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明上河疑云
。，往西拐進(jìn)一條窄巷。巷子深處有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黑漆大門，門前兩盞白紙燈籠，上頭寫著“提點刑獄司”五個小字。，推開角門，沖沈墨揚了揚下巴。“進(jìn)去?！?，眼前是一個狹長的天井，積雪已經(jīng)掃到兩旁，中間青石板上水漬未干，映著廊下的燈光。正堂的門虛掩著，里頭透出昏黃的燭光?！疤嵝檀笕嗽诶镱^等你。”禁軍說完，轉(zhuǎn)身就走，順手帶上了角門。，雪花落在他肩上，積了薄薄一層。，簡稱提刑司，是各路掌管刑獄的最高衙門。他一個獄卒，這輩子都沒想過會踏進(jìn)這種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正堂的門。
屋里燒著炭盆，暖意撲面而來。正中的案幾后坐著一個人，四十出頭，面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須，穿一身青色官袍，腰間系著銀魚袋。他正在看什么卷宗，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停了一息。
“沈墨？”
“正是?！?br>
那人放下卷宗，站起身來。走近了幾步，上下打量他。
“像。”他說，“像你爹?！?br>
沈墨的手指微微一緊。
“大人認(rèn)識我父親？”
“認(rèn)識?！蹦侨俗呋匕笌缀?，示意他坐下，“坐吧。站著說話累?！?br>
沈墨沒有坐。
“大人深夜召我來，有何吩咐？”
那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謹(jǐn)慎?！彼f，“你爹當(dāng)年也是這性子?！鳖D了頓，又道，“我叫蘇洵，提點京畿刑獄。今晚請你來，是為了一樁案子。”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學(xué)司業(yè)何太驥？”
蘇洵點點頭。
“你知道多少？”
沈墨沉默了一息，從懷里掏出那方硯臺，放在案幾上。
“有人送來這個?！?br>
蘇洵拿起硯臺，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兩個字，眼神微微一暗。
“沈青?！彼畛雎?，“你爹的字。”
“大人果然認(rèn)識我父親?！?br>
蘇洵沒有接話，把硯臺放下，抬起頭看著他。
“你今晚在清風(fēng)樓那條巷子里遇到的人，是什么來路？”
沈墨心里一動。
提刑司的人一直在盯著他。
“不知道?！彼f，“他們要我交出硯臺，我沒交。”
“為什么沒交？”
沈墨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這是我爹的遺物。憑什么給他們？”
蘇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掂量什么。
良久，他開口了。
“何太驥的死，不是意外。”他說，“兇手也不是尋常人?！?br>
沈墨等著他往下說。
“現(xiàn)場門窗反鎖，是從里面閂上的?！碧K洵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著，“但死者脖子上勒痕的方向，是從后往前。也就是說，有人從后面勒死了他，然后制造了密室?！?br>
“怎么制造的？”
“不知道。”蘇洵說，“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我們搜遍了整個岳祠，沒找到任何暗道機(jī)關(guān)?！?br>
沈墨的腦子飛快轉(zhuǎn)著。
密室**，在案卷里見過不少，但大多是障眼法——有的是用線繩從外面閂門，有的是用冰柱做機(jī)關(guān)，有的干脆是死者自已反鎖門后再**。但勒痕方向不對，說明不是**，那就一定是有人制造了密室。
“那盞燈呢？”他忽然問。
蘇洵的眼神變了。
“什么燈？”
沈墨回憶起觸碰硯臺時看見的畫面——何太驥臨死前的最后一瞥，一盞燈，青銅鑄的，燈座雕著繁復(fù)的紋路，不像尋常物件。
“我在硯臺上，”他說，“看見了一盞燈?！?br>
蘇洵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墻邊，掀開一幅掛著的畫。
畫后面是一個暗格。
他從暗格里取出一個木匣，打開，推到沈墨面前。
木匣里躺著一塊碎布片。布片發(fā)黃，邊角燒焦，上頭隱約能看見幾個字。
沈墨俯下身去看。
那幾個字是：“燈……不可……見光?！?br>
他的心猛地揪緊。
“這是哪里來的？”
“你爹留下的?！碧K洵的聲音很沉，“十二年前，他死之前，把這個交給了一個人。那個人轉(zhuǎn)交給我，讓我等到合適的時機(jī)，再拿出來。”
沈墨抬起頭，眼眶發(fā)紅。
“什么時機(jī)？”
“有人拿著那方硯臺出現(xiàn)的時候?！碧K洵看著他，“你爹說，硯臺出現(xiàn)之日，就是他當(dāng)年追查的那個案子重新浮出水面之時。到那時候，讓我把這個交給你?！?br>
沈墨接過那塊碎布片，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幾個字。
燈。
不可見光。
這是遺言嗎？還是線索？
**臨死前，用最后一點力氣寫下的幾個字，會是什么意思？
“何太驥臨死前看見的那盞燈，”他問，“是什么樣的？”
蘇洵從案卷里抽出一張紙，遞給他。
那是一幅畫。張擇端畫的。
畫上是一盞青銅燈，燈座雕著繁復(fù)的紋路，燈盤上托著三根燈芯，最特別的是燈罩——不是尋常的紗罩，而是一種半透明的材質(zhì)，隱約能看見里頭有紋路。
沈墨盯著那幅畫，瞳孔一點一點收緊。
這盞燈，和他從硯臺里看見的那盞，一模一樣。
“這燈有什么來歷？”他問。
“不知道?！碧K洵說，“但何太驥死之前，正在查一樁陳年舊案?！?br>
“什么案子？”
蘇洵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十二年前，汴京帽妖案?！?br>
沈墨愣住了。
帽妖案。
他聽說過。那是他六歲那年，汴京城里鬧得沸沸揚揚的大案子。據(jù)說有妖怪夜間出沒，形如帽蓋，飛檐走壁，專吃人心。官府查了很久，最后說是江湖術(shù)士裝神弄鬼，抓了幾個替死鬼，案子就了結(jié)了。
但**，就是在那一年死的。
“你是說……”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我爹的死，和帽妖案有關(guān)？”
蘇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案卷里又抽出幾張紙，攤開在他面前。
“這是當(dāng)年案子的卷宗?！彼f，“你自已看。”
沈墨低下頭，一行一行看過去。
卷宗寫得很詳細(xì)——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出現(xiàn)帽妖，某地有人失蹤，某地捕獲嫌疑人，某地斬首示眾。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一應(yīng)俱全。
但翻到最后，他看見了幾個字。
那幾個字是：“沈青山，尸首無著?！?br>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
尸首無著。
**死了，但尸首無著。
那他六歲那年，下葬的那個棺材里，裝的是什么？
他抬起頭，看向蘇洵。
蘇洵的目光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爹死的時候，我不在汴京。”他說，“等我回來，案子已經(jīng)了結(jié)，他的尸首也不知所蹤。棺材里裝的是衣冠?！?br>
沈墨的手攥緊了卷宗，指節(jié)泛白。
“是誰讓案子了結(jié)的？”
蘇洵沉默了一息，吐出三個字：
“王參政。”
王參政。參知政事王欽若，當(dāng)朝**之一，權(quán)傾朝野。
沈墨的心往下沉。
“他為什么要了結(jié)這個案子？”
“不知道?！碧K洵說，“但何太驥死之前，來見過我。他說他查到了當(dāng)年帽妖案的一些東西，和那盞燈有關(guān)。他說那盞燈不是普通的燈，而是——”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角門被人推開，一個禁軍跌跌撞撞跑進(jìn)來，臉色煞白。
“大人！不好了！”
蘇洵站起身：“何事驚慌？”
禁軍喘著氣，聲音發(fā)顫：“岳祠……岳祠那邊……又出事了！”
蘇洵臉色一變，抓起披風(fēng)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墨一眼。
“跟上?！?br>
沈墨沒有猶豫，跟了上去。
三人騎馬，冒著大雪往岳祠趕。
岳祠在城南，供奉的是岳飛——不對，這時候還沒有岳飛。岳祠供奉的是岳王，據(jù)說是前朝某位將軍，香火不旺，平日里少有人來。
到了地方，沈墨才明白禁軍為什么驚慌。
岳祠的門開著。
門里透出火光。
不是燈籠的光，是火把的光，是——血光。
雪地上，躺著兩個人，穿著雜役的衣裳，一動不動。血從他們身下洇開，在白雪上格外刺眼，已經(jīng)凍成了冰。
蘇洵翻身下馬，疾步走過去。
沈墨跟在后面，心跳得厲害。
那兩個人已經(jīng)死了。一刀割喉，干凈利落，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里頭還有動靜?！币粋€禁軍壓低聲音說。
蘇洵抬手示意眾人噤聲，自已貼著墻根，慢慢往里挪。
岳祠的正殿門也開著。
燭光從里頭透出來，照在雪地上，昏黃一片。
沈墨跟著蘇洵，屏住呼吸，往里看去。
正殿里，神臺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的斗篷，背對著門，看不清臉。他手里拿著一盞燈，正對著神臺上的神像——那盞燈，青銅鑄的，燈座雕著繁復(fù)的紋路，和畫上一模一樣。
燈光照在神像臉上，忽明忽暗。
那人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斗篷的帽兜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角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蘇提刑，”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壓低的，“來得倒快。”
蘇洵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舉起那盞燈，讓燈光照在蘇洵臉上。
“蘇提刑，”他說，“十二年了，你還在查那樁案子？”
蘇洵的臉色變了。
“你是當(dāng)年的人？”
那人笑了。
笑聲在空蕩蕩的殿里回蕩，滲人得很。
“當(dāng)年的人？”他說，“我一直都在?！?br>
他忽然把手里的燈往上一拋。
沈墨下意識抬頭去看，就這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經(jīng)往后一退，消失在神臺后面的陰影里。
“追！”蘇洵大喝一聲，當(dāng)先沖了進(jìn)去。
沈墨跟著沖進(jìn)殿里，繞過神臺，后面是一扇小門，開著，外頭是一片雪地。
雪地上有腳印，一路往西。
他們追出去，追了百十步，腳印忽然消失了。
就那么消失了，像是那人憑空飛走了。
蘇洵站在雪地里，臉色鐵青。
沈墨低頭看著那些腳印，忽然發(fā)現(xiàn)不對勁。
腳印旁邊，有一小塊布料，被雪半掩著。
他彎腰撿起來，對著雪光一看，瞳孔驟然收緊。
那是一小塊青布，邊角燒焦，上面繡著一個字。
沈。
**的姓。
他的手微微發(fā)顫，把布料翻過來。
背面還有字。
很小，像是用指甲劃的。
三個字。
“燈……在……他……”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留下的。
沈墨抬起頭，看向蘇洵。
蘇洵也看見了那塊布。
他的臉色比雪還白。
“你爹的字?！彼f。
沈墨攥緊那塊布，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的遺物，十二年后，出現(xiàn)在這里。
在那個人消失的地方。
那人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這塊布。
故意讓他看見。
沈墨忽然想起那句話——硯臺出現(xiàn)之日，就是案子重新浮出水面之時。
那個人，在等他。
等他把硯臺帶回來。
等他把這塊布找到。
等他一步步走進(jìn)這個十二年前就該解開的謎局。
雪還在下。
沈墨站在雪地里，攥著那塊布，一動不動。
遠(yuǎn)處，傳來更鼓聲。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但他知道，屬于他的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正堂的門。
屋里燒著炭盆，暖意撲面而來。正中的案幾后坐著一個人，四十出頭，面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須，穿一身青色官袍，腰間系著銀魚袋。他正在看什么卷宗，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停了一息。
“沈墨？”
“正是?！?br>
那人放下卷宗，站起身來。走近了幾步，上下打量他。
“像。”他說，“像你爹?！?br>
沈墨的手指微微一緊。
“大人認(rèn)識我父親？”
“認(rèn)識?！蹦侨俗呋匕笌缀?，示意他坐下，“坐吧。站著說話累?！?br>
沈墨沒有坐。
“大人深夜召我來，有何吩咐？”
那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謹(jǐn)慎?！彼f，“你爹當(dāng)年也是這性子?！鳖D了頓，又道，“我叫蘇洵，提點京畿刑獄。今晚請你來，是為了一樁案子。”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學(xué)司業(yè)何太驥？”
蘇洵點點頭。
“你知道多少？”
沈墨沉默了一息，從懷里掏出那方硯臺，放在案幾上。
“有人送來這個?！?br>
蘇洵拿起硯臺，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兩個字，眼神微微一暗。
“沈青?！彼畛雎?，“你爹的字。”
“大人果然認(rèn)識我父親?！?br>
蘇洵沒有接話，把硯臺放下，抬起頭看著他。
“你今晚在清風(fēng)樓那條巷子里遇到的人，是什么來路？”
沈墨心里一動。
提刑司的人一直在盯著他。
“不知道?！彼f，“他們要我交出硯臺，我沒交。”
“為什么沒交？”
沈墨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這是我爹的遺物。憑什么給他們？”
蘇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掂量什么。
良久，他開口了。
“何太驥的死，不是意外。”他說，“兇手也不是尋常人?！?br>
沈墨等著他往下說。
“現(xiàn)場門窗反鎖，是從里面閂上的?！碧K洵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著，“但死者脖子上勒痕的方向，是從后往前。也就是說，有人從后面勒死了他，然后制造了密室?！?br>
“怎么制造的？”
“不知道。”蘇洵說，“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我們搜遍了整個岳祠，沒找到任何暗道機(jī)關(guān)?！?br>
沈墨的腦子飛快轉(zhuǎn)著。
密室**，在案卷里見過不少，但大多是障眼法——有的是用線繩從外面閂門，有的是用冰柱做機(jī)關(guān)，有的干脆是死者自已反鎖門后再**。但勒痕方向不對，說明不是**，那就一定是有人制造了密室。
“那盞燈呢？”他忽然問。
蘇洵的眼神變了。
“什么燈？”
沈墨回憶起觸碰硯臺時看見的畫面——何太驥臨死前的最后一瞥，一盞燈，青銅鑄的，燈座雕著繁復(fù)的紋路，不像尋常物件。
“我在硯臺上，”他說，“看見了一盞燈?！?br>
蘇洵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墻邊，掀開一幅掛著的畫。
畫后面是一個暗格。
他從暗格里取出一個木匣，打開，推到沈墨面前。
木匣里躺著一塊碎布片。布片發(fā)黃，邊角燒焦，上頭隱約能看見幾個字。
沈墨俯下身去看。
那幾個字是：“燈……不可……見光?！?br>
他的心猛地揪緊。
“這是哪里來的？”
“你爹留下的?！碧K洵的聲音很沉，“十二年前，他死之前，把這個交給了一個人。那個人轉(zhuǎn)交給我，讓我等到合適的時機(jī)，再拿出來。”
沈墨抬起頭，眼眶發(fā)紅。
“什么時機(jī)？”
“有人拿著那方硯臺出現(xiàn)的時候?！碧K洵看著他，“你爹說，硯臺出現(xiàn)之日，就是他當(dāng)年追查的那個案子重新浮出水面之時。到那時候，讓我把這個交給你?！?br>
沈墨接過那塊碎布片，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幾個字。
燈。
不可見光。
這是遺言嗎？還是線索？
**臨死前，用最后一點力氣寫下的幾個字，會是什么意思？
“何太驥臨死前看見的那盞燈，”他問，“是什么樣的？”
蘇洵從案卷里抽出一張紙，遞給他。
那是一幅畫。張擇端畫的。
畫上是一盞青銅燈，燈座雕著繁復(fù)的紋路，燈盤上托著三根燈芯，最特別的是燈罩——不是尋常的紗罩，而是一種半透明的材質(zhì)，隱約能看見里頭有紋路。
沈墨盯著那幅畫，瞳孔一點一點收緊。
這盞燈，和他從硯臺里看見的那盞，一模一樣。
“這燈有什么來歷？”他問。
“不知道?！碧K洵說，“但何太驥死之前，正在查一樁陳年舊案?！?br>
“什么案子？”
蘇洵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十二年前，汴京帽妖案?！?br>
沈墨愣住了。
帽妖案。
他聽說過。那是他六歲那年，汴京城里鬧得沸沸揚揚的大案子。據(jù)說有妖怪夜間出沒，形如帽蓋，飛檐走壁，專吃人心。官府查了很久，最后說是江湖術(shù)士裝神弄鬼，抓了幾個替死鬼，案子就了結(jié)了。
但**，就是在那一年死的。
“你是說……”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我爹的死，和帽妖案有關(guān)？”
蘇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案卷里又抽出幾張紙，攤開在他面前。
“這是當(dāng)年案子的卷宗?！彼f，“你自已看。”
沈墨低下頭，一行一行看過去。
卷宗寫得很詳細(xì)——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出現(xiàn)帽妖，某地有人失蹤，某地捕獲嫌疑人，某地斬首示眾。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一應(yīng)俱全。
但翻到最后，他看見了幾個字。
那幾個字是：“沈青山，尸首無著?！?br>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
尸首無著。
**死了，但尸首無著。
那他六歲那年，下葬的那個棺材里，裝的是什么？
他抬起頭，看向蘇洵。
蘇洵的目光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爹死的時候，我不在汴京。”他說，“等我回來，案子已經(jīng)了結(jié)，他的尸首也不知所蹤。棺材里裝的是衣冠?！?br>
沈墨的手攥緊了卷宗，指節(jié)泛白。
“是誰讓案子了結(jié)的？”
蘇洵沉默了一息，吐出三個字：
“王參政。”
王參政。參知政事王欽若，當(dāng)朝**之一，權(quán)傾朝野。
沈墨的心往下沉。
“他為什么要了結(jié)這個案子？”
“不知道?！碧K洵說，“但何太驥死之前，來見過我。他說他查到了當(dāng)年帽妖案的一些東西，和那盞燈有關(guān)。他說那盞燈不是普通的燈，而是——”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角門被人推開，一個禁軍跌跌撞撞跑進(jìn)來，臉色煞白。
“大人！不好了！”
蘇洵站起身：“何事驚慌？”
禁軍喘著氣，聲音發(fā)顫：“岳祠……岳祠那邊……又出事了！”
蘇洵臉色一變，抓起披風(fēng)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墨一眼。
“跟上?！?br>
沈墨沒有猶豫，跟了上去。
三人騎馬，冒著大雪往岳祠趕。
岳祠在城南，供奉的是岳飛——不對，這時候還沒有岳飛。岳祠供奉的是岳王，據(jù)說是前朝某位將軍，香火不旺，平日里少有人來。
到了地方，沈墨才明白禁軍為什么驚慌。
岳祠的門開著。
門里透出火光。
不是燈籠的光，是火把的光，是——血光。
雪地上，躺著兩個人，穿著雜役的衣裳，一動不動。血從他們身下洇開，在白雪上格外刺眼，已經(jīng)凍成了冰。
蘇洵翻身下馬，疾步走過去。
沈墨跟在后面，心跳得厲害。
那兩個人已經(jīng)死了。一刀割喉，干凈利落，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里頭還有動靜?！币粋€禁軍壓低聲音說。
蘇洵抬手示意眾人噤聲，自已貼著墻根，慢慢往里挪。
岳祠的正殿門也開著。
燭光從里頭透出來，照在雪地上，昏黃一片。
沈墨跟著蘇洵，屏住呼吸，往里看去。
正殿里，神臺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的斗篷，背對著門，看不清臉。他手里拿著一盞燈，正對著神臺上的神像——那盞燈，青銅鑄的，燈座雕著繁復(fù)的紋路，和畫上一模一樣。
燈光照在神像臉上，忽明忽暗。
那人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斗篷的帽兜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角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蘇提刑，”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壓低的，“來得倒快。”
蘇洵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舉起那盞燈，讓燈光照在蘇洵臉上。
“蘇提刑，”他說，“十二年了，你還在查那樁案子？”
蘇洵的臉色變了。
“你是當(dāng)年的人？”
那人笑了。
笑聲在空蕩蕩的殿里回蕩，滲人得很。
“當(dāng)年的人？”他說，“我一直都在?！?br>
他忽然把手里的燈往上一拋。
沈墨下意識抬頭去看，就這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經(jīng)往后一退，消失在神臺后面的陰影里。
“追！”蘇洵大喝一聲，當(dāng)先沖了進(jìn)去。
沈墨跟著沖進(jìn)殿里，繞過神臺，后面是一扇小門，開著，外頭是一片雪地。
雪地上有腳印，一路往西。
他們追出去，追了百十步，腳印忽然消失了。
就那么消失了，像是那人憑空飛走了。
蘇洵站在雪地里，臉色鐵青。
沈墨低頭看著那些腳印，忽然發(fā)現(xiàn)不對勁。
腳印旁邊，有一小塊布料，被雪半掩著。
他彎腰撿起來，對著雪光一看，瞳孔驟然收緊。
那是一小塊青布，邊角燒焦，上面繡著一個字。
沈。
**的姓。
他的手微微發(fā)顫，把布料翻過來。
背面還有字。
很小，像是用指甲劃的。
三個字。
“燈……在……他……”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留下的。
沈墨抬起頭，看向蘇洵。
蘇洵也看見了那塊布。
他的臉色比雪還白。
“你爹的字?！彼f。
沈墨攥緊那塊布，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的遺物，十二年后，出現(xiàn)在這里。
在那個人消失的地方。
那人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這塊布。
故意讓他看見。
沈墨忽然想起那句話——硯臺出現(xiàn)之日，就是案子重新浮出水面之時。
那個人，在等他。
等他把硯臺帶回來。
等他把這塊布找到。
等他一步步走進(jìn)這個十二年前就該解開的謎局。
雪還在下。
沈墨站在雪地里，攥著那塊布，一動不動。
遠(yuǎn)處，傳來更鼓聲。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但他知道，屬于他的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