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碎鎖深宮
“到了。”內(nèi)侍在一處題著“漱玉軒”的宮苑前停下,聲音尖細平穩(wěn),“各位小主暫居此處,學規(guī)矩,聽教誨。三日后,方可覲見皇后娘娘及諸位主位。”,來得比往年都早。,黃道吉日,宜入宅、移徙。八位新選入宮的采女,自神武門偏門悄無聲息地進了這煌煌天家禁苑。楚明棠跟在隊伍最末,青緞宮裝略顯寬大,裹著她纖細的身子,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庭院的海棠,連呼吸都壓得輕了又輕。,只有袍角掠過金磚地的微響。穿過一道又一道朱紅宮門,越往里,空氣越沉靜,靜得能聽見自已血脈搏動的聲音。飛檐上的脊獸在秋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森嚴地俯瞰著這些初來乍到的年輕女子。,倒也精致。正堂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中一棵老桂花樹,正是花期,香氣濃得化不開,甜膩得讓人有些胸悶。八人按家世位份分了屋子,楚明棠分得西廂最北一間,窄小,但窗明幾凈,推窗可見一角灰藍宮墻。,是光祿寺少卿家的庶女王靜姝,性子活潑些,一放下包袱便湊過來低語:“明棠姐姐,你瞧見沒?剛才路上,連掃撒的宮人都偷偷看你呢?!保勓允种笌撞?*地一頓,面上卻只溫婉一笑:“許是瞧錯了。這宮里規(guī)矩大,咱們更需謹言慎行。”。自半月前冊封的旨意下達,那些或探究、或妒忌、或憐憫的視線便如影隨形。一切皆因她那副容貌——七分像極了已薨逝多年的宸妃。
那位活在皇帝心頭、宮談諱深的女子。
王靜姝還要說什么,門外傳來教養(yǎng)嬤嬤嚴苛的聲音:“請各位小主整理儀容,半炷香后至正堂聽訓!”
宮中第一課,便是沉默。腰要挺直,肩要放松,目視前方卻不可直視貴人,行步間裙裾不動,環(huán)佩不響。訓話的孫嬤嬤面容刻板,聲音沒有起伏,將宮規(guī)條目一條條念來,森嚴如鐵律。
“……言有所戒,行有所止。安分守已,莫生妄念。這宮里,”孫嬤嬤的目光緩緩掃過八張年輕嬌嫩的臉龐,尤其在楚明棠面上多停了一瞬,冰冷銳利,“最容不得的,便是肖想不屬于自已的東西,或仗著……幾分似是而非的依憑,便忘了根本?!?br>
眾人噤若寒蟬。楚明棠垂著眼,盯著自已裙邊一絲不茍的刺繡纏枝蓮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三日學規(guī)矩,時光枯燥漫長。楚明棠幾乎不與人多言,只默默觀察。八人中,家世最顯赫的當屬太常寺卿嫡女周淑儀,住東廂正屋,已有幾分主位氣度。最得嬤嬤們看似照拂的,是揚州鹽運使的侄女李晚晴,嬌憨甜美,賞賜的珠花已戴在了發(fā)間。
而她楚明棠,戶部侍郎楚懷庸的庶女,因這張臉被破格選入,位份卻只是最末的采女。這份“殊榮”,是福是禍,尚在未定之天。
**日,卯時正,天還未大亮,八人便梳洗整齊,換上統(tǒng)一的淺粉宮裝,在孫嬤嬤引領(lǐng)下,前往中宮皇后所居的鳳儀宮請安。
鳳儀宮巍峨壯麗,尚未踏入殿門,已覺威壓沉重。丹陛鎏金,宮人肅立,連空氣都凝著名貴的龍涎香氣?;屎笊蚯迦荻俗P座之上,身著正紅蹙金繡鸞鳳朝服,頭戴九尾鳳冠,珠玉琳瑯,儀態(tài)萬千。面容是恰到好處的端莊雍容,唇角噙著一絲溫和笑意,眼神卻平靜深遠,如古井無波。
“都是鮮花兒一樣的年紀,既入了宮,便是姐妹,要好生服侍皇上,謹守宮規(guī),為皇家開枝散葉?!被屎蟮穆曇舨桓撸瑓s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她目光掠過眾人,在楚明棠臉上停了片刻,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尤其是楚采女,皇上念舊,你能入宮,也是緣分。更要……恪守本分,方不負圣恩?!?br>
“臣妾謹遵皇后娘娘教誨?!背魈碾S著眾人一同下拜,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接著是覲見兩位貴妃。賢貴妃體弱,免了請安。去往寵冠后宮的蘇貴妃所居的“長**”時,氣氛明顯不同。宮苑奢靡,奇花異草隨處可見,香氣襲人。
貴妃蘇玉婉并未讓她們久等,卻也沒讓進正殿,只在花廳見了。她斜倚在鋪著**皮的貴妃榻上,身著海棠紅云錦宮裝,艷麗逼人,纖指上戴著的紅寶石戒指熠熠生輝。她漫不經(jīng)心地撥弄著腕上一串翡翠珠子,目光如帶了鉤子,從新人們臉上一一刮過。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碧K貴妃開口,聲音嬌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眾人依言抬頭。蘇貴妃的目光最終釘在楚明棠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毫不掩飾,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皢眩皇莻€美人胚子。”她輕笑一聲,笑聲里卻沒什么溫度,“這張臉……生得真是巧。想必皇上見了,定然歡喜?!?br>
花廳里一片寂靜,只聞得蘇貴妃腕間珠串輕撞的細響。幾位新采女臉色微白,連周淑儀都垂下了眼。誰都知道,宸妃是皇帝心頭無人可碰的舊傷,亦是貴妃多年難解的心結(jié)。
楚明棠屏住呼吸,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垂目姿態(tài),仿佛未聽出話中深意,只輕聲道:“貴妃娘娘謬贊,臣妾愧不敢當。娘娘天姿國色,六宮敬仰,才是臣妾等學習的典范?!?br>
蘇貴妃挑了挑眉,似乎沒料到這看似柔順的庶女竟能回話周全。她目光在楚明棠低順的眉眼前又轉(zhuǎn)了兩圈,忽覺無趣,揮了揮手:“罷了,都退下吧。好好學著規(guī)矩,別仗著有幾分顏色,便不知天高地厚。”
退出長**,秋日的陽光重新灑在身上,楚明棠卻感覺不到暖意。王靜姝悄悄挨近,聲音發(fā)顫:“明棠姐姐,貴妃娘娘她……”
“慎言?!背魈牡吐暯財嗨脑?,目光望向遠處重重疊疊的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回去再說?!?br>
是夜,漱玉軒早早熄了燈。楚明棠躺在窄小的床鋪上,睜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白日里皇后那深不見底的眼神,貴妃那淬毒般的笑語,還有其他采女隱隱的疏離與打量,走馬燈似的在腦中回旋。
她想起入宮前,生母拉著她的手垂淚:“棠兒,宮里不比家中,你那樣子……是福是禍,娘看不清。只求你,萬事忍讓,平安為上。”
平安?楚明棠心底泛起一絲極淡的苦澀。自她被指為“酷似宸妃”的那一刻起,平安二字,便已成奢望。這宮墻之內(nèi),她這張臉是叩門磚,亦是催命符。
窗外秋風掠過,搖動庭院里那棵桂樹的枝葉,沙沙作響,仿佛無數(shù)細碎的私語。濃得化不開的甜香,透過窗隙絲絲縷縷滲進來,縈繞在鼻端。
她輕輕翻了個身,面向墻壁。黑暗中,指尖觸到枕下堅硬微涼的物件——那是離家時,幼弟偷偷塞給她的一枚普通青玉平安扣,不值什么錢,卻帶著家人的體溫。
緊緊握住那枚平安扣,楚明棠閉上眼。
她知道,從踏入這道宮門起,她便已身處漩渦中心。而風暴,或許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
果然,次日晌午,鳳儀宮便來了賞賜?;屎笾该p給楚采女一對赤金嵌珍珠的耳鐺,一匹江南新貢的雨過天青色軟煙羅。
“皇后娘娘念楚小主初入宮闈,特賜下這些玩意兒,給楚小主添妝?!眰髦嫉奶O(jiān)笑瞇瞇的,態(tài)度恭敬。
楚明棠叩首謝恩,接過那沉甸甸的錦盒。珍珠光澤溫潤,軟煙羅觸手生涼,都是極好的東西??蛇@賞賜太過醒目,無異于將她再次置于炭火之上。
送走太監(jiān),她轉(zhuǎn)身回屋,卻見同院的幾位采女正站在廊下,目**雜地望過來。周淑儀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緒。李晚晴捏著帕子,笑容有些勉強。王靜姝則擔憂地看著她。
楚明棠面色平靜,捧著錦盒,對眾人微微頷首,便徑直回了自已屋子。
關(guān)上門,將錦盒置于桌上。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層堆積在宮殿飛檐之上。那棵桂樹仍在風中搖晃,甜膩的香氣似乎被風吹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空氣里隱隱透出的、深秋的肅殺與寒意。
她立在窗前,看著那厚重的、仿佛要壓下來的云。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這深宮里的第一陣風,已然吹起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