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庶子風流之我用古籍算天下
,宗祠。辰時三刻。,膝骨透過薄薄的棉褲傳來刺骨的寒意。,也是第三次被提溜進這間陰森森的祠堂。,和前兩次不一樣。,是罰跪,是餓幾頓就放回去?!且拿??!啊醋逡?guī),庶子陳識,私通外賊,圖謀祖產(chǎn),當杖斃除名,以正家風!”,像一把生銹的刀,一下一下割在陳識心上。
陳識猛地抬起頭。
杖斃?
他原以為最多就是除名、逐出宗族——雖然慘,但好歹留條命??涩F(xiàn)在這幫人居然要直接打死他?
憑什么?
“大伯,”他聲音發(fā)啞,“侄兒何罪至死?”
陳文昭冷笑一聲,將手里那封信抖得嘩啦作響:
“青州士紳聯(lián)名公函,說你‘棄文從耕,有辱斯文’——這也就罷了??赡闱Р辉撊f不該,不該把那幾分地的收成,分給了城外那些泥腿子!”
他往前逼進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陳識:
“那些泥腿子是什么人?是我陳氏的佃戶!他們吃了你的糧,領(lǐng)了你的情,往后還會安心給我陳氏交租嗎?你這是在挖我陳氏的根!”
陳識愣住了。
分糧?
他想起來了。
七天前,那幾分地豐收,他確實把一部分收成分給了幫他種地的幾戶佃農(nóng)。那幾戶人家窮得揭不開鍋,老人孩子餓得面黃肌瘦,他實在看不下去。
就因為這個,要他的命?
“大伯,”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那些佃戶替我耕種,分糧是應當應分。再說,那幾分地本就不是族產(chǎn),是我自已開荒……”
“住口!”
陳文昭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震得祖宗牌位都晃了幾晃:
“不是族產(chǎn)?城外那一片地,哪寸不是我陳氏先祖浴血打下來的?你一個庶子,也配談‘應當應分’?”
他轉(zhuǎn)身朝兩側(cè)族老拱了拱手:
“諸位叔伯,今日之事,證據(jù)確鑿。按族規(guī),此等悖逆之徒,當如何處置?”
左側(cè),一個須發(fā)皆白的族老捋了捋胡須,慢悠悠道:
“按《陳氏族規(guī)》第七條:私通外賊、圖謀祖產(chǎn)者,杖八十,逐出宗祠。若情節(jié)嚴重,可加重至——”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陳識一眼:
“杖斃?!?br>
陳識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看向其他族老。
右側(cè)第二位,三叔公,低著頭喝茶,像是什么都沒聽見。
**位,七叔,目光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最后一位,是他的親堂叔陳文墨——他父親唯一的親弟弟。陳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最后一絲希望。
陳文墨察覺到他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但最終,他低下了頭。
一個字都沒說。
陳識的心,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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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三十里外。
一輛八寶香車正沿著官道疾馳,車輪碾過碎石,濺起一路煙塵。
車內(nèi),蘇蘇靠在軟枕上,手里捏著一封剛拆開的信,眉頭越皺越緊。
“欺人太甚。”
她輕聲罵了一句,把信紙揉成一團。
對面坐著的周先生抬起頭:“郡主,怎么了?”
“京城來的?!碧K蘇把紙團扔到角落里,“催我回去議親。說我年紀不小了,再拖下去,圣上的面子不好看?!?br>
周先生沉默了。
他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去年冬天,太后做主,給蘇蘇定了一門親事——對方是滎陽鄭氏的嫡子,門當戶對,才貌雙全。
所有人都說這是一樁好姻緣。
只有蘇蘇知道,那個鄭公子私下里是怎么評價她的:
“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仗著圣上寵愛就目中無人。娶她?不過是娶個名頭罷了。等進了門,自有規(guī)矩教她怎么做人?!?br>
這些話,是她的暗探一字不漏傳回來的。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只是去太后宮里跪了三個時辰,求來一道恩旨:讓她回封地“省親”,期限——無限期。
她知道這是拖延,不是解決。
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郡主,”周先生輕聲道,“您若不情愿,不如在封地尋個由頭,再拖一拖?!?br>
蘇蘇沒說話,掀開車簾,望向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
正是春耕時節(jié),田埂上到處都是佝僂著腰的身影。老人,孩子,女人,就是看不見幾個壯勞力——都被征去修河堤了。
她忽然問:“今年租稅收得怎么樣?”
周先生一愣,旋即苦笑:“不瞞郡主,不太好。去歲大旱,封地內(nèi)三成田畝絕收。佃戶們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糧交租?”
蘇蘇沉默。
她知道周先生沒說的是:那些吃不上飯的佃戶,已經(jīng)開始賣兒賣女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后睜開眼,目光清明:
“不去農(nóng)莊了。調(diào)頭,去瑯琊陳氏。”
周先生愣住了:“陳氏?那是……士族,和咱們的佃戶有什么關(guān)系?”
蘇蘇把揉成團的信紙展開,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暗探來報,陳氏今天在祠堂處置一個庶子。罪名是——把收成分給了佃戶?!?br>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本郡主倒想看看,在這個把人活活**的世道里,一個肯分糧給佃戶的人,到底犯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大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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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nèi)。
“……好?!标愇恼褲M意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
“且慢?!?br>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蒼老,沙啞,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扭頭看去。
說話的是坐在最角落里的一位老者。他須發(fā)如雪,身形佝僂,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袍子裹在身上,看起來和這間富麗堂皇的祠堂格格不入。
陳識認出了他。
陳松年,陳氏輩分最高的族老,也是唯一一個不住在祖宅、常年住在城外農(nóng)莊里的族老。
據(jù)說他年輕時也是讀書人,還中過舉人。后來不知為何,忽然棄文從耕,在城外開了幾十畝荒地,一住就是四十年。
族里人都說他瘋了,背地里叫他“老農(nóng)”。
陳文昭眉頭皺了皺:“松年叔,您有什么話說?”
陳松年沒理他,只看著陳識,目光渾濁,卻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
“孩子,你過來。”
陳識愣了愣,爬起來走到他面前。
陳松年伸出枯瘦的手,握住陳識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他的手掌。
掌心全是老繭。
那是這一個月開荒種地磨出來的。
“好?!标愃赡挈c了點頭,忽然問,“你那幾分地,用的什么法子?”
陳識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回叔公,是區(qū)田法?!?br>
“區(qū)田法?”陳松年眼睛微微睜大,“你從哪學的?”
“《氾勝之書》?!标愖R道,“前漢農(nóng)書,侄兒在族學藏書閣里翻到過殘本。”
陳松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陳識心里莫名一酸。
“氾勝之書……區(qū)田法……”他喃喃重復了兩遍,然后松開陳識的手,慢慢轉(zhuǎn)過頭,看向陳文昭。
“文昭,”他說,聲音依舊沙啞,“這孩子犯的哪條族規(guī),老朽年紀大了,記不清了,你再念一遍?!?br>
陳文昭臉色微微一變,但還是耐著性子道:
“松年叔,方才說過了——私通外賊、圖謀祖產(chǎn)?!?br>
“外賊?”陳松年問,“誰是外賊?”
“那些泥腿子佃戶!”
“佃戶是我陳氏的佃戶,種的是我陳氏的地,交的是我陳氏的租——他們怎么就成了‘外賊’?”
陳文昭一噎。
陳松年繼續(xù)問:“圖謀祖產(chǎn)?圖謀哪塊祖產(chǎn)?”
“城外那塊荒丘!”
“那塊荒丘荒了多少年了?”
陳文昭不說話了。
陳松年代他回答:“老朽記得,打從老朽記事起,那塊地就荒著。少說也有六十年了?!?br>
他說著,慢慢站起身,佝僂的身形卻莫名讓人覺得高大:
“一塊荒了六十年的地,一個庶子自已開荒、自已耕種、自已收獲——這算哪門子‘祖產(chǎn)’?”
祠堂里一片死寂。
陳文昭臉色鐵青,咬著牙道:“松年叔,您是長輩,侄兒敬您??赡膊荒芷恢链?!他分糧給佃戶,就是在收買人心,就是在挖我陳氏的墻角!”
“收買人心?”陳松年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文昭,你可知道,城外那幾戶佃戶,去年冬天**了幾口人?”
陳文昭愣住。
“老朽住在城外,親眼看著的?!标愃赡甑穆曇舻土讼氯ィ袷窃谧匝宰哉Z,“東頭老王家,三歲的閨女,餓得受不了,啃樹皮啃得滿嘴是血,沒熬過正月。西頭老**,老娘七十多了,把口糧省給孫子吃,自已活活**,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一把糠?!?br>
他抬起頭,看著陳文昭:
“這些,你知道嗎?”
陳文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陳松年轉(zhuǎn)回頭,看著陳識,渾濁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孩子,你分糧給那幾戶人家,可曾想過讓他們***?”
陳識搖頭:“侄兒沒想過?!?br>
“那你為什么分?”
陳識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國圖修復古籍時,看過的一部地方志。那上面記載著,這個時代的一次大旱,**遍野,人相食。
他不想看到那些。
僅此而已。
他抬起頭,迎著陳松年的目光,輕聲道:
“叔公,侄兒只是覺得——人活著,總得吃點糧食?!?br>
祠堂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陳松年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這個佝僂的老人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好一個‘人活著,總得吃點糧食’?!?br>
他轉(zhuǎn)過身,面向所有族老,聲音沙啞卻堅定:
“老朽活了七十八年,讀了六十年書,種了四十年地。今天說句不該說的——”
他一字一句道:
“這孩子,比你們這滿屋子的人,都像個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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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
八寶香車在陳氏大門外停下。
蘇蘇掀開車簾,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和門口兩個面面相覷的門房。
“去通報?!彼_口,“就說淮陽郡主來訪?!?br>
門房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往里跑。
蘇蘇沒有等通報的意思,徑直下了車,朝祠堂方向走去。
周先生跟在后面,低聲道:“郡主,要不要等他們迎一迎?”
“不等?!碧K蘇腳步不停,“讓他們迎?等他們迎完,那個分糧的人早就***了。”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么,腳步頓了頓。
“周先生?!?br>
“在?!?br>
“你說,那個庶子……他為什么要分糧給佃戶?”
周先生沉吟道:“或許……是心善?”
蘇蘇沒說話。
心善。
這年頭,心善的人,都活不長。
她父親就是心太善,才會在叛軍破城時,把最后一個逃生的機會讓給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婦人。
那個婦人活下來了。
她父親死了。
母親也跟著去了。
那年她六歲,一個人在枯井里躲了三天三夜,出來時,滿城都是尸首。
從那以后她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世道,心善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她今天偏偏要來看看——另一個心善的人,正在付出什么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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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nèi)。
陳文昭的臉色已經(jīng)難看到了極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沉聲道:
“松年叔,您是長輩,侄兒本不該頂撞。但您方才說的那些佃戶,**也好,啃樹皮也罷——那是他們的命。他們是佃戶,種地交租,天經(jīng)地義。收成不好是他們自已的事,與我陳氏何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拔高:
“若人人都像這孽子一樣,拿我陳氏的糧去養(yǎng)那些泥腿子,用不了三年,我陳氏就得喝西北風去!諸位叔伯,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幾個族老紛紛點頭。
“文昭說得對?!?br>
“就是這個理,佃戶就是佃戶,不能慣著?!?br>
“陳識這孽障,不懲不足以正家風!”
陳文昭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轉(zhuǎn)向陳文墨:
“文墨,你是他親叔,你說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文墨身上。
陳文墨低著頭,攥著袖子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他知道自已該說什么。
他應該跟著眾人一起罵這個侄子,罵他不爭氣、不懂事、丟了陳氏的臉。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xù)在這個家族里活下去,才能保住自已那點微薄的月例,才能讓自已的一雙兒女將來有個依靠。
他抬起頭,看向陳識。
陳識也正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乞求,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陳文墨張了張嘴——
就在這時——
“砰!”
祠堂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冷風裹著雨腥味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所有人齊刷刷扭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一身月白襕衫,作士子打扮,腰間系著一塊羊脂玉佩。她身后跟著兩名銀甲護衛(wèi),腰懸長刀,殺氣騰騰。
女子踱步進來,目光在眾人臉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跪著的陳識身上。
她看了兩眼。
一個少年,十六七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跪在地上,膝蓋下面連個墊子都沒有。
他的臉很臟,有泥點子,還有沒擦干凈的淚痕——不對,不是淚痕,是汗,還是別的什么?
但他的眼睛很干凈。
干凈得像一潭水,沒有討好,沒有恐懼,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蘇蘇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把逃生機會讓給陌生人的、她叫了六年“父親”的人。
她收回目光,轉(zhuǎn)向陳文昭,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這么多人,欺負一個孩子?”
陳文昭臉色大變,慌忙躬身行禮:“參見郡主!不知郡主駕臨,有失遠迎——”
“少來這些虛的?!碧K蘇擺擺手,踱到陳文昭面前,仰頭看著他,“本郡主在外面聽了一會兒,有幾件事沒聽明白,想請教陳族長?!?br>
陳文昭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郡、郡主請講?!?br>
“第一,”蘇蘇豎起一根手指,“城外那塊荒丘,是**的地,還是你陳家的地?”
陳文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第二,”蘇蘇豎起第二根手指,“那塊地荒了六十年,你陳氏沒交過一粒糧的稅。如今有人把它種出來了,本郡主高興還來不及——怎么到了你們嘴里,倒成了罪過?”
陳文昭臉色慘白。
“第三,”蘇蘇豎起第三根手指,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你家這個孩子,分糧給佃戶——本郡主倒想問問,那些佃戶,是不是你陳氏的佃戶?他們**了,誰給你陳氏種地?”
三句話,一句比一句狠。
祠堂里鴉雀無聲。
蘇蘇說完,轉(zhuǎn)身看向陳識,抬了抬下巴:
“你,起來,跟本郡主走?!?br>
陳識愣住。
“怎么,還想在這兒等死?”
陳識哪還敢猶豫,連忙爬起來。
經(jīng)過陳松年身邊時,他停了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叔公,多謝您?!?br>
陳松年擺了擺手,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去吧。種地的人,不該死在這地方?!?br>
陳識點點頭,跟著郡主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后忽然傳來陳文昭的聲音:
“郡主留步!”
蘇蘇腳步一頓,頭也不回:“還有事?”
陳文昭咬著牙道:“陳識是我陳氏子弟,郡主雖貴為宗室,卻也無權(quán)強行帶走我陳氏的人!”
蘇蘇回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后背發(fā)涼。
“陳族長,”她慢悠悠道,“你方才不是要杖斃他嗎?”
陳文昭一噎。
“既然你們陳氏要他的命,”蘇蘇笑容一收,目光如刀,“那本郡主帶他走,是在救他的命。”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怎么,只許你們殺,不許本郡主救?”
陳文昭臉色鐵青,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蘇冷笑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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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
陳識跟在蘇蘇身后,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青石板上。
雨還沒下,但天已經(jīng)陰透了,烏云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砸下來。
他低著頭,腦子里還在想著剛才祠堂里發(fā)生的一切。
那個佝僂的老人。
那些沉默的族老。
還有這個莫名其妙出現(xiàn)的郡主。
她為什么要救他?
他正想著,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腳步。
陳識差點撞上去,趕緊剎住。
蘇蘇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但仰頭看他的姿勢,卻像是在俯視。
“你叫什么名字?”
“陳……陳識。”
“哪個識?”
“認識的識?!?br>
蘇蘇點了點頭,忽然問:
“你為什么要分糧給那些佃戶?”
陳識愣住了。
這是今天第二個人問他這個問題。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頭,迎著蘇蘇的目光:
“回郡主,草民只是覺得——”
他頓了頓,想起那個攥著一把糠死去的**親,想起那個啃樹皮啃得滿嘴是血的小閨女。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人活著,總得吃點糧食?!?br>
蘇蘇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陳識開始懷疑自已是不是說錯了什么。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在祠堂里懟陳文昭的笑不一樣——沒有鋒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好。”她說,“那你就跟著本郡主,讓更多的人,有糧食吃?!?br>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再沒回頭。
陳識愣在原地。
周先生從他身邊經(jīng)過,低聲道:“還愣著干什么?跟上來。”
陳識回過神來,連忙跟上。
身后,陳松年蒼老的聲音遠遠傳來:
“孩子,記住——種地不丟人。丟人的是,吃著地里長出來的糧,還看不起種地的人?!?br>
陳識腳步一頓,回過頭,朝那個佝僂的身影深深一拜。
然后轉(zhuǎn)身,消失在門外的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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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nèi)。
陳文昭死死盯著那扇被踹開的大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良久,他低聲道:
“去查——郡主為什么突然來瑯琊?”
角落里,一個黑影應了一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中。
另一邊,陳文墨站在原地,看著陳識消失的方向,攥著袖子的手終于松開。
他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自已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沒有臉去見那個孩子了。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窗紙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無數(shù)滴。
頃刻間,天地間只剩下一片嘩嘩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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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寶香車內(nèi)。
蘇蘇靠在軟枕上,閉著眼,像是在養(yǎng)神。
周先生坐在對面,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
“郡主,您今天……為什么要救那個人?”
蘇蘇沒睜眼。
她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個雨夜。叛軍破城,父母把她藏進枯井,自已死在亂刀下。她在井里躲了三天三夜,出來時,滿城都是尸首。
后來她被皇后收養(yǎng),成了郡主。
但她永遠記得那個雨夜的味道——血、泥、和絕望。
今天在祠堂里,她看見陳識跪在地上,眼神像極了當年的自已。
明明快死了,卻還在撐著。
她睜開眼,望向車窗外的大雨。
“沒什么?!彼_口,“順手而已。”
周先生沒再問。
但他分明看見,郡主嘴角有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不是冷笑。
也不是嘲諷
那是……他不想往下想了
馬車碾過積水,濺起一路水花,消失在雨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