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窗外風(fēng)雪正緊。，像有人用燒紅的鐵釬子在他顱骨里攪動。他抬手去摸，觸到的是層層麻布，還有底下凹陷的皮肉?！案绺缒獎印！?，這位建康府來的神醫(yī)正用銀針探他腕脈。，映著醫(yī)者緊鎖的眉頭?！拔摇闪硕嗑茫俊标松w開口，聲音嘶啞得自已都認(rèn)不出?！叭咛??！贝鹪挼氖?*。他從陰影里站起身，走到床前，眼眶深陷，衣袍寬大得有些晃蕩，“哥哥，你可算醒了?！?，看清了這間屋子——不是他的天王殿，是后山一處僻靜院落。窗外有崗哨的影子映在紙窗上，輪廓分明是花榮帶的親兵。
“為何在此？”他問。

安道全與**對視一眼。醫(yī)者收了針，低聲道：“天王傷在面門，毒入顱骨。能撿回性命已是萬幸，須靜養(yǎng)百日，不可見風(fēng)，更不可……”

“更不可什么？”

“更不可動怒，不可勞心?！?*接過話頭，聲音溫厚如昔，“哥哥傷重那幾日，山寨人心浮動。小弟自作主張，將哥哥移來此處靜養(yǎng)，也好避些閑雜人等?！?br>
晁蓋獨眼盯著他，沒說話。

他記得那支箭。

夜闖曾頭市，月光下白羽箭破風(fēng)而來，直撲面門。史文恭那張臉在火把光中一閃而過，然后是劇痛，是墜**背的失重感，是劉唐的嘶吼，是三阮的怒罵。

再然后，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史文恭……”晁蓋咬牙，傷口又滲出血絲。

“哥哥寬心?！?*替他掖好被角，“此仇必報。只是如今曾頭市防備森嚴(yán)，需從長計議。哥哥養(yǎng)好身子，才是山寨之福。”

晁蓋閉上眼。

他聽懂了。

從長計議——這四個字，**說過太多次。劫生辰綱時要“從長計議”，***時要“從長議計”，如今仇人就在眼前，還要“從長計議”。

“弟兄們?nèi)绾?？”他忽然問?br>
**頓了頓：“都好。只是林教頭前日練槍時舊傷復(fù)發(fā)，魯提轄下山買酒至今未歸，吳學(xué)究……”

“吳學(xué)究怎地？”

“他連日染了風(fēng)寒，在房中休養(yǎng)?！?br>
晁蓋不再問了。

他獨眼望著帳頂，那上面繡著褪色的云紋，在燭火里明明滅滅。

靜養(yǎng)百日，百日之后，這梁山泊還是他的梁山泊么？

百日之期將盡時，晁蓋能下床了。

安道全拆開麻布，銅鏡里映出一張臉——左眼成了深陷的黑洞，一道猙獰的疤從眉骨斜劈到顴骨，皮肉翻卷愈合，像大**后的裂谷。

“丑是丑些，”醫(yī)者寬慰道，“但命保住了。”

晁蓋摸著那道疤，忽然笑了：“丑得好。這才像個**頭子?！?br>
他推開院門那天，風(fēng)雪已停。臘月天的梁山泊，水泊冰封，枯蘆在風(fēng)里瑟瑟作響。

崗哨上的嘍啰見了他，愣了一愣，慌忙跪倒：“天、天王……”

“起來?！标松w擺擺手，獨眼望向遠(yuǎn)處聚義廳的方向，“宋公明在何處？”

“在忠義堂議事。”

晁蓋沒要轎馬，一步一步走下山道。傷后初愈，腳步虛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沉。

沿途遇見的頭領(lǐng)、嘍啰，見了他都是先驚后拜，眼神復(fù)雜——有關(guān)切，有敬畏，也有閃爍。

忠義堂前，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在寒風(fēng)里獵獵作響。

晁蓋在階下站定，獨眼望向堂內(nèi)。

里面人聲鼎沸，**正坐在第一把交椅上說話，兩側(cè)分列眾頭領(lǐng)。

吳用坐在左首，羽扇輕搖，目光低垂。林沖按劍立在柱旁，臉色比冰還冷。

“哥哥！”

第一個看見他的是劉唐。

這赤發(fā)鬼從座位上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滿堂霎時寂靜，所有人都轉(zhuǎn)頭望來。

**起身的動作慢了半拍。

但也只是半拍。

他快步下階，伸手來扶，眼眶頃刻就紅了：“哥哥！你怎地自已來了？該讓兄弟去接……”

“接什么？”晁蓋任由他扶著，獨眼掃過堂上每一張臉，“我還沒死，就該來這兒。”

他走上主位，在那把虎皮交椅前停下。

椅子被**坐得溫?zé)幔鍪稚系钠崮サ冒l(fā)亮。晁蓋沒坐，轉(zhuǎn)身面對眾頭領(lǐng)。

“都看著我?！彼f。

堂上鴉雀無聲。

一百單八把交椅，坐了約莫七八十人。晁蓋的獨眼從他們臉上一一看過去：阮氏三兄弟眼睛通紅，武松抱臂而立面沉如水，李逵**頭看看他又看看**，關(guān)勝、呼延灼等降將面色尷尬……

“我這只眼，”晁蓋指了指左臉，“是史文恭射瞎的。這仇，我記得。”

他頓了頓，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

“我也記得，***時，咱們發(fā)過誓——生死相托，吉兇相救，患難相扶。如今我躺了百日，聽說寨中諸事如常，弟兄們各司其職，甚好?！?br>
**在旁拱手：“皆賴哥哥往日威德……”

“公明，”晁蓋打斷他，獨眼轉(zhuǎn)過來，“我也聽說，我不在時，你代行寨主之職，發(fā)號施令，處置周全。辛苦你了。”

這話說得平靜，堂上卻有人變了臉色。

**深深一揖：“小弟惶恐，只是暫代，一切等哥哥康復(fù)定奪?！?br>
“我現(xiàn)在康復(fù)了。”晁蓋終于坐下，虎皮交椅發(fā)出吱呀一聲響，“從今日起，寨中大小事務(wù)，還是我來處置。公明，你輔佐我?！?br>
死寂。

吳用的羽扇停了。林沖的手指扣緊了劍柄?；s的手按在了弓囊上。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紅了的眼眶一樣自然，他退后一步，拱手，再拱手：“哥哥歸來，山寨有主，小弟求之不得?！?br>
他走向左側(cè)第一把交椅——那是原本吳用的位置。吳用起身讓開，無聲地挪到第二把。

晁蓋獨眼望著堂下：“都坐下。說說，這百日里，寨中都有什么事？”

阮小七第一個站起來：“哥哥！別的鳥事俺不管，只問一句：何時去打曾頭市，宰了史文恭那廝？”

“小七！”阮小二低喝。

“問得好。”晁蓋按了按手掌，“仇要報，但怎么報，何時報，需商議。今日先議另一件事——我聽說，**派人來過？”

堂上溫度驟降。

**緩緩起身：“是。半月前，殿前太尉陳宗善奉旨上山，招安?！?br>
“條件？”

“赦免前罪，各授官職，入京覲見?！?br>
“你如何答復(fù)？”

“小弟以哥哥傷病、寨中無主為由，暫緩答復(fù)，送他下山了?！?br>
晁蓋獨眼盯著他：“只是暫緩？”

**迎上他的目光：“小弟之意，招安乃弟兄們出路。但如此大事，須哥哥定奪。”

“我的意思，”晁蓋一字一頓，“你們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堂前，獨眼望向門外冰封的水泊：

“我等為何上山？是高俅逼的，是蔡京害的，是這個**不讓我們活！如今他們一道圣旨，就想讓我們跪下磕頭，回去當(dāng)狗？”

他轉(zhuǎn)身，疤臉在晨光里猙獰：

“梁山泊一百單八人，個個頂天立地。我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昏君奸臣！這話，我晁蓋說過，今日再說一次——”

“聚義同心，生死不負(fù)。寧泊江湖，不跪廟堂！”

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阮小七吼了一聲：“哥哥說得好！”

劉唐、三阮、杜遷、宋萬……一個個站起來。林沖緩緩拔劍，劍尖指地。魯智深不知何時已回到堂上，禪杖重重一頓。

但也有人坐著不動。

關(guān)勝垂著眼，呼延灼捻著須，徐寧把玩著鉤鐮槍。李應(yīng)和柴進(jìn)對視一眼，又同時移開目光。

**站在那里，臉上笑容依舊，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

他看向吳用，吳用卻盯著地面，羽扇輕搖，一言不發(fā)。

晁蓋走回主位，坐下：“招安之事，不必再議。曾頭市之仇，三日內(nèi)定策。散了吧?！?br>
眾頭領(lǐng)陸續(xù)散去。腳步聲雜亂，低語聲窸窣。

晁蓋獨坐在交椅上，看著空蕩的大堂。陽光從門洞斜**來，照見飛舞的塵埃。他臉上的傷疤又開始疼，一跳一跳的，像那顆被射穿的眼球還在不甘地搏動。

吳用最后一個起身，走到堂中，朝他深深一揖，轉(zhuǎn)身離去。

只有**還站在原處。

“哥哥，”他輕聲說，“有些話，容小弟私下一敘?！?br>
晁蓋獨眼看他：“說。”

“哥哥重傷初愈，不宜動怒。招安之事關(guān)乎眾兄弟前程，可否……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晁蓋笑了，疤臉扭曲，“公明，我這一百天躺在那里，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事，議得越長，人心就越散?！?br>
他站起身，比**高了半頭：

“你是讀書人，懂道理，曉大義。但江湖事，有時候道理講不通，就得憑一口氣?！?br>
他拍了拍**的肩膀，力道很沉：

“這口氣，我晁蓋還沒斷?！?br>
說完，他大步走出忠義堂。門外天光刺眼，冰封的梁山泊白茫茫一片，遠(yuǎn)處有嘍啰在冰上鑿洞捕魚，號子聲順著風(fēng)傳來。

劉唐和阮小七在階下等他，眼巴巴的。

“哥哥，真三天就打？”

“打?！标松w系緊裘袍的帶子，獨眼望向曾頭市的方向，“但不是硬打。傳令：今夜子時，各頭領(lǐng)來我房中議事。記著——”

他頓了頓：

“只叫自家兄弟。”

阮小七眼睛亮了，重重點頭，飛奔而去。

晁蓋獨自走向后山。

傷處還在疼，腳步還有些飄，但他的脊梁挺得筆直。

路過校場時，他看見林沖在練槍，一桿槍舞得風(fēng)雪不透，槍尖所向，正是東京汴梁的方向。

兩人目光交匯，一觸即分。

晁蓋繼續(xù)往前走。他知道，從今天起，梁山不再是原來的梁山。

那把虎皮交椅，坐著兩個人。

一個看得見，一個看不見。

而真正的廝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