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電腦屏幕的藍光還映在臉上，加班到凌晨三點的報表還沒保存。她聽見自已頭磕在鍵盤上的聲音，然后世界就黑了。，后背上**辣的疼。，是背。有什么硬東西一下下砸在背上，每一下都帶著實實在在的重量?！皵〖夷飩儯〕磦€菜放這么多油，你當老子錢是大風刮來的？”。林曉薇趴在一張硬邦邦的土炕上，臉埋在帶著霉味的枕頭里。她懵了幾秒，想撐起身子，手按在肚子上時整個人僵住了。。，是圓潤的、緊繃的隆起。她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布料被肚子頂起來，下面藏著個活物——她甚至能感覺到輕微的、像小魚吐泡似的動靜?！斑€敢裝死？”棍子又落下來。
林曉薇這回反應過來了。她猛地往炕里一滾，那根手腕粗的木棍砸在炕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屋里光線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在桌上晃著。站在炕邊的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件灰撲撲的工裝，臉上泛著酒后的紅。他舉著棍子愣在那兒，似乎沒料到她會躲。

“蘇晚晴，你長膽子了？”男人眼睛瞪起來。

蘇晚晴。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林曉薇混沌的腦子里，轉(zhuǎn)開了。

不屬于她的記憶涌進來。

1978年，秋。林家村。她是蘇晚晴，二十三歲，懷孕五個月。打她的是她男人林建國，剛從外面賣竹子回來，嫌晚上炒白菜多放了半勺油。

更多的畫面沖進來：拖拉機的柴油味、親戚討債的罵聲、冬天洗衣服凍裂的手、還有……很多年后一個小女孩追著大巴車哭喊，手里攥著根快化完的冰棍。

林曉薇坐在炕上，低頭看著自已這雙手。手指關節(jié)粗大，掌心有厚繭，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土色。這不是她那雙敲鍵盤的手。

她抬起頭，看向林建國。

“你看什么看？”林建國被她盯得有點發(fā)毛，但酒勁撐著，又把棍子舉高了點，“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連口順心飯都吃不上，打你兩下你還敢躲？”

林曉薇沒說話。她慢慢從炕上挪下來，腳踩在地上時有點晃。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墜，這感覺太陌生了。她站穩(wěn)了，抬頭直視林建國。

那眼神讓林建國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動我一下，”林曉薇聽見自已用完全陌生的聲音說，平靜得嚇人，“明天全村都會知道你賣竹子的錢花在哪兒了?！?br>
林建國手里的棍子停在半空。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鎮(zhèn)東頭，紅浪漫**店，李紅艷?！绷謺赞币蛔忠痪涞卣f，每說一個字，腦子里對應的記憶就越清晰——那是蘇晚晴的記憶，藏在最深處連她自已都不敢細想的秘密，“你這次出去四天，賣了三車竹子，錢呢？”

林建國的臉從紅轉(zhuǎn)到白，又從白轉(zhuǎn)到青。

“你跟蹤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拍門聲。

“建國？晚晴？大半夜吵吵啥呢？”是個老**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林建國狠狠瞪了林曉薇一眼，壓低聲音：“你給我等著。”他把棍子扔到墻角，轉(zhuǎn)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林建國的爹媽，林曉薇——現(xiàn)在該叫蘇晚晴了——的公公婆婆。老**披著件外套，探頭往屋里看：“又咋了？晚晴你是不是又惹建國生氣了？懷著孩子也不知道消停點?！?br>
蘇晚晴沒接話。她撐著炕沿站著，后背還在疼。

老爺子抽著旱煙，在門口說了句：“行了，都幾點了。建國你也是，晚晴懷著咱老林家的種，下手沒輕沒重的?！?br>
“爹，她——”

“睡覺！”老爺子打斷他，轉(zhuǎn)身走了。

老**又看了眼蘇晚晴，眼神復雜，最后還是嘆了口氣帶上門。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林建國沒再動手，但也沒睡炕。他拖了張長凳坐在門口，像是在堵門，又像是在守著什么。沒多久，鼾聲響起來。

蘇晚晴慢慢坐回炕上。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墻上她臃腫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剛才那里動了一下，輕輕的，像是里面那個小生命翻了個身。

林曉薇。那是她自已的名字。

她現(xiàn)在在蘇晚晴的身體里，肚子里懷著的，是還沒出生的自已。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瓦片上噼啪作響。遠處傳來狗叫聲，襯得夜更靜了。

蘇晚晴躺下來，后背的傷碰到硬炕，疼得她吸了口涼氣。但她沒翻身，就那么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記憶還在一點點浮現(xiàn)，像解凍的河。林建國賣竹子欠的錢、親戚過幾天要來討債、家里米缸快空了、還有……明天下午，林建國要把最后兩車竹子拉出去賣。

那是家里最后能換錢的東西。

蘇晚晴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緊了。

她想起自已猝死前最后一個念頭：如果能重來，一定不讓媽媽受那些苦。

現(xiàn)在她真的重來了。

成了媽媽本人。

雨聲里，蘇晚晴對著黑暗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這一世，那些苦該換人吃了。”

她閉上眼睛，開始想明天的事。

明天下午，竹子，錢，還有那個叫李紅艷的女人。

一樣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