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已見薄霜。相府書房的地龍燒得暖融，沈寂卻覺得心頭那股自鎖鵲臺大火后就未曾散去的寒意，愈發(fā)砭骨。，幾無進(jìn)展。派往南方的人尚未傳回確切消息，京城周邊的探查也陷入僵局。一個年輕女子，如何在這茫茫人海中隱匿。，掠過一個個墨點標(biāo)注的城鎮(zhèn)。他的憤怒并未平息，反而在時間的發(fā)酵下，變得更加沉郁。，書房門被輕輕叩響?！跋酄?，”心腹侍衛(wèi)陳風(fēng)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壓得很低，“您讓暗查的人……有眉目了。溫姑**乳母周嬤嬤，約莫一年前，似乎與溫姑娘重新聯(lián)系上了，偶有往來。走水當(dāng)夜，周嬤嬤離家，至今未歸?！保鄣缀庹КF(xiàn)：“周嬤嬤現(xiàn)在何處？屬下已查到她的下落，在京郊三十里外的周家村，與她侄子同住。帶她來。”沈寂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不必驚動旁人?！?br>“是?！?br>
約莫一個多時辰后，陳風(fēng)親自將一位頭發(fā)花白、面容愁苦憔悴的老婦人帶進(jìn)了書房偏室。

沈寂揮退陳風(fēng)，獨自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并未立刻叫起。他打量著這個在溫鈺幼時照顧過她、后又因**敗落而離開的老仆。

“周嬤嬤，”沈寂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抬起頭回話?！?br>
周嬤嬤顫巍巍地抬起頭，不敢直視沈寂，目光只敢垂落在自已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面上?！袄吓吓狄娤酄??！?br>
“鎖鵲臺走水那天，溫鈺與你見過面？”沈寂單刀直入。

周嬤嬤渾身一顫：““相……相爺明鑒……老奴、老奴是見了姑娘最后一面，可姑娘……姑娘什么都沒告訴老奴??！”

“什么都沒告訴？”沈寂向前邁了一小步，陰影完全籠罩住她，“那她為何獨獨在那一夜找你？”

“姑娘……姑娘只是讓老奴幫她一個忙……”周嬤嬤泣不成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回憶，“讓老奴務(wù)必在戌時初，趕一輛青篷馬車到府后小巷口等著她，還莫要聲張”

周嬤嬤說到這里，已是老淚縱橫，仿佛那夜冰冷的雨水和姑娘蒼白決絕的臉又浮現(xiàn)在眼前：“老奴依約趕了馬車去，等到快亥時，才看見……看見姑娘從巷子里跌出來，身上臉上都是泥，幾乎辨不出模樣……老奴心都要跳出來了，趕緊把人拉上車，一路不敢停，送出了城，老奴問她要去哪兒，以后怎么過活……她只是望著天，說‘總有法子’。后來出了城，她催老奴快走，自已轉(zhuǎn)身就沒影兒了……”

沈寂盯著她，目光如錐：“周嬤嬤，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她籌劃離開，不是一日兩日了吧？你可知，私助她出逃，是何罪名？”

“相爺！老奴冤枉！”周嬤嬤重重磕頭，額頭很快紅腫，“老奴對姑娘確有舊主之情，偶爾姑娘會接濟(jì)些微薄之物，但姑**打算，老奴當(dāng)真不知！”

周嬤嬤泣不成聲，回憶那**景，仍舊心有余悸：“老奴問她要去哪里，她只說……‘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老奴勸她，說相爺待她不薄，何苦……姑娘只是苦笑，說‘嬤嬤，那不是我的地方’。”

不是我的地方。

沈寂咀嚼著這句話，心口那處莫名的窒悶感又加重了幾分。

“她可曾提過，要去何處投奔何人？”

“沒有，姑娘只說走一步看一步。”

周嬤嬤忽然哽住，抬起淚眼，“我苦命的小姐啊……那夜她上車時，動作很慢，手一直扶著腰側(cè)……臉色白得像紙，說話氣都喘不勻……她以前身子沒這么弱的。老奴瞎想，她莫不是……莫不是有了身子？一個人……這冰天雪地，山高水遠(yuǎn)的，可怎么熬啊……”

話音未落，她自已先打了個寒顫，猛地捂住嘴，驚駭?shù)赝蛏蚣?，仿佛才意識到自已說了多么可怕的揣測。

而沈寂，在聽到“有了身子”四個字時，整個人如被定住。書房里溫暖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死寂。他瞳孔驟縮，死死盯著周嬤嬤。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懷孕？誰告訴你她懷孕了？你看到了什么？還是她跟你說了什么？！”

“沒、沒有！”周嬤嬤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相爺明鑒！姑娘什么都沒說！是老奴瞎猜的！老奴只是看姑娘那夜的樣子……扶腰，氣短……老奴是生養(yǎng)過的人，胡亂想的！做不得數(shù)！做不得數(shù)?。　?br>
沈寂緩緩直起身，背對著周嬤嬤。胸口那股窒悶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因為這句“猜測”掀起了更洶涌、更混亂的暗潮。

懷孕？

他竟然……絲毫不知！

她竟然……瞞得如此滴水不漏！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更為洶涌、更為混亂的情緒浪潮。憤怒？有的，她竟敢隱瞞如此重要的事！擔(dān)憂？或許……一個懷有五個月身孕的女子，孤身出逃，面臨何等風(fēng)險？

她早就知道。她早就打算離開。所以她才暗中聯(lián)系舊仆，所以她才偷偷查看醫(yī)書，所以她燒掉可能泄露懷孕調(diào)理方子的醫(yī)書，所以她連那支金簪都不屑帶走——因為她要斬斷的，是與他相關(guān)的一切！包括這個……這個她甚至不打算讓他知道存在的孩子！

那些被他忽略的、視為“女子常態(tài)”或“心情郁結(jié)”的細(xì)微之處，此刻被“懷孕”這個驚悚的猜測串聯(lián)起來，指向一個讓他呼吸發(fā)緊的可能性。

如果她真的有了身孕……如果她真的懷著他的孩子……

“陳風(fēng)。”他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卻讓剛進(jìn)門的陳風(fēng)心頭一凜。

“相爺?！?br>
“將周嬤嬤帶下去，找個穩(wěn)妥地方安置，派人守著，不許她見任何人，也不許走漏半點風(fēng)聲?！鄙蚣艣]有回頭，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加派人手，所有南下的路線，給我一寸一寸地篩。尤其注意……是否有獨身女子，或看似有孕在身、行動不便的婦人投宿、求醫(yī)、租屋。水路陸路，關(guān)卡碼頭，客棧醫(yī)館，乃至鄉(xiāng)野村落，一處都別放過?！?br>
“是！”陳風(fēng)領(lǐng)命道。

書房內(nèi)重歸寂靜，只剩下沈寂一人。他緩緩走回桌案后，坐下，目光落在虛空處。

溫鈺懷孕了。他的孩子。

她竟敢?guī)е暮⒆优堋?br>
她竟敢。

沈寂的手指緩緩收緊，握成拳，指節(jié)泛白。必須找到她。必須。

而此刻，暫居于一間簡陋客棧后院的溫鈺，正對著一盆溫水，小心擦洗著易容后略顯僵澀的臉頰。腹中的孩子輕輕踢了她一腳，她停下動作，手覆上去，感受著那有力的生命脈動，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溫柔至極的笑意，低語道：“乖，就快到了……娘找到地方，就安頓下來，好好把你生下來！”

與此同時，尚書府內(nèi)，柳如嫣擱下手中的密信，信上是她查探到的、關(guān)于沈寂近日****人手的情報。她秀美的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陰郁。

“重點在南……排查有孕婦人？”她喃喃重復(fù)著探子回報中最令她心驚的一句，涂著蔻丹的指甲無意識地劃過光潔的信紙，留下淺淺白痕。

一個荒謬卻讓她脊背發(fā)涼的猜想，逐漸清晰。

她必須行動了。必須趕在沈寂之前，找到那個可能還活著、甚至可能……懷有身孕的溫鈺。

找到，然后，讓她永遠(yuǎn)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