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們還要等多久？小寶冷。”

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被嘩啦啦的雨聲沖刷得有些模糊。

沈青綰收緊了手臂，將兩個一模一樣的小男孩更緊地攬在懷里。

雨水順著她打結(jié)的發(fā)梢往下滴，砸在孩子凍得發(fā)白的臉蛋上，她只能徒勞地用自己早已濕透的單薄脊背，為他們擋住斜飛過來的秋雨。

1975年的秋天，來得又早又兇。

紅星軍工廠的家屬院，一排排紅磚小樓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壓抑。

空氣里滿是泥土的腥氣和煤渣的味道。

沈青綰站在這里已經(jīng)快一個小時了，腳下的積水沒過了她的腳踝，那雙洗得發(fā)白的布鞋早就被泡得不成樣子。

手里提著的舊網(wǎng)兜里，是她全部的家當(dāng):幾件孩子的換洗衣物和兩個干硬的窩窩頭。

“吱呀.....”

斜對面的二樓窗戶被推開一道縫，一顆滿是提防的腦袋探了出來。

“喲，我當(dāng)是誰呢，這不是薄家老大那個跟著野男人跑了的媳婦嗎？怎么著，外頭的日子不好過，又想起薄家來了？”

說話的是鄰居張大媽，她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把尖酸的目光投向沈青綰和她懷里的兩個孩子，瓜子皮被她精準(zhǔn)地吐進樓下的水洼里。

“真是沒臉沒皮，當(dāng)初薄老大對她多好啊，她說走就走，連個信兒都沒有?，F(xiàn)在人家薄老大為國捐軀了，尸骨都找不著，她倒好，帶著兩個不知道爹是誰的拖油瓶回來了，想來分撫恤金??？”

張大**聲音不大不小，卻足夠讓路過打著傘匆匆回家的鄰居們聽個清楚。

一道道打量的、看好戲的視線落在沈青綰身上，像針一樣扎人。

沈青綰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去跟張大媽爭辯，只是把孩子的腦袋按在自己懷里，低聲安撫：“大寶小寶不怕，媽媽在。”

她的沉默，在別人看來就是默認和心虛。

張大媽見她不吭聲，更來勁了，“我跟你們說，這女人就是個禍害！現(xiàn)在好了，薄家老大沒了，就剩個老二薄羨時。那可是咱們廠的總工，性子冷得跟鐵塊似的，最恨的就是這個拋棄他大哥的嫂子。你們就等著看吧，有她的好果子吃！”

薄羨時。

聽到這個名字，沈青綰攬著孩子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緊。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破開雨幕，帶著濺起的泥水，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三號樓前。

車門推開，一條穿著工裝褲的長腿邁了出來，踩在積水里，水花四濺。

男人下了車，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場。

他沒有打傘，任由豆大的雨點砸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深藍色的工裝布料顏色迅速變深。

他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短發(fā)被雨水打濕，幾縷貼在飽滿的額角，襯得那張臉的輪廓愈發(fā)冷硬分明。

正是薄羨時。

他看到了站在雨中的母子三人，腳步只是頓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地繼續(xù)朝樓門口走來，好像他們只是三塊礙眼的石頭。

沈青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牽著兩個孩子，迎著男人的方向挪動了兩步，擋住了他的去路。

“薄羨時?！彼穆曇舯挥晁莸糜行┥硢。瑓s很清晰。

薄羨時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冷，像工廠里淬火的鋼件，掃過她狼狽的臉，又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那兩個孩子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仰著小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一個寫滿了怯意，另一個卻帶著幾分倔強，直勾勾地回望著他。

薄羨時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我是沈青綰?！鄙蚯嗑U又重復(fù)了一遍，迎上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我?guī)Ш⒆踊貋怼o大哥奔喪?！?br>
“奔喪？”薄羨時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我大哥尸骨無存，你這喪，是奔給誰看？給大院里的鄰居看，還是給我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雨水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沈青綰的臉上，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咬著下唇，唇瓣已經(jīng)沒有了血色。

“不管怎樣，孩子需要一個戶口?！边@是她此行最主要的目的，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放低了姿態(tài)，聲音里帶上了一點懇求，“他們是薄家的血脈?！?br>
“薄家的血脈？”薄羨時低頭，視線在兩個孩子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鐘。

那目光銳利得像手術(shù)刀，仿佛要將兩個小小的孩子從里到外剖開看個究竟。

大寶被他看得害怕，往沈青綰身后縮了縮。

小寶卻挺了挺小**，學(xué)著媽**樣子，用倔強的眼神瞪著他。

薄羨時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扶他們，而是用兩根手指，捏住了沈青綰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他的指腹粗糙，帶著常年和機械打交道的薄繭，力道大得驚人。

沈青綰感覺自己的下頜骨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沈青綰，你倒是提醒我了?！?br>
男人湊近她，溫?zé)岬暮粑祀s著雨水的涼氣，噴在她的面頰上，“四年前你不告而別，讓我大哥成了整個大院的笑話。現(xiàn)在他沒了，你帶著兩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回來，又想讓我薄家再當(dāng)一次笑話？”

那雙倔強不肯服輸?shù)难劬?，濕漉漉的，像受驚的鹿。

這副模樣，讓薄羨時腦中某個被塵封的角落忽然一陣刺痛。

一個瘋狂的夜晚。

黑暗，悶熱，還有女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她的身體很軟，皮膚滑得抓不住，卻拼了命地反抗。

他能記起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梔子花一樣的香氣，被汗水浸透，變得濃郁而**。

還有這雙眼睛。

在撕扯的最后，她就是用這樣一雙眼睛看著他，里面沒有屈服，只有燃盡一切的恨意。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卻讓薄羨時捏著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他厭惡這種失控的感覺。

“想進薄家的門？”他收回思緒，聲音愈發(fā)寒涼，“可以?！?br>
沈青綰的眼睛里亮起一抹微光。

“那就當(dāng)個保姆，給你自己贖罪。”

薄羨時松開手，像是碰了什么臟東西一樣，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東邊那間沒人住的儲物間空著，什么時候我覺得你把欠我大哥的債還清了，我再考慮孩子上戶口的事?！?br>
他看都沒再看她一眼，轉(zhuǎn)身從口袋里掏出鑰匙，打開了樓道的鐵門。

“薄家，不養(yǎng)閑人。”

冰冷的話語和沉重的關(guān)門聲一起被隔絕在門后。

世界重新只剩下風(fēng)雨聲。

沈青綰站在原地，全身都濕透了，冷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臟。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低頭看了看懷里凍得瑟瑟發(fā)抖的孩子。

她沒有哭，只是用凍僵的手，將兩個孩子摟得更緊了一些。

許久，她才牽著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棟樓旁邊那個據(jù)說可以遮風(fēng)擋雨的……儲物間。

那是一間低矮的棚屋，墻皮**脫落，窗戶上糊的報紙也破了幾個大洞，正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風(fēng)。

門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鎖，薄羨時剛剛并沒有給她鑰匙。

沈青綰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她以為今晚要和孩子在外面淋一夜雨的時候，三號樓的門又開了一道縫。

哐當(dāng)一聲。

一把鑰匙被從門縫里扔了出來，掉在泥水里，濺起一小朵骯臟的水花。

門，又一次重重關(guān)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