺在空間的地上，四周空空蕩蕩，沒有聲音。他愣了一會兒，突然坐起來——建國呢？秀英呢？

心念一動，他出了空間。

還在那條路上。天快黑了，風(fēng)很大，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他四處看——沒有弟妹，沒有當(dāng)兵的，只有空蕩蕩的路，和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

“建國！秀英！”

沒人回答。

沈長河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不是因為冷。

他把包袱撿起來，包袱被翻得亂七八糟，東西還在——那些兵看不上這些破爛。他摸了摸貼身口袋——**還在。又看了看空間——銀元還在，紅薯干還在。

可弟妹沒了。

他往前跑了幾步，又停下。往哪個方向追？那些兵往哪兒去了？

天快黑了，雪地里的腳印已經(jīng)被風(fēng)吹平，什么也看不清。

沈長河站在路中間，第一次不知道該怎么辦。

前世，他一個人慣了。離婚后，過年一個人，生病一個人，死了也沒人知道?？蛇@一世，他有兩個孩子叫他哥，有兩個孩子等著他養(yǎng)活。

現(xiàn)在，孩子沒了。

他蹲下來，把頭埋進(jìn)膝蓋里。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yuǎn)，但確實是聲音。

他抬起頭，豎起耳朵聽。

“哥——”

是秀英。

“哥——哥——”

是建國和秀英一起喊。

沈長河猛地站起來，循著聲音跑過去。

聲音從路邊的枯草叢里傳來。他跑過去，扒開枯草，看見一個土坑——像是被炮彈炸出來的，坑里趴著兩個人，正是建國和秀英。

“哥！”秀英看見他，哇地哭了。

沈長河跳進(jìn)坑里，***人都抱在懷里。建國也在發(fā)抖，但咬著牙沒哭。

“你們怎么在這兒？”

“那些兵剛走，”建國說，“我們趁他們不注意，滾到坑里，他們沒發(fā)現(xiàn)?！?br>
沈長河把他們緊緊摟著，半天說不出話。

秀英抱著他的脖子，哭著說：“哥，我以為你死了?！?br>
“哥沒死。”沈長河說，聲音沙啞，“哥在?！?br>
他抬起頭，看著坑外的天。天快黑了，風(fēng)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走，”他說，“先離開這兒?！?br>
他把弟妹抱出坑，三個人沿著路往前走。沒走多遠(yuǎn)，秀英突然說：“哥，那個爺爺。”

“哪個爺爺？”

“早上那個，蹲在路邊那個?！?br>
沈長河腳步一頓。

他回頭，往來的方向看去。遠(yuǎn)處，隱隱約約有幾個人影，在雪地里站著。

那幾個兵又回來了？

不對，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影慢慢走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近了，沈長河看清了——

是早上那個老頭。

他披著那件破棉襖，頭上戴著破氈帽，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跟前，他停下，喘著氣說：

“娃，追**了?！?br>
沈長河看著他，沒說話。

老頭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遞過來。

“你的，掉在路上了。”

沈長河低頭一看，是那張**。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空的。什么時候掉的？是被那些兵打的時候？還是剛才跑的時候？

他把**接過來，攥在手心里。

老頭看著他，說：“那幾個兵，往西邊去了。你們往北走，別往西。”

說完，他轉(zhuǎn)身，往回走。

“大爺。”沈長河喊。

老頭沒回頭，只是擺擺手，繼續(xù)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風(fēng)雪里。

沈長河站在原地，攥著那張**，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

秀英拽了拽他的手：“哥，冷?！?br>
沈長河低下頭，看著她。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北邊。

“走?！彼f。

三個人繼續(xù)往前走。身后，雪很快掩埋了腳印。前面，什么也看不清。

但沈長河知道，必須走。

為了那張**，為了父親沒寫完的那句話，為了這兩個孩子。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