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得越來越慢，書包帶勒著肩膀，像又背上了那臺沉重的手風(fēng)琴。我不寫作業(yè)，也不跟任何人說話，一進(jìn)門就徑直鉆進(jìn)自已的小房間——那是陽臺隔出來的一角，只有幾平米，拉上厚重的藏青色窗簾，就能把整個世界都擋在外面。，光線瞬間被掐斷，只剩下一片濃稠的暗。我把自已蜷在薄被里，像一只縮進(jìn)殼里的蝸牛，聽著客廳里傳來的電視聲、碗筷碰撞聲，還有他們偶爾的爭吵。那些聲音隔著一層布，模糊又遙遠(yuǎn)，卻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錢，還有我?！八@樣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淬了冰的狠勁，像冬天里刮過窗縫的風(fēng)，“藥費(fèi)、檢查費(fèi)，沒完沒了，我看就是個無底洞！醫(yī)生說要慢慢治……”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軟得像一灘水，“她還小，總會好的。好？”父親冷笑一聲，“我看她就是個討債鬼，這輩子都別想好了?！?，可那些話還是像水一樣滲進(jìn)來，在我腦子里盤旋。我開始數(shù)自已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心跳快得像要炸開，直到眼淚把枕頭打濕，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知道，我是他們的負(fù)擔(dān)，是這個家的恥辱。

有一次，我偷聽到父親在電話里跟人說：“要是沒生她就好了?！?br>
那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zhǔn)地扎進(jìn)我最軟的地方。我蹲在門后，渾身發(fā)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那一刻，我終于明白，我所有的“不對”，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的錯。我只是生在了一個不歡迎我的地方，活在了一個看不見的、隱秘的角落。

這個角落，是陽臺隔出來的小房間，是飯桌上最末端的位置，是手風(fēng)琴下被壓得喘不過氣的肩膀，是黑紅裙子里裹著的、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自已。

我?guī)缀鯖]有穿過屬于自已的新衣服。永遠(yuǎn)是小姨的舊衣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破，領(lǐng)口松垮垮地掛在肩上，不合身，也不合心意。媽媽總說“小孩子長太快，穿舊的就行”，可我看著鏡子里那個灰撲撲的自已，像一塊被隨手丟棄的抹布，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有一次，我出于小孩子最普通的好奇，碰了小姨放在梳妝臺上的粉餅盒。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粉撲，她立刻轉(zhuǎn)過身，尖利的話像碎玻璃一樣砸過來：“你討人嫌吧，像個****?！?br>
那個眼神，那個語氣，那個翻到天上的白眼，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瞬間就懂了：她是從心底里，真真切切討厭我。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媽媽總讓我穿小姨的舊衣服，不是節(jié)儉，不是方便，是一種冷到骨子里的算計(jì)。用最低的成本、最不被尊重的方式，把我安置在一個“不重要、不配、多余”的位置，讓我從一開始就默認(rèn)自已不配擁有新的、好的、屬于自已的東西。

我的父母，幾乎從不參與我任何外出活動。母親永遠(yuǎn)冷淡疏離，像一道沒有溫度的影子；父親永遠(yuǎn)嚴(yán)肅沉默，眼神里的審視像一把鎖，把我牢牢鎖在“不合格”的標(biāo)簽里。琴彈不好，等待我的就是責(zé)罵、耳光、毆打。每一次，都把我僅剩的一點(diǎn)自我，打得更碎一點(diǎn)。

我越來越覺得：活著沒有意義，我沒有價值，我不配被好好對待。

別的小朋友有漂亮糕點(diǎn)、大房子、數(shù)不清的玩具，我什么都沒有?？傻任议L大一點(diǎn)，鼓起勇氣跟父母提起，他們只會統(tǒng)一口徑：“給你買過很多，是你自已不要，你不記得了?！?br>
他們把我的記憶抹掉，把我的感受否定，把我的委屈說成矯情。

比打罵更可怕的，是邊界被徹底撕碎。

母親曾讓我****，光著身子，和她、還有一群大人小孩——男女都有——一起在湖里玩水。我是被無意中丟進(jìn)去的，冰涼的湖水裹著我的皮膚，周圍是嬉笑打鬧的聲音，可那一刻，只有極致的害怕、難堪、羞恥。沒有保護(hù)，沒有遮擋，沒有人為我擋一擋、遮一遮、說一句“這樣不合適”。我像一件沒有尊嚴(yán)的東西，被扔在眾目睽睽之下。

還有一次，在外婆家，母親當(dāng)著外婆、我、父親的面，自然地邀請父親一起去洗澡。我站在淋浴室外，門關(guān)著，看不見里面，可那種說不出的煩躁、惡心、不對勁，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我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這不對，非常不對，可沒有人覺得不對。

我從小被一連串“應(yīng)該、必須、別人覺得正常”的事推著走，從一點(diǎn)點(diǎn)不舒服，到明顯討厭，再到越長大越抗拒、越惡心、越崩潰。所有人都覺得：小孩子嘛，不懂，沒關(guān)系，不重要。只有我自已知道：那些被無視、被越界、被**、**控、被否定的瞬間，一層一層，堆成了我一生的底色。

我不是天生古怪。我是被一步步推到，只能一個人，走完全部人生。

我像一部永遠(yuǎn)撥不通的電話，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線路是通的，電是滿的，可外面的人聽不見我，我也喊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