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中間水流急的地方，露出青黑色的河水，**流淌，冒著白氣。，把木盆放下。，在灰撲撲的棉襖和臟衣服堆里，格外扎眼。，也沒動其他衣服。，刺骨的寒意瞬間扎透皮膚，她打了個哆嗦，卻沒縮回來。反而掬起一捧水，撲在臉上。，讓她更加清醒。，下一步怎么走。，是經濟上的證據。
周文斌和林小娟的私情，需要更實在的把柄。王嬸子的話是線索，但不夠。周文斌謹慎，林小娟要臉，抓現行不容易。

離婚，在這個離婚率極低、女人離婚等于“被休”、全家丟臉的時代，是場硬仗。不光要對付周家，可能還要面對娘家的壓力，村里的流言蜚語。

她得找個突破口。

婦聯……如果今天下午真有婦聯同志來宣傳，那是天賜良機。在公開場合，借助官方力量，把事情攤開，周家才會有所顧忌。

但在這之前，她需要讓周文斌和周母先亂起來。

只有他們亂了，才會露出更多破綻。

“錦繡？這么早來洗衣裳？”

一個帶著訝異的中年女聲在身后響起。

蘇錦繡回頭。

是王嬸子，王春梅。就住周家隔壁，四十多歲，圓臉盤，紅臉膛，裹著厚厚的深藍色頭巾，挎著個籃子，看樣子是去河邊菜窖拿白菜。

王嬸子這人，嗓門大，愛打聽，也愛說道，但心腸不壞。前世，錦華投井后，是她偷偷給蘇錦繡報了信，還幫著說了幾句公道話，雖然沒什么用。

“王嬸?！碧K錦繡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猶豫。

“哎，你這孩子，臉咋這么白？手都凍紅了！”王嬸子走近，打量著她，眼里帶著同情，“又挨罵了？周婆子那張嘴……嘖?！?br>
蘇錦繡低下頭，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盆沿。

這副模樣，落在王嬸子眼里，就是受了委屈不敢說的可憐相。

王嬸子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不是嬸子多嘴，錦繡啊，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數。你家文斌，瞧著是文化人，可這男人啊……哎。”

她欲言又止。

蘇錦繡心里一動，抬起眼，聲音輕輕的，帶著顫：“王嬸，您……是不是聽說什么了？”

王嬸子左右看看，河邊沒別人，只有寒風刮過枯蘆葦的沙沙聲。她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我本來不想說的，但看你這樣……唉，我昨兒個不是去縣城給我家小子扯布做棉褲嗎？在電影院門口，瞅見個人，背影跟你家文斌挺像，旁邊還有個女的，扎著個**繩，穿著紅格子呢外套，看著……看著像是林支書家那個小娟。”

她頓了頓，看著蘇錦繡瞬間蒼白的臉，趕緊補充：“我也就遠遠瞥了一眼，沒看清臉，興許看錯了呢！你可別往外說，也別去問，沒憑沒據的……”

蘇錦繡身體晃了晃，像是站不穩(wěn)，一把扶住旁邊的柳樹干。

手指死死摳進粗糙的樹皮里。

“王嬸……”她聲音啞得厲害，眼圈也紅了，卻不是裝的，是想起前世種種，恨的，“謝謝您告訴我?！?br>
“哎，你也別太……這男人啊，有時候就是圖個新鮮?！蓖鯆鹱优呐乃谋?，也不知怎么安慰，“熬著吧，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孩子？

蘇錦繡心里冷笑。前世她就是信了這話，拼命想生孩子，以為能綁住周文斌，結果喝了不少苦藥湯子，傷了身子，到最后也沒懷上。周母就罵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王嬸，下午……咱村是不是有公社的領導來？”蘇錦繡轉移了話題，聲音依舊低低的。

“是啊，說是婦聯的同志，來宣傳啥法，鼓勵婦女啥的，讓有空的都去聽聽?！蓖鯆鹱诱f著，又看了看蘇錦繡的臉色，“你要去？”

“嗯?！碧K錦繡點點頭，眼神里露出一絲茫然和期盼，“去聽聽……也許，能學點啥?！?br>
王嬸子只當她是想去散散心，沒多想：“去聽聽也好。那我先回了，你趕緊洗，這天冷，別凍著了。”

“哎，謝謝王嬸?！?br>
看著王嬸子挎著籃子走遠的背影，蘇錦繡臉上的柔弱無助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消息確認了。

下午，婦聯。

時機到了。

她沒再耽擱，端起木盆，衣服也沒洗，徑直往回走。

盆里的白襯衫，隨著她的腳步，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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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堂屋。

一張舊八仙桌，周父蹲在門口吧嗒旱煙，周母坐在桌邊，面前擺著碗稀粥，一個摻了麩皮的窩頭。小姑周文秀還沒起。

周文斌已經吃完了，正用一塊舊手絹仔細擦著眼鏡。他穿著半新的中山裝，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文化人”的派頭。

看見蘇錦繡端著盆進來，周母立刻拉下臉：“磨蹭到現在？衣服呢？沒洗？”

周文斌也抬起頭，皺了皺眉，語氣帶著慣常的、溫和的不贊同：“錦繡，媽等你吃飯等半天了。快去把衣服晾上，吃了飯我還有事跟你說?！?br>
又是這種語氣。

高高在上，理所當然。

以前她覺得這是丈夫的“穩(wěn)重有修養(yǎng)”，現在聽來，只覺虛偽惡心。

蘇錦繡沒理周母，也沒去晾衣服。她把木盆放在門口，走到桌邊，沒坐，就站著。

目光落在周文斌臉上。

“有事跟我說？”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是不是學校又有什么需要‘打點’的地方，讓我回娘家想辦法？”

周文斌擦眼鏡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料到她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周母已經炸了：“你個喪門星！怎么跟文斌說話呢？文斌那是正事！是為這個家！你回娘家要錢怎么了？那是你該做的！”

“該做的？”蘇錦繡扯了扯嘴角，視線轉向周母，“媽，您上個月說腰疼，讓我回娘家要的二十塊錢‘藥費’，買的膏藥貼完了嗎？我看您今早罵我，中氣挺足。”

周母一愣，隨即老臉漲紅：“你……你反了天了！敢頂嘴！那錢……那錢我買了膏藥，還買了點紅糖補身子，怎么了？我兒子掙的錢，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您兒子的錢？”蘇錦繡笑了，笑容里沒半點溫度，“您兒子一個月工資二十八塊五，交給您二十五。剩下的三塊五，夠他買煙，買書，偶爾還要和同事‘交流感情’。那我呢？我嫁過來五年，下地掙的工分，養(yǎng)的豬，喂的雞，還有我從娘家拿回來的每一分錢，每一粒糧，都到哪兒去了？”

她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像小錘子，敲在桌子上。

周父不抽煙了，愕然地看著她。周文斌臉色沉了下來。

“錦繡！”周文斌放下眼鏡，語氣加重，帶著警告，“大清早的，胡說八道什么？我知道你辛苦，但家里不都這樣？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你有什么委屈，私下跟我說，別在飯桌上鬧，讓爸媽擔心。”

看，又是這樣。把問題歸結為她“鬧”，她“不懂事”，他永遠站在“顧全大局”的制高點上。

前世，她就吃這一套。每次被說得啞口無言，還覺得自已真的不對。

蘇錦繡沒接他的話茬，反而看向他手邊那碗還沒收走的粥碗。

“這粥里的米，是去年秋收，我娘家大哥偷偷塞給我的那袋新米吧？摻了這么多棒子面，是怕我吃太好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周文斌身上那件中山裝：“這身衣服的料子，是我二妹錦秋白天上課，晚上糊火柴盒，攢了快一年才買的吧？本來她想給自已做身新衣服，去縣里參加比賽穿。結果，穿在了你身上?！?br>
她又看向周母手腕上那個明晃晃的、纏著紅線的銀鐲子——那是她外婆留給她的陪嫁之一。

“這鐲子，戴著還順手嗎，媽？”

周母下意識捂住了手腕，眼神慌亂。

周文斌“啪”一聲把手絹拍在桌上，站了起來，臉色鐵青：“蘇錦繡！你今天是吃了槍藥了？翻這些舊賬有意思嗎？家里誰虧待你了？你嫁過來，是缺你吃了還是缺你穿了？”

“缺我吃了？缺我穿了？”蘇錦繡重復著這句話，忽然笑出了聲，笑聲里滿是譏諷，“周文斌，你摸摸你自已的良心。我嫁給你五年，睡的是柴房，吃的是你們剩下的，干的是最多的活。我的嫁妝，我娘家的貼補，全都填了你們周家的窟窿。這叫沒虧待？”

她往前一步，逼近周文斌，仰著臉，盯著他那張看似端正的臉。

“你昨天下午，去哪兒了？”

周文斌瞳孔猛地一縮。

“我……我去學校備課?！彼麖娮麈?zhèn)定。

“備課？”蘇錦繡點點頭，“在縣城電影院里備的課？和林小娟同志一起備的？備的什么課？《廬山戀》嗎？”

“你胡說什么！”周文斌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驚怒，“誰跟你嚼的舌根？根本沒有的事！”

“有沒有，你心里清楚?！碧K錦繡不再看他，轉身，目光掃過目瞪口呆的周父，和臉色發(fā)白的周母。

最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

“周文斌，我們離婚。”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門外寒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周母率先反應過來，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離婚？！你敢！你個不要臉的**！離了婚誰要你？你讓我們周家的臉往哪兒擱！”

周父也磕磕煙袋，沉聲道：“錦繡，別說氣話。離婚不是小事，傳出去，對你，對**家，都沒好處?！?br>
周文斌胸口劇烈起伏，眼鏡后的眼睛死死盯著蘇錦繡，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他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但聲音有些發(fā)顫：“錦繡，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離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你一個離婚的女人，在農村怎么活？別人會怎么看你？聽我的，別鬧了，好好過日子，我以后……會對你好點。”

又是這一套。

威逼，利誘，情感綁架。

可惜，沒用了。

蘇錦繡看著他們或猙獰、或陰沉、或虛偽的臉，心里一片冰涼的平靜。

她彎腰，端起門口那個木盆。

盆里，那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衫，依舊扎眼。

她拿起那件襯衫，在周文斌和周母驚愕的目光中，兩手抓住布料，用力——

“撕拉——！”

清脆的布料撕裂聲，在寂靜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嶄新的、雪白的襯衫，從領口到下擺，被撕成兩半。

蘇錦繡手一松，兩片破布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臟東西。

然后，在周文斌驟然暴怒、周母尖聲咒罵、周父駭然站起的混亂中，她轉身，拉開堂屋的門。

臘月的寒風呼啦一下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她沒有回頭，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屋里每個人聽清：

“下午，公社大院，婦聯的同志在?！?br>
“要臉，要名聲，就趁早同意離婚，咱們好聚好散。”

“不然……”

她頓了頓，側過半邊臉，余光掃過周文斌鐵青的臉。

“咱們就在領導面前，好好算算總賬?！?br>
說完，她邁過門檻，走了出去。

反手，帶上了門。

將一屋子的死寂、震驚、和即將爆發(fā)的****，關在了身后。

院子里，陽光似乎亮了一些，落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挺直了脊背。

第一槍，已經打響。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戰(zh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