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正好透過寫字樓落地窗，在我工位鍵盤上切出一塊慘白的光斑。，我正機械地敲著下周的會議紀要模板。標題很溫柔：《關(guān)于集團架構(gòu)優(yōu)化及人員調(diào)整的溫馨告知》。。，臉上掛著我見過最假的歉意。他開始念名單，聲音平得像在報菜單價格。第七個是老張，干了十二年；第十三個是剛生完二胎的李姐；第十七個——“陳金水。”，手指還懸在F和J鍵中間。隔壁工位的小劉，上周才跟我勾肩搭背說“兄弟今年績效肯定A”的那個小劉，把椅子往另一側(cè)挪了半米，腦袋深深埋進顯示器后面?！袄斫庖幌拢疽彩遣坏靡??！蓖蹩傋叩轿遗赃叄牧伺奈壹绨?，力道很重，“金水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薄Ｒ心抗捕?，我至于三年沒漲薪？
收拾東西只用了八分鐘。一個紙箱，裝著我從家?guī)淼鸟R克杯、半瓶維C片、還有一本從來沒翻完的《職場躍遷指南》。同事們的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從我背上滑過去，沒人說話。

HR經(jīng)理李莉在電梯口等著。她今天涂了新口紅，珊瑚色，襯得牙齒特別白。

“金水啊，”她遞過來一個印著集團logo的厚紙袋，笑得像銀行柜臺后的星級**，“手續(xù)都辦好了，補償金按N+1，很規(guī)范。這個U盤送你留念——里面有公司歷年團建照片呢?！?br>
她伸手按了電梯下行鍵。

轎廂鏡面亮得刺眼。我看見自已：藍襯衫領(lǐng)口有點磨毛，西裝褲膝蓋處坐著兩道頑固的褶，頭發(fā)該剪了。李莉站在我斜后方半步，香水味濃得像是要把空氣腌入味。

“出去肯定有更好的發(fā)展，”電梯降到三樓時她又說，“保持聯(lián)系呀?！?br>
“?！?br>
一樓到了。門開，大廳空曠得能聽見空調(diào)出風口的嘶嘶聲。我沒回頭，抱著紙箱走出去，聽見她在背后用那種清脆得像玻璃珠落地的聲音喊：“慢走啊金水！”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

我以為是什么垃圾短信，單手掏出來瞥了一眼。屏幕亮著，一條未讀信息來自備注“婷婷”：

“陳金水，你連自已都養(yǎng)不起，拿什么談將來？別聯(lián)系了，照顧好自已?！?br>
發(fā)送時間：14點23分。

正好是我名字被念出來的那一分鐘。

---

夜里十一點四十七分。

出租屋的單間彌漫著泡面湯和霉菌的混合氣味。紙箱扔在墻角，我沒拆。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光，郵箱里躺著六封拒信，最新一封來自一家我根本不記得投過的小公司：“很遺憾，您的經(jīng)歷與我們需求不符?！?br>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常年不干的水漬，心想下個月房租還差兩千三。

忽然——

手機自動亮了。

不是消息提示的那種亮，是整個屏幕從邊緣開始滲出一種詭異的、介于墨綠和慘白之間的冷光。那光像有生命，緩緩流淌，聚合成幾行工整到瘆人的楷體：

地府通幽司暨人力資源中心

誠聘：陽世通靈接線員（編號：戊-742）

職責：接引滯留怨魂，受理陰陽投訴，疏導(dǎo)未了執(zhí)念。

薪酬：底薪（陰德）+績效提成（愿力結(jié)晶，可兌陽世財運）。

KPI考核標準：接引成功率≤15%淘汰；投訴率≥20%扣薪；執(zhí)念化解率掛鉤晉升。

是否接受Offer？

我第一反應(yīng)是哪個前同事的惡作劇。但這破手機是四年前的舊款，慢得連游戲都帶不動，哪裝得了這種特效APP？

手指懸在屏幕上。

紙箱里的補償金，扣掉房租還剩四千一。周婷最后那條短信的每個字都像針。水漬在天花板上慢慢洇開，形狀像個咧開嘴笑的人臉。

我按了下去。

意識浮上來時，天還沒亮。

頭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又縫回去。我掙扎著坐起來，第一眼看見的不是窗外泛青的晨光，而是——

空氣里飄著淡灰色的、絮狀的東西，像發(fā)霉的棉絮。

墻角那片水漬旁，蹲著一個巴掌大的、輪廓模糊的影子，正抱著膝蓋一抖一抖。

手機躺在枕邊，屏幕幽幽亮著，顯示著一個簡陋無比的APP界面：地府通幽服務(wù)**-陽世終端（測試版）。首頁有條加粗通知：

“培訓(xùn)完成。首個任務(wù)指派：受理‘錦繡花園7棟302室’住戶趙美芳（新亡）投訴——‘隔壁裝修吵得我睡不著’。投訴代碼：戊-001。剩余處理時間：11小時42分。失敗懲罰：扣除三月陽壽。”

三個月……陽壽？

錦繡花園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區(qū)，外墻爬滿霉斑和爬山虎。7棟302門口堆著一小攤紙錢灰燼，還沒燒透的邊角在晨風里輕輕翻卷。

我抬起手，又放下，對著手機壓低聲音：“喂？趙……趙女士？地府派我來處理您的噪音投訴?！?br>
沒反應(yīng)。

想起“培訓(xùn)”時硬塞進腦子的碎片信息：需要介質(zhì)。遺物，常待的地方，或者……死亡現(xiàn)場。

門鎖著。我轉(zhuǎn)向隔壁301。

“滋——轟！??！”

電鉆聲毫無征兆地炸響，震得樓道聲控燈都在抖。但就在這刺耳的噪音間隙，我聽見——

篤。篤。篤。

很輕，很有節(jié)奏。從302門內(nèi)傳來。

不是敲木頭，更像是……指甲蓋一下下叩在瓷磚上。

我后背汗毛豎了起來。手機屏幕上的怨氣指示條，悄悄從淡灰跳到了中灰。

樓梯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清脆，利落，一步一響，像踩著某種精確的節(jié)拍。

上來的是個女人。米白色長風衣，長發(fā)束成低馬尾，眉眼精致得像畫出來，但眼神冷得能結(jié)冰碴子。她左手捏著個巴掌大的黃銅羅盤，指針正對著302的門，微微顫動。

周婷。

我前女友。分手時說要去**山進修三年，這才一年半。

她也看見了我。目光從我臉上刮過去，掃過我洗得發(fā)白的襯衫領(lǐng)子，落在我手里那個亮著簡陋界面的舊手機上。

嘴角扯了一下。

那弧度我太熟了——混合著譏誚、憐憫，和一種“果然如此”的優(yōu)越感。

“陳金水？”她聲音沒變，清凌凌的，砸在地上能碎成冰，“聽說你被裁了?！?br>
她往前走了一步，羅盤指針跟著轉(zhuǎn)。

“怎么，”她瞥了眼我手機屏幕上那個抱著電話筒的簡筆畫小鬼圖標，冷笑幾乎要溢出來，“這行也內(nèi)卷到……招臨時工了？”

周圍的溫度驟降。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冷了。手機屏幕上，怨氣條從中灰跳向深灰。隔壁電鉆不知何時停了，樓道死寂。只有302門內(nèi)，那“篤、篤”的敲擊聲，變得又急又重。

難堪。憤怒。還有這幾個月積壓的所有憋屈，轟地沖上頭頂。

我看著周婷那張漂亮又冰冷的臉，想起她最后那條短信，想起李莉笑著送我進電梯的樣子。

行。

低頭，在APP簡陋的界面上快速滑動。找到右下角那個灰色小按鈕：投訴。旁邊有行蠅頭小字：“對跨界協(xié)作方服務(wù)態(tài)度不滿？點此直達其上級單位?！?br>
我按了下去。

選擇對象：陽世協(xié)作單位-**山駐本區(qū)辦事處（臨時工周婷）。

理由：態(tài)度惡劣，干擾執(zhí)法，可能引發(fā)怨魂**。

證據(jù)附件：自動錄制環(huán)境音頻（包含她那句嘲諷）。

點擊發(fā)送。

發(fā)送成功的綠色對鉤剛彈出——

周婷腰間那枚古樸的羊脂玉佩，毫無征兆地爆出刺目青光！

“嗡——！”

清越的嗡鳴震得空氣發(fā)顫。玉佩脫繩飛出，懸浮半空。青光流轉(zhuǎn)，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道袍長須的老者虛影。

虛影剛一成型，目光如電掃過周婷，掃過302的門，最后——

死死釘在我手機上。

老者臉上閃過震驚、恍然，然后是一絲清晰的窘迫。他完全無視了旁邊僵住的周婷，虛影向前飄了半步，對著我（準確說是對著我手機上那個投訴界面）——

拱了拱手。

“咳……陽世通幽司的這位小友，”老者聲音帶著急切，甚至有點討好，“誤會！都是誤會！”

樓道里死寂。

隔壁裝修的電鉆再沒響起。只有玉佩懸浮的青光和手機屏幕的冷光，在昏暗里交織。

周婷站在原地，臉上的冰冷碎得一干二凈，只剩下難以置信的空白。她看著自已祖師爺?shù)脑駥χ摇@個她剛嘲諷過的“臨時工外包人員”——近乎低聲下氣地賠笑，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風衣下擺，指節(jié)發(fā)白。

老者虛影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鉆進耳朵：

“小徒年輕識淺，不懂規(guī)矩，沖撞貴司專員，老夫代她賠個不是！”

他頓了頓，虛影眼睛往我手機屏幕上瞟，語氣里試探意味濃得化不開：

“您看……這個月的‘陽世優(yōu)秀協(xié)作陰差’評選，咱們**山辦事處的名額……”

話沒說完，但意思明晃晃的。

祖師爺暗示“本月優(yōu)秀陰差評選需您美言”。

我沒接話。

因為手機突然在我掌心瘋狂震動！

屏幕猛地爆出血紅色警報框：

緊急！投訴升級！

投訴人：趙美芳（新亡）

投宿狀態(tài)：執(zhí)念變異中！

當前怨氣濃度：深灰→漆黑！

警告：執(zhí)念變異可能導(dǎo)致‘低階怨靈→**’轉(zhuǎn)化，轉(zhuǎn)化后任務(wù)難度上調(diào)至‘丙級’，失敗懲罰上調(diào)至‘扣除一年陽壽’！

血紅文字刺得眼睛發(fā)疼。

幾乎同時——

“啊啊啊啊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從302門內(nèi)炸出來！不是透過門板，而是直接鉆進腦子，像有根冰錐在顱骨里攪動！

門縫底下，濃墨般的黑氣**涌出，貼著地面蔓延，所過之處，老舊的瓷磚表面迅速蒙上一層白霜。

周婷臉色一變，反手從風衣內(nèi)袋抽出一張黃符：“退后！她要出來了！”

老者虛影也急喝：“小友，先穩(wěn)住怨靈！評選之事稍后再議！”

我盯著那扇開始微微震動的門，拇指懸在手機屏幕上——APP界面跳出兩個選項：嘗試溝通或 申請強制接引（需消耗5點陰德）。

陰德？我哪有那東西？

就在我遲疑的半秒里——

“篤！篤！篤！”

敲擊聲變成了瘋狂的撞門聲！

“砰！砰！砰！”

整扇老式防盜門都在震顫，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然后，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死寂。

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已心跳撞在肋骨上的聲音。

門縫里滲出的黑氣不再蔓延，而是開始往回縮，像被什么東西吸回去。

手機屏幕上的怨氣條，從漆黑緩緩?fù)说缴罨摇?br>
一個聲音，直接在我腦子里響起。嘶啞，斷續(xù)，帶著哭腔，但每個字都清晰得瘆人：

“他們……不是裝修……”

我渾身汗毛倒豎。

那聲音頓了頓，吸了口氣，然后陡然拔高，變成崩潰的尖叫：

“他們是在挖墻！往我家的墻里——埋東西?。。　?br>
防盜門“咔嗒”一聲輕響。

鎖，自已開了。

一條漆黑的縫隙，靜靜對著我們。

手機屏幕跳出新提示：

任務(wù)更新

投訴內(nèi)容變更：從‘噪音擾民’變更為‘兇殺藏尸舉報’。

難度評級：戊級→丙級。

新增線索：埋尸位置位于302與301共享墻體內(nèi)部。

建議行動：立即調(diào)查301室。警告：若舉報屬實，兇手可能仍在現(xiàn)場或監(jiān)控中。

周婷握著黃符的手停在半空，她轉(zhuǎn)頭看我，眼神復(fù)雜。

祖師爺虛影飄到她身前，沉聲道：“婷婷，此事已涉陽世刑案，更牽扯陰陽秩序。你既在現(xiàn)場，須全力協(xié)助通幽司專員——這是規(guī)矩?！?br>
他看向我，虛影再次拱手，這次多了幾分鄭重：“小友，**山辦事處周婷，臨時聽你調(diào)遣。老夫這縷元神還能維持一刻鐘，可為她加持‘破妄瞳術(shù)’，助你看清陰氣痕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只有我和周婷能聽見：

“今日協(xié)作表現(xiàn)……會如實記入評選考績。”

周婷咬了咬嘴唇，終于看向我，聲音硬邦邦的：“需要我做什么？”

我沒立刻回答。

目光落在301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剛才那陣瘋狂的電鉆聲，是從這里傳出來的?，F(xiàn)在里面一片死寂。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沒什么表情的臉。我抬起手，指了指301。

“先敲這扇門?！?br>
我說。

“問問‘裝修’的師傅——”

“能不能進去‘參觀’一下?！?br>
樓道聲控燈，恰好在此時熄滅。

最后的光源，只剩下手機屏幕上那行血紅色的警告：兇手可能仍在現(xiàn)場。

黑暗里，302門縫中，那雙眼睛的注視感，如附骨之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