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嬌弟弟瘋狂占據(jù)
第3章
。，不急不緩，像丈量好的節(jié)奏。。他抬起頭，動作頓住了。，門外安靜了一瞬，然后是第二輪的敲門聲。。。，指節(jié)卻慢慢收緊了?！爸艹幇祝俊?br>他沒應(yīng)我。
他盯著那扇門，眼神變得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是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一潭死水被投進(jìn)了石子，底下有什么在翻涌，表面上***都看不出來。
“周硯白?！蔽疑焓峙隽伺鏊哪?，“誰？”
他回過神，眨了眨眼，那種奇怪的眼神消失了。他低下頭，繼續(xù)幫我系鞋帶，手指卻有些僵硬。
“沒人?！彼f，聲音很輕，“敲錯了?！?br>
門外又響了三聲。
這一次，跟著一個女人的聲音。
“硯白，媽媽知道你在家?！?br>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鞋帶被他扯得變了形。
我低頭看著他。
他蹲在那里，白襯衫的后背繃得很緊，能看見肩胛骨的形狀。他沒有抬頭，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硯白?！遍T外的聲音不急不緩，甚至帶著一點笑意，“開門吧。媽媽很久沒見你了?！?br>
我站起來，繞過他，往門口走。
一只手忽然攥住我的腳踝。
我低頭，看見他跪坐在地上，仰著臉看我。那張臉還是那么好看，眼眶卻紅得厲害，眼底有水光在打轉(zhuǎn)，卻沒有落下來。
“姐姐?！彼拔?，聲音帶著顫，“別開。”
我看著他。
他攥著我腳踝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有些疼?？伤粗业难凵駞s像一只被人扔在雨里的小狗，濕漉漉的，全是祈求。
“周硯白——”
“別開?！彼驍辔遥曇舳兜脜柡?，“求你了，姐姐，別開。”
門外的女人又開口了。
“硯白，你不開門也沒關(guān)系?！彼穆曇舾糁T傳進(jìn)來，溫柔又得體，“媽媽就是來看看你。聽說你最近……交女朋友了？”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
“媽媽很高興?！彼^續(xù)說，“你終于愿意和別人接觸了。是哪家的姑娘？能讓媽媽見見嗎？”
周硯白站了起來。
他擋在我和門之間，背對著我，看不見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繃得很緊，手指攥成了拳。
“硯白？”門外的聲音頓了頓，“你在聽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她不在?！?br>
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是嗎？”門外的女人輕輕笑了一聲，“那她去哪了？媽媽在樓下等了一會兒，沒看見有人出去呀?！?br>
周硯白的背影僵住了。
“硯白，你知道媽媽最不喜歡什么嗎？”門外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媽媽說過的，不要對媽媽說謊?！?br>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從他身后走出來，越過他，走向門口。
“姐姐——”
我握住門把手，回頭看他。
他站在幾步之外，臉色白得像紙，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
“周硯白?！蔽艺f，“你躲一下?！?br>
他愣住了。
“去臥室。把門關(guān)上。”我說，“我來應(yīng)付。”
“可是——”
“相信我?！?br>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三百零一次了。這一次，讓我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答應(yīng)。然后他垂下眼，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臥室。
門輕輕關(guān)上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大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很美。那種美和周硯白很像——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膚，只是眼角有了細(xì)微的紋路。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fēng)衣，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一只深紅色的包。
她看見我，眼睛彎起來笑了笑。
“你好。”她說，聲音和隔著門時一樣溫柔得體，“你就是硯白的女朋友吧？”
“我叫林念。”
“林念。”她輕輕念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硯白取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前養(yǎng)過一只貓?！彼α诵?，眼神飄向屋內(nèi)，“也叫念念。后來貓死了，他哭了很久?！?br>
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我臉上，溫和地打量著。
“你長得和那只貓不太像。不過沒關(guān)系，硯白喜歡就好?！?br>
我站在那里，后背有些發(fā)涼。
“不請我進(jìn)去坐坐嗎？”她歪了歪頭，“好歹我也是硯白的媽媽?！?br>
我側(cè)身讓開。
她走進(jìn)來，目光掃過客廳，掃過走廊，最后落在那扇緊閉的臥室門上。
“他在里面？”
“他不在家。”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林念，是吧？”她走到沙發(fā)前坐下，把包放在身側(cè)，姿態(tài)優(yōu)雅，“來，坐。阿姨想和你說說話?！?br>
我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著我，目光溫和，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東西。
“硯白有沒有和你說過，他小時候的事？”
“……沒有。”
“是嗎。”她輕輕嘆了口氣，“也是，他不喜歡提?！?br>
她垂下眼，看著自已的手。
“他六歲那年，我把他關(guān)在地下室。關(guān)了一個月?！?br>
我的心猛地一縮。
“你一定覺得我很壞吧？”她抬起頭，看著我笑，“可是林念，你知不知道他那時候做了什么？”
她沒有等我回答。
“他殺了他的**?！彼f，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的媽媽。他的親**?！?br>
“他用一把水果刀，捅了十三刀?！?br>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孩子從小就怪。”她繼續(xù)說，“不說話，不笑，不跟任何人親近。他只對**好，因為**帶他最多?？墒悄翘?，不知道為什么，他就突然……”
她頓了頓，搖搖頭。
“法醫(yī)說他精神有問題。不用負(fù)刑事責(zé)任?！彼痤^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但他需要被關(guān)起來治療?？墒俏沂?*媽，我不忍心。”
“我就把他關(guān)在地下室。想讓他反省，讓他知道自已做錯了?！?br>
“一個月后我打開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伤粗遥χf了一句話?！?br>
她頓住了。
“……什么話？”
她看著我，眼睛彎起來，笑了。
“他說：‘媽媽，下一個就是你。’”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她坐在那里，神態(tài)自若，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后來呢？”我聽見自已問。
“后來？”她歪了歪頭，“后來我就搬走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那套房子里。每個月給他打錢，請人去看他?！?br>
“再后來，他長大了，就自已搬出來了?！?br>
她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我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一個人，不接觸任何人，永遠(yuǎn)關(guān)在自已的世界里?！彼α诵?，“可是前幾年，他忽然變了?！?br>
“他開始買很多東西。雙人份的。開始每天按時做飯。開始對著空氣說話?！?br>
“我以為他徹底瘋了?！?br>
她頓了頓。
“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在和一個人說話?！?br>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很深。
“那個人，就是你?！?br>
我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前，伸手輕輕**著門板。
“他給你取名叫念念。”她說，聲音很輕，“和那只貓一個名字?！?br>
“你知道那只貓怎么死的嗎？”
我沒有回答。
“他殺的?！彼剡^頭看我，笑了笑，“因為他發(fā)現(xiàn)那只貓每天都會出門。它會在外面玩，會和別人親近。他不喜歡?！?br>
“所以他就……”
她的手在脖子前比劃了一下。
“然后他把貓做成**，放在床頭。每天看著?！?br>
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我臉上。
“林念，你覺得他為什么給你取這個名字？”
我站在那里，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臥室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周硯白站在門后，臉色白得像紙，眼眶紅得像血。他看著自已的母親，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
她卻笑了。
“硯白?！彼f，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媽媽來看你了?！?br>
他從門后走出來。
他沒有看我，只是看著他的母親，一步一步走近。
他的腳步很輕，很慢，像一個夢游的人。
“硯白？”她的笑容僵了一瞬，“你——”
他停在她面前。
然后他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低著頭，肩膀輕輕發(fā)抖。
“媽媽?！彼八?，聲音啞得厲害，“我錯了?！?br>
她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時候的事，我錯了?！彼f，聲音發(fā)著抖，“你別走?！?br>
“你別再丟下我?！?br>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淚水終于滾落下來。
“我改了?！?br>
“我變好了?！?br>
“你留下來，看看我，好不好？”
她站在那里，低頭看著他，表情平靜得像一尊雕塑。
很久之后，她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硯白?！彼f，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媽媽沒有怪你?！?br>
他仰著臉看她，眼淚流了滿臉。
“媽媽只是來看看你?！彼^續(xù)說，“看你過得好不好。”
“現(xiàn)在看到了，你過得很好?！彼痤^，看了我一眼，彎起眼睛笑了笑，“有女朋友，有自已的家。媽媽就放心了?！?br>
她收回手，直起身，拿起沙發(fā)上的包。
“媽媽該走了。”
他跪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
“對了?！彼剡^頭，看著我，笑了笑，“林念，阿姨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那只貓死之前，硯白在它身上劃了一百多刀。每一刀都很淺，很慢，讓它慢慢死?！?br>
“他說，這樣它就不會忘記他?！?br>
她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周硯白還跪在那里，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手指**地板，指甲泛著白。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周硯白?！?br>
他沒有抬頭。
“周硯白，看著我。”
他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上全是淚，眼眶紅得能滴出血來。可他在笑，笑得那么努力，那么用力，像一個拼命想討好誰的小孩。
“姐姐?！彼拔?，聲音啞得不像話，“她來看我了?！?br>
“她終于來看我了。”
“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一點愛我了？”
我看著他，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周硯白——”
“她摸我的頭了?！彼驍辔?，眼淚還在流，笑容卻越來越大，“她第一次摸我的頭。她說不怪我了?！?br>
“她原諒我了?！?br>
他笑著，哭著，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姐姐，她原諒我了……”
我一把把他抱進(jìn)懷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抱住我，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像要把我揉進(jìn)骨頭里。
“姐姐?！彼穆曇魫炘谖覒牙铮瑦瀽灥?，啞啞的，“我不是故意的?！?br>
“我不是故意殺***?！?br>
“我不知道那時候怎么了……”
“我只是想讓她別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抖，越來越輕。
“**說要去找媽媽。她說媽媽不要我了，她也要走了。”
“我不想一個人?！?br>
“我不想……”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沒了。
只有肩膀在抖，只有眼淚在流，只有抱著我的手越來越緊。
我摟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他睡著了。
睡得很沉，手卻還攥著我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像是怕我消失。
我低頭看著他。
他睡著的時候，眉眼舒展開，看起來那么乖，那么小，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床頭柜上，他的手機亮了一下。
監(jiān)控畫面里，我們兩個抱在一起。
畫面右上角，日期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她來看我了?！?br>
“她會不會帶姐姐走？”
“如果她帶姐姐走，我該怎么辦？”
三行字，像是備忘錄，又像是日記。
我伸出手，想拿起手機看看。
屏幕忽然變了。
一段視頻開始自動播放。
畫面里，是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貓。貓渾身是血，已經(jīng)不動了。
小男孩抬起頭，看著鏡頭。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眼眶紅紅的。
“媽媽?！彼埃曇糁赡?，帶著哭腔，“念念睡著了?！?br>
“它是不是再也不會醒了？”
鏡頭晃了晃，沒有人回答。
小男孩低下頭，用手輕輕摸著那只貓。
“念念，你別睡。”他說，聲音輕輕的，像在哄誰，“你醒過來，我以后不劃你了。”
“我以后只對你好。”
“你別走。”
貓沒有動。
小男孩看了它很久，然后慢慢躺下來，蜷縮在貓身邊。
“那我陪你睡?！彼f，“我陪你一起睡?！?br>
“等醒了，你就原諒我了。”
視頻到這里就停了。
我握著手機，手在發(fā)抖。
畫面定格在小男孩蜷縮的身體上，他身上全是血，臉上卻帶著笑，很乖很乖的笑。
身后傳來輕輕的動靜。
我回過頭。
周硯白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側(cè)躺著看著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像兩顆浸過水的黑曜石。
“姐姐?！彼拔?，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在看什么？”
我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他坐起來，靠近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哦，這個啊。”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媽媽拍的?！?br>
他把手機從我手里拿過去，關(guān)掉屏幕，放在一邊。
然后他抬起頭看我，彎起眼睛笑了笑。
“姐姐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
我看著他。
他笑著，眼睛彎彎的，那么好看，那么乖。
可我看見他眼底的東西了。
那是深淵。
很深很深的深淵。
“周硯白?！?br>
“嗯？”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臉。
“那只貓，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念念?！彼f，“叫念念?！?br>
“為什么叫念念？”
他看著我，眼眶慢慢地紅了。
“因為念念不忘?！彼f，聲音很輕，“因為念念不忘，必有回響?！?br>
“可是它沒有回響?！?br>
“它死了?！?br>
我看著他，忽然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他僵住了。
“那只是貓?！蔽艺f，“我是林念?！?br>
“我在這里。”
“我沒有死?！?br>
他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是姐姐會走的。”他說，聲音抖得厲害，“姐姐都會走的。**會走，媽媽會走，念念也會走。”
“所有人都會走。”
“只有我一個人留下?！?br>
我把他抱進(jìn)懷里。
“周硯白。”
“嗯？”
“你聽過那個故事嗎？”我說，聲音很輕，“有一個人，丟了一顆珠子。他找了很久很久，怎么也找不到。”
“后來他不找了。他買了一顆新的?！?br>
“可是新的不是原來那顆。他總覺得自已丟的那顆才是最好的。”
他靠在我懷里，沒有說話。
“周硯白，我不是你丟的那顆珠子?！?br>
“我是新的?！?br>
“我是第三百零一次的那個?！?br>
“我沒有丟過，你不用找?！?br>
我低頭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淚，看著他努力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樣子。
“你信我嗎？”
他看著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信。”
聲音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笑了。
“那就好。”
那天夜里，他一直抱著我，抱得很緊很緊。
快天亮的時候，我以為他睡著了，忽然聽見他輕輕開口。
“姐姐?！?br>
“嗯？”
“你怕我嗎？”
我想了想。
“怕過?！?br>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現(xiàn)在呢？”
我沒有回答，只是反手抱緊了他。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臉埋進(jìn)我懷里，悶悶地笑了一聲。
“姐姐?！?br>
“嗯？”
“我好像……有點信你了?！?br>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jìn)來，落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著，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笑著睡著。
床頭柜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監(jiān)控畫面里，兩個人抱在一起。
畫面右下角，一行小字自動生成——
“第三百零二次?！?br>
“她說不怕我了?！?br>
“她說她信我。”
“我好像……也有點信她了?！?br>
他盯著那扇門，眼神變得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是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一潭死水被投進(jìn)了石子，底下有什么在翻涌，表面上***都看不出來。
“周硯白?！蔽疑焓峙隽伺鏊哪?，“誰？”
他回過神，眨了眨眼，那種奇怪的眼神消失了。他低下頭，繼續(xù)幫我系鞋帶，手指卻有些僵硬。
“沒人?！彼f，聲音很輕，“敲錯了?！?br>
門外又響了三聲。
這一次，跟著一個女人的聲音。
“硯白，媽媽知道你在家?！?br>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鞋帶被他扯得變了形。
我低頭看著他。
他蹲在那里，白襯衫的后背繃得很緊，能看見肩胛骨的形狀。他沒有抬頭，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硯白?！遍T外的聲音不急不緩，甚至帶著一點笑意，“開門吧。媽媽很久沒見你了?！?br>
我站起來，繞過他，往門口走。
一只手忽然攥住我的腳踝。
我低頭，看見他跪坐在地上，仰著臉看我。那張臉還是那么好看，眼眶卻紅得厲害，眼底有水光在打轉(zhuǎn)，卻沒有落下來。
“姐姐?！彼拔?，聲音帶著顫，“別開。”
我看著他。
他攥著我腳踝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有些疼?？伤粗业难凵駞s像一只被人扔在雨里的小狗，濕漉漉的，全是祈求。
“周硯白——”
“別開?！彼驍辔遥曇舳兜脜柡?，“求你了，姐姐，別開。”
門外的女人又開口了。
“硯白，你不開門也沒關(guān)系?！彼穆曇舾糁T傳進(jìn)來，溫柔又得體，“媽媽就是來看看你。聽說你最近……交女朋友了？”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
“媽媽很高興?！彼^續(xù)說，“你終于愿意和別人接觸了。是哪家的姑娘？能讓媽媽見見嗎？”
周硯白站了起來。
他擋在我和門之間，背對著我，看不見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繃得很緊，手指攥成了拳。
“硯白？”門外的聲音頓了頓，“你在聽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她不在?！?br>
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是嗎？”門外的女人輕輕笑了一聲，“那她去哪了？媽媽在樓下等了一會兒，沒看見有人出去呀?！?br>
周硯白的背影僵住了。
“硯白，你知道媽媽最不喜歡什么嗎？”門外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媽媽說過的，不要對媽媽說謊?！?br>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從他身后走出來，越過他，走向門口。
“姐姐——”
我握住門把手，回頭看他。
他站在幾步之外，臉色白得像紙，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
“周硯白?！蔽艺f，“你躲一下?！?br>
他愣住了。
“去臥室。把門關(guān)上。”我說，“我來應(yīng)付。”
“可是——”
“相信我?！?br>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三百零一次了。這一次，讓我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答應(yīng)。然后他垂下眼，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臥室。
門輕輕關(guān)上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大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很美。那種美和周硯白很像——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膚，只是眼角有了細(xì)微的紋路。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fēng)衣，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一只深紅色的包。
她看見我，眼睛彎起來笑了笑。
“你好。”她說，聲音和隔著門時一樣溫柔得體，“你就是硯白的女朋友吧？”
“我叫林念。”
“林念。”她輕輕念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硯白取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前養(yǎng)過一只貓?！彼α诵?，眼神飄向屋內(nèi)，“也叫念念。后來貓死了，他哭了很久?！?br>
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我臉上，溫和地打量著。
“你長得和那只貓不太像。不過沒關(guān)系，硯白喜歡就好?！?br>
我站在那里，后背有些發(fā)涼。
“不請我進(jìn)去坐坐嗎？”她歪了歪頭，“好歹我也是硯白的媽媽?！?br>
我側(cè)身讓開。
她走進(jìn)來，目光掃過客廳，掃過走廊，最后落在那扇緊閉的臥室門上。
“他在里面？”
“他不在家。”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林念，是吧？”她走到沙發(fā)前坐下，把包放在身側(cè)，姿態(tài)優(yōu)雅，“來，坐。阿姨想和你說說話?！?br>
我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著我，目光溫和，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東西。
“硯白有沒有和你說過，他小時候的事？”
“……沒有。”
“是嗎。”她輕輕嘆了口氣，“也是，他不喜歡提?！?br>
她垂下眼，看著自已的手。
“他六歲那年，我把他關(guān)在地下室。關(guān)了一個月?！?br>
我的心猛地一縮。
“你一定覺得我很壞吧？”她抬起頭，看著我笑，“可是林念，你知不知道他那時候做了什么？”
她沒有等我回答。
“他殺了他的**?！彼f，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的媽媽。他的親**?！?br>
“他用一把水果刀，捅了十三刀?！?br>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孩子從小就怪。”她繼續(xù)說，“不說話，不笑，不跟任何人親近。他只對**好，因為**帶他最多?？墒悄翘?，不知道為什么，他就突然……”
她頓了頓，搖搖頭。
“法醫(yī)說他精神有問題。不用負(fù)刑事責(zé)任?！彼痤^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但他需要被關(guān)起來治療?？墒俏沂?*媽，我不忍心。”
“我就把他關(guān)在地下室。想讓他反省，讓他知道自已做錯了?！?br>
“一個月后我打開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伤粗遥χf了一句話?！?br>
她頓住了。
“……什么話？”
她看著我，眼睛彎起來，笑了。
“他說：‘媽媽，下一個就是你。’”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她坐在那里，神態(tài)自若，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后來呢？”我聽見自已問。
“后來？”她歪了歪頭，“后來我就搬走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那套房子里。每個月給他打錢，請人去看他?！?br>
“再后來，他長大了，就自已搬出來了?！?br>
她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我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一個人，不接觸任何人，永遠(yuǎn)關(guān)在自已的世界里?！彼α诵?，“可是前幾年，他忽然變了?！?br>
“他開始買很多東西。雙人份的。開始每天按時做飯。開始對著空氣說話?！?br>
“我以為他徹底瘋了?！?br>
她頓了頓。
“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在和一個人說話?！?br>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很深。
“那個人，就是你?！?br>
我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前，伸手輕輕**著門板。
“他給你取名叫念念。”她說，聲音很輕，“和那只貓一個名字?！?br>
“你知道那只貓怎么死的嗎？”
我沒有回答。
“他殺的?！彼剡^頭看我，笑了笑，“因為他發(fā)現(xiàn)那只貓每天都會出門。它會在外面玩，會和別人親近。他不喜歡?！?br>
“所以他就……”
她的手在脖子前比劃了一下。
“然后他把貓做成**，放在床頭。每天看著?！?br>
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我臉上。
“林念，你覺得他為什么給你取這個名字？”
我站在那里，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臥室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周硯白站在門后，臉色白得像紙，眼眶紅得像血。他看著自已的母親，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
她卻笑了。
“硯白?！彼f，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媽媽來看你了?！?br>
他從門后走出來。
他沒有看我，只是看著他的母親，一步一步走近。
他的腳步很輕，很慢，像一個夢游的人。
“硯白？”她的笑容僵了一瞬，“你——”
他停在她面前。
然后他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低著頭，肩膀輕輕發(fā)抖。
“媽媽?！彼八?，聲音啞得厲害，“我錯了?！?br>
她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時候的事，我錯了?！彼f，聲音發(fā)著抖，“你別走?！?br>
“你別再丟下我?！?br>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淚水終于滾落下來。
“我改了?！?br>
“我變好了?！?br>
“你留下來，看看我，好不好？”
她站在那里，低頭看著他，表情平靜得像一尊雕塑。
很久之后，她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硯白?！彼f，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媽媽沒有怪你?！?br>
他仰著臉看她，眼淚流了滿臉。
“媽媽只是來看看你?！彼^續(xù)說，“看你過得好不好。”
“現(xiàn)在看到了，你過得很好?！彼痤^，看了我一眼，彎起眼睛笑了笑，“有女朋友，有自已的家。媽媽就放心了?！?br>
她收回手，直起身，拿起沙發(fā)上的包。
“媽媽該走了。”
他跪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
“對了?！彼剡^頭，看著我，笑了笑，“林念，阿姨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那只貓死之前，硯白在它身上劃了一百多刀。每一刀都很淺，很慢，讓它慢慢死?！?br>
“他說，這樣它就不會忘記他?！?br>
她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周硯白還跪在那里，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手指**地板，指甲泛著白。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周硯白?！?br>
他沒有抬頭。
“周硯白，看著我。”
他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上全是淚，眼眶紅得能滴出血來。可他在笑，笑得那么努力，那么用力，像一個拼命想討好誰的小孩。
“姐姐?！彼拔?，聲音啞得不像話，“她來看我了?！?br>
“她終于來看我了。”
“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一點愛我了？”
我看著他，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周硯白——”
“她摸我的頭了?！彼驍辔?，眼淚還在流，笑容卻越來越大，“她第一次摸我的頭。她說不怪我了?！?br>
“她原諒我了?！?br>
他笑著，哭著，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姐姐，她原諒我了……”
我一把把他抱進(jìn)懷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抱住我，抱得很緊很緊，緊得像要把我揉進(jìn)骨頭里。
“姐姐?！彼穆曇魫炘谖覒牙铮瑦瀽灥?，啞啞的，“我不是故意的?！?br>
“我不是故意殺***?！?br>
“我不知道那時候怎么了……”
“我只是想讓她別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抖，越來越輕。
“**說要去找媽媽。她說媽媽不要我了，她也要走了。”
“我不想一個人?！?br>
“我不想……”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沒了。
只有肩膀在抖，只有眼淚在流，只有抱著我的手越來越緊。
我摟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他睡著了。
睡得很沉，手卻還攥著我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像是怕我消失。
我低頭看著他。
他睡著的時候，眉眼舒展開，看起來那么乖，那么小，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床頭柜上，他的手機亮了一下。
監(jiān)控畫面里，我們兩個抱在一起。
畫面右上角，日期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她來看我了?！?br>
“她會不會帶姐姐走？”
“如果她帶姐姐走，我該怎么辦？”
三行字，像是備忘錄，又像是日記。
我伸出手，想拿起手機看看。
屏幕忽然變了。
一段視頻開始自動播放。
畫面里，是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貓。貓渾身是血，已經(jīng)不動了。
小男孩抬起頭，看著鏡頭。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眼眶紅紅的。
“媽媽?！彼埃曇糁赡?，帶著哭腔，“念念睡著了?！?br>
“它是不是再也不會醒了？”
鏡頭晃了晃，沒有人回答。
小男孩低下頭，用手輕輕摸著那只貓。
“念念，你別睡。”他說，聲音輕輕的，像在哄誰，“你醒過來，我以后不劃你了。”
“我以后只對你好。”
“你別走。”
貓沒有動。
小男孩看了它很久，然后慢慢躺下來，蜷縮在貓身邊。
“那我陪你睡?！彼f，“我陪你一起睡?！?br>
“等醒了，你就原諒我了。”
視頻到這里就停了。
我握著手機，手在發(fā)抖。
畫面定格在小男孩蜷縮的身體上，他身上全是血，臉上卻帶著笑，很乖很乖的笑。
身后傳來輕輕的動靜。
我回過頭。
周硯白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側(cè)躺著看著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像兩顆浸過水的黑曜石。
“姐姐?！彼拔?，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在看什么？”
我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他坐起來，靠近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哦，這個啊。”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媽媽拍的?！?br>
他把手機從我手里拿過去，關(guān)掉屏幕，放在一邊。
然后他抬起頭看我，彎起眼睛笑了笑。
“姐姐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
我看著他。
他笑著，眼睛彎彎的，那么好看，那么乖。
可我看見他眼底的東西了。
那是深淵。
很深很深的深淵。
“周硯白?！?br>
“嗯？”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臉。
“那只貓，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念念?！彼f，“叫念念?！?br>
“為什么叫念念？”
他看著我，眼眶慢慢地紅了。
“因為念念不忘?！彼f，聲音很輕，“因為念念不忘，必有回響?！?br>
“可是它沒有回響?！?br>
“它死了?！?br>
我看著他，忽然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他僵住了。
“那只是貓?！蔽艺f，“我是林念?！?br>
“我在這里。”
“我沒有死?！?br>
他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是姐姐會走的。”他說，聲音抖得厲害，“姐姐都會走的。**會走，媽媽會走，念念也會走。”
“所有人都會走。”
“只有我一個人留下?！?br>
我把他抱進(jìn)懷里。
“周硯白。”
“嗯？”
“你聽過那個故事嗎？”我說，聲音很輕，“有一個人，丟了一顆珠子。他找了很久很久，怎么也找不到。”
“后來他不找了。他買了一顆新的?！?br>
“可是新的不是原來那顆。他總覺得自已丟的那顆才是最好的。”
他靠在我懷里，沒有說話。
“周硯白，我不是你丟的那顆珠子?！?br>
“我是新的?！?br>
“我是第三百零一次的那個?！?br>
“我沒有丟過，你不用找?！?br>
我低頭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淚，看著他努力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樣子。
“你信我嗎？”
他看著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信。”
聲音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笑了。
“那就好。”
那天夜里，他一直抱著我，抱得很緊很緊。
快天亮的時候，我以為他睡著了，忽然聽見他輕輕開口。
“姐姐?！?br>
“嗯？”
“你怕我嗎？”
我想了想。
“怕過?！?br>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現(xiàn)在呢？”
我沒有回答，只是反手抱緊了他。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臉埋進(jìn)我懷里，悶悶地笑了一聲。
“姐姐?！?br>
“嗯？”
“我好像……有點信你了?！?br>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jìn)來，落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著，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笑著睡著。
床頭柜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監(jiān)控畫面里，兩個人抱在一起。
畫面右下角，一行小字自動生成——
“第三百零二次?！?br>
“她說不怕我了?！?br>
“她說她信我。”
“我好像……也有點信她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