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是京城出了名的端方君子，唯一的怪癖是過年不許貼紅。
只因寄住在他家的表妹新寡，見不得紅，一見便暈。
除夕夜宴，沈知行為了討他表妹開心，竟不讓我與他們同桌吃飯。
他說：“你一身正紅宮裝太過喜慶，會(huì)刺痛她的眼?！?br>“她身世凄苦，受不得你這般富貴*人的氣場(chǎng)。”
“而且你愛吃辣，辣味兒會(huì)嗆著她。”
沈知行生辰那日，為了給他個(gè)驚喜，我剝光了那朵小白蓮，親手送上他的床。
轉(zhuǎn)身進(jìn)宮求太后恩準(zhǔn)，賜我三個(gè)身強(qiáng)體壯的武狀元做面首。
……
除夕這天，長(zhǎng)寧公主府掛滿了白幡。
管家領(lǐng)著下人，將廊下的紅燈籠都換成了素紗燈。
風(fēng)一吹，搖搖晃晃。
我捏著剛剪好的“?！弊执盎?，在這滿院素白里，格格不入。
“殿下，這……”
陪嫁侍女采蓮臉色難看。
我沒說話，靜靜地站著，直到沈知行下朝回來。
他穿著石青色官袍，目光在觸及我手中紅紙窗花時(shí)，冷了下來。
“長(zhǎng)寧！”
他皺起眉頭，沖到我面前，一把奪過我手里的窗花，揉成一團(tuán)。
“我早說過，府中今年不許見紅！”
他看也不看我，將那團(tuán)紅紙扔進(jìn)角落丫鬟的炭盆里。
火苗卷上來，將紅紙吞噬成灰燼。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凍僵的手指。
“那是給老祖宗備的，貼在祠堂，也有個(gè)好兆頭。”
“你是金枝玉葉的公主，怎么也信這些怪力亂神?！?br>“長(zhǎng)寧，別把宮里那套張揚(yáng)跋扈的習(xí)氣帶進(jìn)府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警告道。
“婉兒剛沒了夫君，正是身心俱碎的時(shí)候，她現(xiàn)在見不得紅?！?br>“你這般張揚(yáng)，是想**她嗎？”
話音剛落，西廂房的窗戶，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張蒼白的小臉露出來，掛著淚珠。
是柳婉兒，那個(gè)死了丈夫、來京城投奔他的遠(yuǎn)房表妹。
她看到我，連忙縮了回去，緊接著，便傳來一陣咳嗽聲。
沈知行臉上的不耐煩馬上變?yōu)閾?dān)憂。
他再也顧不上我，抬腳便要往西廂房沖。
可走了兩步，他又突然停下，回頭冷冷地看我。
“把你身上這件織金紅梅大氅脫了，換件素凈的。”
“還有，別去婉兒面前晃悠，她膽子小，身子弱，受不住你這副盛氣凌人的樣子?！?br>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三年前，他跪在父皇面前求娶我，曾說我性烈如火，最配這世間烈紅。
如今言猶在耳，他卻嫌我這身紅太盛氣凌人。
我解開大氅的系帶，那件繡著紅梅的云錦大氅滑落，掉在雪水里。
寒風(fēng)灌進(jìn)我的領(lǐng)口。
采蓮眼圈紅了，沖過去撿起大氅，拍打著上面的泥雪。
“殿下！駙馬爺他……他太過分了！”
“這可是除夕??！哪有讓主母穿素服的道理！”
我攏了攏里面的中衣，轉(zhuǎn)身往自己院子走。
“燒了吧?！?br>我輕聲說。
“既然他不想看，留著也沒用了?！?br>采蓮跺腳。
“殿下！那是太后娘娘賞您的云錦?。　?br>我沒回頭，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
沈知行說得對(duì)。
這府里既然容了她，又哪里還容得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