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茶之毒，終是到了盡頭。

李蓮花感受著體內(nèi)最后一絲力氣如同退潮般散去，他勉強撐著小舟，任由它在江心打著轉(zhuǎn)兒。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江水潺潺的嗚咽，像是為他一生的漂泊奏響的終曲。

他笑了笑，帶著幾分釋然，幾分不易察覺的遺憾，緩緩向后倒去。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想：這樣也好，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倒也應(yīng)景。

然而，預(yù)想中的永恒寂滅并未到來。

一種奇異的失重感將他包裹。

他仿佛變成了一縷輕煙，飄飄蕩蕩地“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見另一個“自己”正安靜地躺在小舟上，面容蒼白，嘴角衣襟上那灘己然暗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原來死了是這般模樣?！?br>
李蓮花（或者說，他的魂靈）喃喃自語，聲音在空無中消散。

他成了自己生命的旁觀者，看著那具承載了太多痛苦與掙扎的皮囊，心中竟是一片奇異的平靜。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周遭的江水、小舟、乃至整個天地，忽然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光，無數(shù)難以形容顏色的光，如同奔騰的洪流，瞬間吞噬了他。

他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條由時間和記憶構(gòu)成的璀璨長河，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

光影流轉(zhuǎn)間，一幅幅陌生的畫卷在他眼前強行展開——他“看”見混沌初開，一座名為章尾的魔山在烈焰中轟鳴，一顆巨大的、纏繞著混沌之氣的蛋轟然裂開，一個赤足紅裙的少女自魔焰中誕生，眼眸清澈又帶著與生俱來的桀驁。

她是少綰，魔族始祖。

他“看”見她進入神族學院，與一個紫衣銀發(fā)、神情冷峻的尊神東華打得天翻地覆，又從生死相搏打到惺惺相惜，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至交。

還有一個愛穿粉衣、總帶著幾分戲謔笑意的鳳凰折顏，三人把酒言歡，恣意暢快。

他“看”見她遇見了父神之子墨淵。

那個清冷如雪、持重端方的神君，看向她時，眼底會融化成只為她一人的溫柔。

定情之約，山盟海誓，那般美好，讓作為旁觀者的李蓮花，嘴角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淺笑。

然而，畫卷陡然變得沉重晦暗。

神魔大戰(zhàn)，立場對立。

昔日的摯愛，不得不兵戎相見。

為了護住搖搖欲墜的人族生機，她與好友祖媞并肩而立，毅然擋在了毀滅洪流之前。

而站在她對面的，是手持軒轅劍，眼神痛楚卻不得不揮出的墨淵。

那一劍，光華璀璨，貫穿天地，也貫穿了她的元神。

李蓮花的心臟猛地一縮，仿佛那劍也同時刺穿了他的魂魄。

他看著她如折翼的鳳凰般從空中墜落，鮮血染紅了蒼茫大地。

她是為了守護而死的，就像他一生所追尋，也曾努力踐行的道義。

共情如潮水般涌來。

他太懂得這種為了某種信念，不得不犧牲、不得不放手的痛楚。

他看著她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眼神中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遺憾與釋然。

一滴晶瑩的淚，不受控制地從李蓮花虛無的眼眶中滑落。

就在那滴淚墜落的瞬間——瀕死的少綰，仿佛感應(yīng)到了什么。

她渙散的目光穿透了萬古時空，精準地捕捉到了這道來自異世、與她有著相似靈魂軌跡的旁觀者。

她看到了李蓮花臉上那抹與她同源的悲傷與憐惜。

西目相對，隔著生與死，隔著世界壁壘。

少綰染血的、近乎透明的唇邊，勾起了一抹極淡、極虛幻的笑意。

她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朝著他所在的方向，輕輕抬起了手。

李蓮花鬼使神差地，也伸出了手。

他們的指尖，在時空的裂縫中，完成了一次不可能的交匯。

沒有實質(zhì)的觸感，卻有一股磅礴的、溫暖的、蘊**無盡生機與悲傷的力量，順著那虛幻的接觸點，涌入李蓮花的魂靈。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滴溫潤、灼熱，如同熔融紅寶石般的液體——一滴鳳凰血淚，落在了他的掌心。

轟——！

景象再次破碎，流光飛速倒退，強烈的撕扯感傳來。

李蓮花猛地睜開眼！

劇烈的咳嗽讓他蜷縮起來，胸口熟悉的滯悶和隱痛提醒著他，他還活著。

他依舊在那艘隨波逐浪的小舟上，晨霧彌漫，江風帶著濕冷的水汽拂過他的臉。

剛才那一切……是夢？

是死前的幻覺？

可那共情的悸動如此真實，少綰臨死前那一眼如此清晰，指尖那虛幻的觸感仿佛還殘留著溫度。

他下意識地攤開手掌，想要尋找那滴鳳凰淚的痕跡。

淚珠己無蹤影。

然而，在他攤開的手掌旁，在他破舊的衣袍上，安然躺著一物——一顆蛋。

通體潔白如玉，細膩溫潤，蛋殼上卻天然纏繞著道道金色的、如同火焰燃燒又似鳳凰翎羽的華麗紋路。

它約莫兩個拳頭大小，靜靜地散發(fā)著柔和而溫暖的氣息。

更讓李蓮花震驚的是，他體內(nèi)那原本如同附骨之疽、時刻侵蝕著他經(jīng)脈的碧茶之毒，此刻竟像是被一股至陽至純、充滿生機的力量強行壓制了下去，雖然未能根除，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那股溫暖的力量源頭，正是他懷中的這顆蛋！

他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蛋捧起。

蛋殼觸手溫潤，并不冰冷，反而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美玉。

當他指尖撫過那些金色的鳳凰紋路時，蛋內(nèi)仿佛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心跳聲。

咚……咚……那心跳聲微弱卻堅韌，與他自己的脈搏隱隱共鳴，仿佛兩個孤獨的靈魂，在無盡的時空漂泊后，終于找到了彼此的依靠。

李蓮花低頭，看著懷中這顆神奇的出現(xiàn)，改變了他死亡結(jié)局的蛋。

他想起少綰隕落時的壯烈與悲傷，想起她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

這不是夢。

這是跨越世界的饋贈，是未盡生命的延續(xù)，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他無法推卸的責任。

他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個復(fù)雜至極的笑容，有茫然，有震驚，但最終都化為一絲極淡的溫柔。

他將蛋更緊地、更小心地擁在懷里，用他殘存的、微弱的揚州慢內(nèi)力，試圖去溫暖它。

“原來……”他對著蛋，聲音沙啞地低語，帶著劫后余生的唏噓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你我也都是這江湖的未亡人啊?！?br>
小舟依舊在江心飄蕩，但方向似乎不再迷茫。

晨光刺破云霧，灑在江面上，也灑在這一人一蛋之上，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邊。

李蓮花不知道這顆蛋會帶來什么，不知道少綰的故人們是否會循跡而來，更不知道未來等待他的是福是禍。

但他知道，從此刻起，他不再是獨自一人走向生命的終點。

他的旅途，因為這一場跨越生死的入夢，因為懷中這枚涅槃之蛋，被徹底改變了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