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器械摩擦的聲音、粗重的喘息、偶爾夾雜科斯特短促的指令。琪雅做完第三組力量訓練，額發(fā)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呼吸節(jié)奏有些亂?！翱刂坪粑?。”科斯特站在她側(cè)后方，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她意識里，“你的身體是精密儀器，不是柴火堆。別讓它燒起來?！?，調(diào)整胸腔起伏。科斯特繞到她面前，灰色眼睛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白蛲碛譀]睡好？睡了?！辩餮糯鸬锰臁！Ｋf給她一條干凈毛巾，轉(zhuǎn)身去指導另一個學生。琪雅擦著汗，目光追著養(yǎng)父的背影——寬闊的肩，微微佝僂的脊椎，左腿在長時間站立后會不自覺地重心偏移。那是舊傷的痕跡。她不知道傷怎么來的，就像不知道很多關(guān)于科斯特的事。，靜靜站很久才離開。，說“那比任何戰(zhàn)斗訓練都重要”。
比如二十年前那場實驗室爆炸。

她知道的只有碎片：科斯特是前伊殤安全主管，爆炸中他救出了一個孩子——就是她——而他自已的女兒沒能出來。妻子不久后病逝。這些是碧華老師某次談話中不經(jīng)意漏出的，說完后老師沉默了很久，說“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

琪雅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飲水機旁。冷水滑過喉嚨時，她后腦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像一根冰錐從顱骨內(nèi)側(cè)敲了一下。

她手一抖，紙杯掉在地上。

“琪雅？”旁邊的同學看過來。

“沒事?！彼紫?lián)旒埍?，動作很慢。刺痛已?jīng)退去，留下一種空洞的嗡鳴，在耳道深處持續(xù)作響。這感覺不陌生，最近幾個月頻率在增加。科斯特帶她做過**檢查，結(jié)果都是“輕微神經(jīng)應激，建議觀察”。

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有什么東西在她身體里，偶爾會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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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戰(zhàn)后歷史課，在綜合樓三樓小教室。講課的是個白發(fā)老先生，說話慢吞吞的，喜歡用老式投影膠片。今天講的是大災難前的城市影像資料。

“這是舊城中心區(qū)，注意建筑風格……”老先生切換膠片，發(fā)出咔噠輕響。

黑白色投影在幕布上晃動：高聳的玻璃大廈，錯綜復雜的立體交通網(wǎng)，廣場上密密麻麻的小人影。琪雅看著，手指無意識地**筆記本邊緣的毛刺。

下一張照片。

——是個實驗室內(nèi)部。畫面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整齊排列的圓柱形培養(yǎng)艙，管道如血管般連接，熒光指示燈在昏暗環(huán)境中亮著微光。

琪雅呼吸停了一拍。

嗡鳴聲突然變大，從耳道深處擴散到整個顱腔。眼前景象開始晃動，投影畫面扭曲變形，那些培養(yǎng)艙的輪廓似乎在膨脹、收縮、呼吸……

“琪雅？”

碧華老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琪雅眨眨眼，發(fā)現(xiàn)老師不知何時站在她課桌旁，一只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教室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她。

“我……”她喉嚨發(fā)干，“有點頭暈?！?br>
“去醫(yī)務室休息一下吧。”碧華的聲音很溫和，但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琪雅起身，膝蓋有些發(fā)軟。她跟著碧華走出教室，走廊里的自然光讓她瞇起眼睛。嗡鳴聲減弱了，但沒完全消失，像一只困在頭顱里的蜜蜂。

她們沒去醫(yī)務室，而是去了碧華的教研室。

門關(guān)上，隔絕了走廊的聲響。碧華給她倒了杯溫水，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老師臉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看到照片時想到什么了？”碧華問，語氣像在聊天氣。

琪雅捧著溫水杯，指尖感受著陶瓷的溫度。“……不知道。就是突然很難受?！?br>
“科斯特先生說過你偶爾會頭痛。”

“嗯。”

“除了頭痛呢？”碧華身體微微前傾，“有沒有……閃回的畫面？聲音？或者氣味？”

琪雅抬起頭。老師的神情平靜，但眼睛里有一種專注的光，像研究員觀察實驗現(xiàn)象。

“有時候?！彼犚娮砸颜f，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做夢會夢見……白色的房間。很多儀器滴滴響。還有……”

她停住了。

“還有什么？”

琪雅盯著杯中晃動的水面?！坝袀€人……在玻璃后面看著我。我不知道是誰。”

碧華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遠處操場的哨聲，尖銳而短暫。

“琪雅，”老師終于開口，聲音變得更輕，“你記住一件事：你的過去很重要，但你不是你的過去。你現(xiàn)在是科斯特先生的女兒，是我的學生，是坐在這個房間里會為一張舊照片難受的普通人。這點永遠不會變。”

琪雅點點頭，雖然她不太明白老師為什么突然說這些。

碧華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相冊。她翻了幾頁，抽出一張照片遞給琪雅。

是年輕的碧華，穿著白大褂，站在一群人中間。**是某個實驗室的走廊。碧華身邊站著一個高瘦的男人，側(cè)著臉在說話，看不清長相。

“這是大災難前，我在伊殤工作時的合影?！北倘A說，指尖點在那個模糊的側(cè)影上，“這個人后來……做了很多爭議很大的事。但他曾經(jīng)也是個會熬夜做實驗、會為數(shù)據(jù)不理想發(fā)脾氣的普通人?！?br>
琪雅看著照片。“他現(xiàn)在呢？”

“走了。”碧華收回照片，“去了很遠的地方。但我們每個人，都還在承受他留下的選擇?！?br>
老師把照片夾回相冊，合上封面時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

“回去上課吧。如果頭再痛，直接來找我?！北倘A微笑道，“還有，草藥茶記得喝?！?br>
琪雅走出教研室時，嗡鳴聲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走廊盡頭的窗戶映出黃昏的天色，橙紅與靛藍交織。她把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那包草藥茶粗糙的紙包邊緣。

在樓梯轉(zhuǎn)角，她停下腳步。

墻上掛著學院歷任校長的肖像畫。最后一幅的銘牌上寫著：“科斯特·V·雷諾茲，榮譽理事”。照片里的養(yǎng)父比現(xiàn)在年輕，眼神更銳利，嘴角沒有現(xiàn)在那道因為總是緊抿而形成的細紋。

琪雅看著畫像，突然想起一件事：科斯特從沒跟她說過“我愛你”之類的話。

他只會說“注意安全”、“按時吃飯”、“訓練時別分心”。

還有深夜站在她門外時，那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她轉(zhuǎn)身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一聲，又一聲，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而在伊殤地下七層，我調(diào)出今天學院走廊的監(jiān)控片段。畫面中，琪雅在樓梯轉(zhuǎn)角停留了47秒，凝視著科斯特的肖像。

我放大她的面部微表情：瞳孔輕微擴張，下唇被牙齒無意識地咬住——她在困惑，在試圖拼湊碎片。

很好。

困惑是思考的開端。

我關(guān)閉監(jiān)控窗口，打開另一份文件。那是碧華今天的行動日志摘要，她與琪雅的談話已被自動轉(zhuǎn)錄。我快速瀏覽：

“對象提及‘白色房間’及‘玻璃后觀察者’，記憶抑制層出現(xiàn)預期松動。安撫措施已執(zhí)行，未見劇烈情緒波動。”

我移動光標，在“預期松動”四個字上停留片刻。

然后按下刪除鍵。

日志里不需要留下這種帶有傾向性的表述。只需要事實：對象有記憶閃回，接觸者按預案處理。

桌角的咖啡已經(jīng)冷透了。我端起杯子，沒有喝，只是感受陶瓷傳遞到掌心的冰涼觸感。

計劃，進度：1.9%。

窗外，人造夜空開始模擬星辰。那些光點是隨機生成的，沒有真實星座的規(guī)律。但很少有人抬頭看，更少有人在意真假。

人們只關(guān)心光是否亮著。

就像他們只關(guān)心琪雅是否“正?！保粏査秊楹螘谶@里。

我放下杯子，金屬底座與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一聲。

夜還很長。

而那個在樓梯轉(zhuǎn)角困惑的銀發(fā)少女，會在六小時十七分鐘后，再次夢見白色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