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悶熱黏膩的空氣裹著四九城的每一條胡同。紅星軋鋼廠家屬院那三進四合院里，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煤球爐子都熄得比平日早——這是大雨將至的信號。，窗欞上糊著的報紙邊角微微卷起。。，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jié)奏穩(wěn)定得像鐘擺。桌上攤著一本《電工基礎》，書頁邊緣已經(jīng)磨得起毛，但內(nèi)頁干凈得反?！切╇娐穲D旁邊，用極細的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注釋，字跡工整，有些符號不屬于這個年代。。，先是零星的幾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銅錢大的濕痕，緊接著便連成了線，織成了幕。雨聲從淅淅瀝瀝到嘩嘩作響，只用了不到三分鐘。“來了?！彼吐曊f。
聲音很輕，落在空蕩的屋里，瞬間就被雨聲吞沒。

蘇禾站起身，走到墻角的五斗柜前。柜子是最普通的棗紅色，漆面斑駁。她拉開最下層的抽屜，里面沒有衣物，而是整齊碼放著一摞筆記本、幾個牛皮紙袋，還有一把用油布包裹嚴實的——鉗形表。

這是廠里電工都配發(fā)的工具，但這一把明顯被改造過，表盤上的刻度精細得過分。

她的手指在鉗形表上停頓了一秒，然后關上了抽屜。

雨越下越大。

中院里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快收衣服！”

“我家的煤還沒蓋！”

“哎呀這雨邪性，怎么說下就下這么大——”

是秦淮茹的聲音，尖細里帶著慣常的焦灼。緊接著是傻柱粗嗓門的回應：“秦姐你別出來，我?guī)湍闩?！?br>
蘇禾沒有動。

她走到窗前，透過報紙糊的窗格縫隙往外看。雨水已經(jīng)把院子淹成了淺塘，水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東廂房那邊，許大茂正披著雨衣手忙腳亂地往自家門口堆沙袋——也不知從哪兒弄來的。

西廂房這頭，因為她這間是最靠邊的，地勢又低，水已經(jīng)漫到了門檻下三寸的位置。

按照這個雨勢，那堵墻撐不過兩個小時。

蘇禾轉身走到床鋪邊，俯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藤條箱。箱子很舊，鎖扣卻嶄新。她打開箱子，里面整齊疊放著幾件工裝、兩件素色襯衫，最底下壓著一個用藍色勞動布縫制的布袋。

布袋里裝著的，是她這半年來在“方舟農(nóng)場”里試制的第三批微型軸承。

直徑不超過五毫米，材質是農(nóng)場“初級冶煉單元”產(chǎn)出的特種鋼。精度遠遠超過這個時代國內(nèi)能批量生產(chǎn)的水平，但也僅此而已——沒有配套的機床，沒有標準的檢測體系，這些東西現(xiàn)在只是精致的金屬零件。

她拿起一顆軸承，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

光滑的滾珠表面反射著雨水的青光。

這是她昨晚才完成最后一道拋光工序的。原本計劃明天借去機修車間幫忙的機會，用那里的計量儀器做個粗略檢測，然后——

然后怎么處理，她還沒想好。

銷毀太可惜。留著風險太大。

窗外的雨聲里突然混進了一聲沉悶的“咔嚓”。

像是木頭斷裂的聲音。

蘇禾迅速把軸承塞回布袋，箱子推回床底。她快步回到窗前，這次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風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土腥味。

她看見中院和西院交界處那堵墻——那堵早就有些向外傾斜的磚墻——頂上的一塊檐瓦松動了，正隨著風雨搖晃。

墻根下，積水已經(jīng)淹過了墻基的第三層磚。

“要塌?！彼?。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狂風卷著暴雨橫著拍過來。那塊檐瓦終于支撐不住，翻滾著墜下，“啪”地砸進水里，濺起老高的水花。

這動靜驚動了院里其他人。

中院正房的門開了，易中海披著外套探出頭，手里還端著茶缸子。這位八級鉗工、院里的一大爺皺著眉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堵墻，臉色沉了下來。

“柱子！”他喊了一嗓子。

“哎！一大爺，您吩咐！”傻柱從東廂房檐下躥出來，渾身濕了大半。

“去后院找?guī)赘绢^，把那墻支一下！這雨太大了，墻怕是要倒！”

“得嘞！”

傻柱應得爽快，轉身就要往后院跑，卻被從東廂房出來的許大茂攔住了。

“傻柱你等等！”許大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小眼睛滴溜溜轉，“那墻是西頭蘇家那邊兒的，要支也得先跟人說一聲吧？再說了，那是人家自留墻，萬一你動了，回頭塌了算誰的？”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但在理。

易中海皺了皺眉，目光投向西廂房最里頭那扇始終緊閉的房門。

雨水順著屋檐嘩嘩往下淌，那門一點動靜都沒有。

“蘇禾同志？”易中海提高嗓門喊了一聲，“在家嗎？這墻危險，我們得做個臨時支撐！”

沒有回應。

只有風雨聲。

東廂房另一間屋子的窗戶開了條縫，秦淮茹探出半張臉，頭發(fā)濕漉漉貼在額頭上：“一大爺，人家興許不在家呢？這大雨天的?！?br>
“不在家？”許大茂接話，“我下午還聽見里頭有動靜呢?！?br>
這話讓空氣靜了一瞬。

易中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端著茶缸子往前走了幾步，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布鞋。他停在蘇禾門前三尺遠的地方，又喊了一聲：“蘇禾同志！我是易中海！開開門，有要緊事！”

門還是沒開。

但窗戶的縫隙，悄無聲息地合上了。

蘇禾背靠著窗邊的墻壁，呼吸平穩(wěn)。門外幾人的對話清清楚楚傳進耳朵里。

她不能開門。

至少現(xiàn)在不能。

床底下那個藤條箱，桌上的筆記本，還有墻角那個用麻袋蓋著、昨晚才從農(nóng)場空間取出來沒來得及處理的金屬廢料箱——哪個都不能見光。

尤其是那個廢料箱。

那是試制微型軸承時產(chǎn)生的邊角料，大部分是普通鋼，但混雜了幾塊特種鋼的廢料。特種鋼的成分以這個時代的標準來看會很奇怪，鋁、鉻、鉬的比例非常特殊，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她原本計劃明天分批帶出去，扔進廠區(qū)東頭那個廢棄的淬火池——池底積著厚厚的氧化皮和廢渣，再多幾塊也不會有人注意。

但這場雨打亂了一切。

窗外的喊話聲停了片刻，然后響起了傻柱的大嗓門：“一大爺，要不我先支上吧？這墻真要倒了，砸著的可不光是蘇家，咱們中院也危險！”

“就是，”秦淮茹的聲音跟著響起，“這雨這么大，等不得了?！?br>
易中海似乎猶豫了幾秒，然后說：“柱子，你去后院拿木頭。大茂，你去街道辦報備一下，就說院里危墻，我們做緊急處理?！?br>
“這大雨天的讓我跑街道辦？”許大茂不樂意了。

“那你去拿木頭？”

“……得，我還是去街道辦吧?！?br>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散開。

蘇禾輕輕吐出一口氣。

支墻只是權宜之計。以這場雨的勢頭和那堵墻的狀態(tài)，塌是遲早的事。她需要的是時間——時間把不能見光的東西處理掉，或者至少藏得更好。

她轉身快步走到墻角，掀開麻袋。

廢料箱是木質的，大約一尺見方，蓋子用搭扣鎖著。她打開箱子，里面雜亂堆放著各種形狀的金屬塊，最大的也不過拳頭大小。她迅速挑出那幾塊特種鋼廢料——一共四塊，最大的呈不規(guī)則片狀，邊緣還留著切割的痕跡。

該藏哪兒？

床底下？不行，如果墻塌了，房子結構受損，**是免不了的。

埋了？院子里現(xiàn)在全是水，挖坑根本不現(xiàn)實。

帶走？這么大的雨，她拎著個箱子出去更可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雨聲中傳來了傻柱吭哧吭哧扛木頭的聲音，還有易中海指揮的喊聲：“左邊點！對，頂住那塊松的磚！”

蘇禾的目光在屋里掃視，最終落在灶臺旁那堆煤球上。

今年煤本上的份額還沒用完，她領了二百斤煤球，壘在墻角，用塑料布蓋著。最底下幾層因為潮氣已經(jīng)有些粉化了。

她抓起那四塊廢料，用舊報紙裹了三層，然后走到煤堆旁，扒開最底下已經(jīng)板結的煤球，把包裹塞進去，再把煤球重新壘好。

做完這一切，她額頭上已經(jīng)沁出了細密的汗。

窗外的支撐工作進行得并不順利。

風雨太大，傻柱一個人根本固定不住木頭。易中海也上去幫忙，兩個大男人在雨里折騰了十來分鐘，才勉強把一根碗口粗的槐木斜頂在墻上。

但墻體的傾斜肉眼可見地更嚴重了。

“不行啊一大爺，”傻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墻從根兒上松了，支上面沒用！”

易中海也看出來了。他退后幾步，瞇著眼打量那堵墻。雨水沖刷下，墻磚之間的泥灰正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里面已經(jīng)開始粉化的磚體。

這墻怕是有三十年了，從來沒大修過。

“撤吧，”易中海終于說，“柱子，把木頭撤了，這墻保不住了。咱們把挨著墻的東西都搬開，別砸著人就行?！?br>
“那蘇家這邊——”傻柱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再喊一次?！?br>
易中海走到門前，這次直接抬手拍門板：“蘇禾同志！墻要塌了！你屋里要緊的東西趕緊搬出來！聽見沒有！”

拍門聲又重又急，混在雨聲里，有種催命似的緊迫感。

蘇禾站在門后，手已經(jīng)搭在了門閂上。

她知道，再不開門，等墻塌了，這些人闖進來“幫忙搶救財物”會更麻煩。

“來了?！?br>
她應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在風雨聲中清晰得讓門外的易中海一愣。

門閂滑動，吱呀一聲，門開了。

蘇禾站在門口，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褲和灰色襯衫，頭發(fā)在腦后扎成簡單的馬尾，幾縷碎發(fā)被風吹得貼在頰邊。她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口的易中海、旁邊的傻柱，以及從中院各屋窗戶后投來的視線。

“一大爺，”她開口，語氣是陳述句，“墻要塌？”

易中海被這過于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隨即沉聲道：“你也看見了，撐不住了。你屋里貴重東西趕緊搬出來，西廂房這幾間都得清空，墻倒下來不知道往哪邊砸?！?br>
蘇禾點點頭，側身讓開：“我沒什么貴重東西。勞煩各位幫忙看看，怎么安全怎么處理?！?br>
這話說得坦蕩，反倒讓原本憋了一肚子說辭的易中海不知該怎么接。

傻柱已經(jīng)探頭往屋里看了：“妹子，你這……真沒啥要搬的？”

屋里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一張床，一個五斗柜，一張方桌兩把椅子，墻角壘著煤球，灶臺上放著碗筷。唯一算得上“大件”的，是窗臺下那個半舊的臉盆架。

“被褥和衣服，”蘇禾說，“還有糧食?！?br>
她說得簡潔，人已經(jīng)轉身進屋，從床上卷起鋪蓋。被褥是半舊的軍綠色，洗得發(fā)白但干凈。她把被褥卷成緊緊的一卷，又打開五斗柜，拿出兩套換洗工裝和幾件內(nèi)衣，用一塊包袱皮包好。

糧食在灶臺下的瓦缸里，半缸棒子面，小半袋高粱米，還有一小布袋白面——這精糧的量讓跟進來的傻柱多看了一眼。

“我來搬糧！”傻柱自告奮勇。

蘇禾沒拒絕：“謝謝何師傅。”

她抱著被褥衣服出了門，雨水立刻打濕了肩頭。中院屋檐下已經(jīng)站了好幾個人，秦淮茹、一大媽、二大爺劉海中……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蘇禾啊，”秦淮茹開口了，語氣里帶著慣常的“關切”，“你說你這孩子，這么大的雨，怎么也不早出來？要不是一大爺發(fā)現(xiàn)得及時——”

“秦姐，”蘇禾打斷她，語氣依然平靜，“我聽見動靜了，在收拾東西?！?br>
她把被褥包袱放在中院堂屋檐下的干地上，轉身又要回屋。

“等等，”易中海叫住她，“你那個箱子不搬？”

他指的是床底下那個藤條箱。

蘇禾腳步一頓，回過頭：“那是些舊書和筆記，不怕水。先緊著糧食和被褥吧?！?br>
這話合情合理。易中海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蘇禾重新走進雨里，回到屋門口時，傻柱已經(jīng)扛著糧缸出來了。缸不大，但裝滿了糧食也有百十斤，傻柱卻扛得輕松，大步流星往中院走。

屋里空了。

蘇禾站在屋子中央，環(huán)視了一圈。

筆記本在五斗柜抽屜里，鎖著。鉗形表也在里面。廢料藏在煤堆底下。農(nóng)場空間的秘密……只要她不主動暴露，沒人能發(fā)現(xiàn)。

剩下的，就是等墻塌了。

她走出屋子，帶上了門。

雨更大了，像是天漏了個窟窿。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青石板上，砸在人身上生疼。院子里積水已經(jīng)沒過腳踝，渾濁的水里漂浮著落葉、煤灰和各種雜物。

所有人都退到了中院堂屋和前院倒座房的屋檐下，聚成幾堆，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西頭那堵?lián)u搖欲墜的墻。

蘇禾獨自站在西廂房檐下，離人群稍遠。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她腳前形成一道水簾。她靜靜看著那堵墻，像是在等待一個必然到來的結果。

“蘇禾同志?！?br>
一個聲音從身旁傳來。

蘇禾轉頭。

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到了她旁邊。他撐著一把黑色的油布傘，傘面很大，但風雨太急，他的褲腳和肩頭還是濕了一片。

男**概二十七八歲，身姿挺拔，相貌清俊，眼鏡后的目光溫潤，但仔細看，那溫潤底下有種銳利的東西。

蘇禾沒見過這個人。

但她幾乎立刻就知道他是誰。

周成安。軋鋼廠新來的技術副廠長。人事科三天前貼過通知。

也是……前世間接導致她死亡的那個項目的保密協(xié)調負責人。

“周副廠長?！碧K禾開口，語氣是恰到好處的恭敬和疏離。

周成安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如常：“雨大，站這兒不安全。去堂屋那邊吧。”

“謝謝領導關心，我在這兒看著就行，萬一墻塌了有東西飛過來，也好躲?！?br>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領了情，又表明了立場。

周成安看了她一眼，沒再勸。他也轉頭看向那堵墻，狀似隨意地問：“聽說你是電工班的？”

“是。”

“來廠里多久了？”

“半年?！?br>
“住這兒還習慣嗎？”

“習慣?！?br>
一問一答，簡潔得像是在做筆錄。

周成安終于轉過臉，認真打量了她幾秒：“蘇禾同志好像不太愛說話?！?br>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蘇禾迎上他的目光，“領導，這墻真要塌了，廠里會負責修嗎？”

話題轉得突兀，但合情合理。

周成安推了推眼鏡：“如果是自然倒塌，廠里會協(xié)調街道辦處理。如果是人為原因……”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蘇禾點點頭，不再說話。

雨聲轟鳴。

墻體的傾斜角度越來越大，磚塊剝落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終于，在又一陣狂風卷著暴雨橫拍過來時，墻根處傳來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要塌了！往后撤！”易中海大吼。

所有人都往后縮。

蘇禾沒動。周成安也沒動。

兩人并肩站在檐下，看著那堵承重了三十年的磚墻，像慢鏡頭一樣，從底部開始潰散。磚塊一塊接一塊地崩開、脫落，墻身緩緩向內(nèi)傾斜，然后加速——

“轟?。。?！”

一聲悶響，蓋過了雨聲。

磚墻徹底倒塌，濺起一人多高的泥水。碎磚、泥灰、朽木混雜著雨水，向西廂房這邊涌過來，但在距離屋檐還有三尺遠的地方停住了。

煙塵和雨霧彌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塵埃稍微落定，視線重新清晰時，所有人都看見了——

看見了倒塌的磚墻后面，那個完整的、與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院子。

以及院子里那些……不該出現(xiàn)在1965年京城四合院里的東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