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月如霜照空庭
2.
我推開了西苑的門。
阿依縮在床角,像只被困住的小獸。
見是我,她愣了一下,一改初見的高傲,可憐巴巴地拽住我的衣袖。
“夫人,求求你,”她聲音抖得厲害,“你放了我。我是被搶來的,我不想跟你爭......”
我推開她的手,她眼里的光瞬間冷了下來。
“既不放我,你來做什么?”
“他讓我來勸你?!?br>
“勸我?”
“勸你乖乖的,做好他的第七房小妾?!?br>
她看著我,眼里滿是鄙夷,
“你勸我順從他?”她指著門外,“那是你男人?!?br>
“是?!?br>
“你是不是瘋了?”
她瞪著我,一巴掌甩過來。
我沒躲。
“你要不要臉???”
又一巴掌。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巴掌一下接一下落下來。
我數(shù)著。
三下,四下,五下。
夠了,夠見到父兄了吧。
她打累了,坐在地上捂著臉哭。
我從袖中拿出藥盒,
“淤痕用這個藥,會消得快一些?!?br>
“他喜歡看女人哭,但你哭得太兇,他又會不耐煩?!?br>
她震驚地看著我,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教你活下去?!?br>
“他很好嗎?”
她愣住。
“誰?”
“你曾經(jīng)的愛人?!?br>
“當(dāng)然!”
她眼光柔和下來,
“有多好?”
“跟你說了也沒用。”
她眼里的蔑視毫不掩飾,
“你這種深宅怨婦,懂什么?阿勝和我青梅竹馬,他騎馬帶我追落日,一起看月亮數(shù)星星......這些,你這輩子都沒體驗過吧?”
我輕笑,
“我也不是一直長在這深宅里?!?br>
“十六歲之前,我長在北境。那里有雪山,有馬匹,有追著跑不完的風(fēng)?!?br>
“還有,”
我頓了頓,
“霍臨朔?!?br>
“那年我為了追一匹愛馬,誤入雪山深處,迷了路。等我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四周全是狼。綠瑩瑩的眼睛,一圈,又一圈?!?br>
她不自覺往前探了探身。
“然后呢?”
“然后,霍臨朔來了?!?br>
“他找了我三天三夜。沒吃,沒睡,馬跑死了,他就用腿走。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被狼咬住后頸。他拿著一把彎刀,就敢撲上去拼命,把我從狼嘴里搶了回來?!?br>
“我失血過多暈過去了,他以為我死了,哭著抱著我往回走。走不動了,就爬。手磨爛了,膝蓋也磨得見了骨頭?!?br>
“他一邊爬,一邊喊我的名字。流箏,流箏......嗓子喊啞了,還在喊。”
“他以為我聽不見?!?br>
“其實我聽見了?!?br>
阿依不說話了,她震驚于我這個平庸的中原女子,竟有這樣刻骨銘心的經(jīng)歷。
“我躺了三天,后頸留了一道疤。他躺了八天,渾身幾十處狼撕下來的口子,一直醒不過來。”
“當(dāng)時我想,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br>
“后來呢?”
她啞著嗓子問。
我看著手腕被他攥出來的淤痕,也給自己涂了藥膏。
“后來我就嫁給了他,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br>
她愣住了。
我苦笑,
“看,男人愛你的時候,命都可以不要??刹粣郏褪遣粣哿??!?br>
“不……我的愛人絕不會這樣……”
她的眼神堅定。
我沒有反駁,
“只有活下去,你才***逃。”
阿依是個聰明姑娘,她妥協(xié)了。
那天,西苑的蠟燭抖了一夜。
我坐在窗前,看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抬手一摸,臉是濕的。
沒關(guān)系。
我終于,能見到父親和兄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