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火者旁白
第2章
,穿過廢墟?!案保鋵嵥究床磺迩懊娴穆?。記錄者的腳步落在地上,每一步都會留下一道金色的光痕,那些光痕像活物一樣向前延伸,鋪成一條窄窄的路。路的兩側是崩塌的樓宇、焦黑的車輛、以及那些林淵不愿細看的東西。?!澳悴缓闷嫖乙獛闳ツ睦??”記錄者頭也不回地問?!澳阏f過了,神域。你不害怕?”,認真地說:“怕?!薄?br>“但你看起來不像害怕的樣子?!?br>
“因為我更想知道一件事?!绷譁Y說,“你們?yōu)槭裁捶且拚???br>
記錄者沒有回答。
金色的路一直在延伸。林淵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走出了城市的廢墟,進入了郊外。這里曾經是農田,現(xiàn)在是焦土。遠處的山丘上,隱約能看見一些黑影在移動。
是人類。
那些黑影踉踉蹌蹌地走著,像失去意識的**。他們的眼睛望著天空,嘴里念念有詞,但隔得太遠,林淵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他們在朝拜。”記錄者說,“朝拜諸神。”
林淵瞇起眼。他看到那些人跪下去,站起來,走幾步,再跪下去。動作機械,重復,像被設定了程序的玩偶。
“你們對他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沒做?!庇涗浾哒f,“他們只是想起了自已應該有的樣子?!?br>
林淵的手按在懷里的書上。
那本書在發(fā)燙。
不是灼燒的那種燙,而是一種溫熱的、像活物心跳一樣的溫度。林淵能感覺到,每靠近那些朝拜的人一步,書就燙一分。
“它在提醒你?!庇涗浾叩穆曇艉鋈豁懫稹?br>
林淵抬頭。
記錄者不知何時已經停下腳步,正站在金色的路盡頭,回頭看著他。那雙沒有瞳孔的金色眼睛,此刻像是能看穿一切。
“那本書在提醒你,他們是人類?!庇涗浾哒f,“和你一樣的人類。但你覺得,他們現(xiàn)在還算人嗎?”
林淵沒有說話。
他看向那些朝拜者。
最前面的是一個女人,頭發(fā)散亂,衣服破碎,膝蓋已經磨出了白骨,但她還在跪拜。她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詭異的虔誠。嘴唇翕動著,林淵終于聽清了她在說什么——
“神啊,饒恕我。神啊,饒恕我。神啊,饒恕我……”
一遍一遍,永無止境。
林淵的手從書上移開。
“他們做錯了什么?”他問。
“什么都沒做錯。”
“那為什么要被饒?。俊?br>
“因為他們活著?!庇涗浾哒f,“神臨之后,活著就是罪?!?br>
林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問:“你們的神,需要這種朝拜?”
記錄者的金色眼睛閃了閃,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然后它說:“神不需要。但人需要?!?br>
“什么意思?”
“他們需要相信自已是錯的?!庇涗浾哒f,“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接受自已是螻蟻的事實?!?br>
林淵低下頭。
他看著那些朝拜的人,看著他們膝蓋上的白骨,看著他們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們一遍一遍重復的“饒恕”。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轉身,朝那些人走去。
“你做什么?”記錄者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林淵沒有回答。
他走到那個女人面前,蹲下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起來。”
女人沒有反應,依然機械地跪拜。她的眼睛穿過林淵的身體,望向虛無的天空。
“起來?!绷譁Y用力搖晃她。
女人的動作停了。
她的眼球緩緩轉動,終于落在林淵臉上。那雙眼睛里沒有光,沒有焦距,只有一層薄薄的、像死水一樣的平靜。
“你……也在逃?”她問。
“逃什么?”
“逃神的懲罰?!迸说穆曇羯硢〉孟裆凹?,“我們都逃不掉?;钪褪亲?,呼吸就是罪,存在就是罪……只有朝拜,只有祈求饒恕,才能……”
“誰告訴你的?”
女人愣了一下。
“誰……誰告訴我的?”她的眼神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迷茫,“是……是……”
她說不出是誰。
“沒有人告訴你?!绷譁Y說,“是他們讓你自已這么想的?!?br>
女人呆呆地看著他。
“起來?!绷譁Y再次說,“你不是螻蟻。你從來都不是?!?br>
他的手用力一拉。
女人被他拉了起來,踉蹌著站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已的雙手,看著膝蓋上的白骨,忽然渾身顫抖起來。
“我……我跪了多久?”
“不知道?!?br>
“我為什么在跪?”
“不知道?!?br>
女人顫抖得更厲害了。她張開嘴,像是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只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嗚咽。那嗚咽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
林淵扶住她。
周圍的人停了下來。那些機械跪拜的人一個個抬起頭,看著這個嚎哭的女人,看著扶住她的林淵。他們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蘇醒。
“修正啟動?!?br>
記錄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冰冷,機械,沒有一絲波動。
林淵猛地回頭。
他看到記錄者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在空中虛虛一握。金色的光芒從它的指尖涌出,像潮水一樣向那些朝拜者涌去。
“不——”
金光落在那些人身上。
他們的動作停了。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然后,像被按下了重置鍵,他們重新低下頭,轉過身,繼續(xù)朝拜。
那個女人也停住了。
她不再嚎哭,不再顫抖。她的眼睛重新變得空洞,重新望向天空。膝蓋上的白骨還在,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她跪下去。
“神啊,饒恕我?!?br>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那種憤怒從心底涌上來,燒得他渾身發(fā)燙。但燙的不只是他的血,還有他懷里的書。
《人類文明簿》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著他的胸口。
他低頭看去。
書的封面微微發(fā)光。那個金色的“人”字緩緩旋轉,邊緣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暈。林淵盯著那道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本書不是用來讀的。
這本書是用來做的。
“你剛才試圖喚醒他們?!庇涗浾咦叩剿磉?,金色的眼睛看著他,“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
林淵沒有說話。
“意味著你在對抗神。”記錄者說,“意味著你選擇了成為敵人?!?br>
林淵抬起頭。
他看著那些重新開始朝拜的人,看著那個女人機械重復的嘴唇,看著遠處燃燒的廢墟和傾斜的大廈。然后他看向記錄者。
“你剛才說,神不需要這種朝拜?!?br>
“對?!?br>
“那為什么他們還要拜?”
記錄者沉默了一秒。
“因為規(guī)則?!?br>
“誰的規(guī)則?”
“世界的規(guī)則?!庇涗浾哒f,“諸神降臨之后,規(guī)則就變了。人類不再是世界的主人,而是世界的附庸。附庸需要朝拜,需要祈求,需要跪著活下去——這就是***的規(guī)則。”
林淵笑了。
那笑容讓記錄者的金色眼睛微微收縮了一下。
“規(guī)則?”林淵說,“誰定的?”
“諸神?!?br>
“那如果我不認呢?”
記錄者盯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最后它說:“所以你需要被修正。”
它轉過身,金色的路重新向前延伸。
“走吧。神域到了?!?br>
林淵抬起頭。
路的盡頭,什么都沒有。
不,不是什么都沒有。是有一片虛空。那片虛空像是被什么東西撕開了一樣,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虛空的**,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旋轉。
那是一個入口。
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林淵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懷里的書。書的溫度依然*燙,像是催促他向前。
“你剛才問我,為什么非要修正你?!庇涗浾哒驹谌肟谇?,回頭看他,“我現(xiàn)在可以回答你?!?br>
“為什么?”
“因為你拿著那本書。”記錄者說,“而那本書,不應該存在于這個世界?!?br>
林淵皺眉。
“什么意思?”
記錄者的金色眼睛第一次有了表情。那不是人類的表情,而是一種林淵看不懂的、復雜到難以形容的東西。
“那本書不是你的。”它說,“那本書,是從我們這里偷走的?!?br>
林淵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書。封面上的“人”字還在緩緩旋轉,安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偷走的?
從神那里偷走的?
“你想知道真相嗎?”記錄者說,“那就進來?!?br>
它轉身,邁入虛空。
金色的光芒吞沒了它的身影。
林淵站在入口前,站了很久。
遠處,那些朝拜的人還在機械地跪拜。更遠處,燃燒的廢墟還在燃燒。整個世界,在這個神臨歷元年三月十七日的早晨,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書。
“你真的是從神那里偷來的嗎?”他輕聲問。
書沒有回答。
但溫度變了。
從*燙變成了溫熱,像是某種回應。
林淵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行?!彼f,“那就去看看?!?br>
他邁步,走入那片金色的虛空。
光芒吞沒他的瞬間,他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廢墟深處傳來——
“林淵……活著回來……”
他猛地回頭。
但身后已經什么都沒有了。
只有金色的光,和無盡的虛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