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歲燈影，未了親情，帶著化不開的濕意，黏在肌膚上，涼得透骨。列車鳴響的汽笛在空曠的站臺間回蕩，余音慢慢消散在濃霧深處，原本厚重得看不清前路的霧氣，也隨著鳴笛聲一點(diǎn)點(diǎn)稀薄，卻依舊遮不住生死交界獨(dú)有的沉寂。，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簡單的黑衣被霧氣浸得微微發(fā)潮。他從不多言，也從不過分靠近，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立在界河邊緣，目光落在我身上，溫柔得像是跨越了千萬年時(shí)光。我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幾不**地蜷了蜷，刻意將那道太過灼熱的視線隔絕在心門之外，指尖輕輕抵在冰冷的車門邊緣，等待著下一位被執(zhí)念牽引而來的亡魂。，從濃霧里走出來的魂影，走得極慢。，身形瘦小，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斜襟布衫，袖口和衣襟處都磨出了細(xì)細(xì)的毛邊，一看便是穿了許多年的舊物。她的雙手緊緊攥著一盞小小的紙?jiān)鸁艋\，燈籠上的紅綢早已褪成淺粉，邊角微微卷起，卻被她護(hù)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連一道多余的褶皺都沒有。，輕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幾乎要與界河的白霧融為一體。身上沒有半分怨念與戾氣，只有歲月沉淀下來的、化不開的遲緩與牽掛，每一步挪動(dòng)，都像是在丈量一段漫長到?jīng)]有盡頭的思念?！吧宪嚒！蔽乙琅f是那句沒有波瀾的話，聲音輕淡，像霧一樣散在空氣里。，溝壑縱橫的臉上刻滿了時(shí)光留下的痕跡，眼神渾濁，卻藏著一種溫和的光亮，像深秋黃昏里最后一縷不肯落下的暖陽。她沒有像上一位年輕亡魂那樣驚慌失措地質(zhì)問，也沒有絲毫恐懼，只是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顫巍巍地抬起腳，一步步踏上列車。她的腳步輕得沒有一點(diǎn)聲響，像是怕驚擾了這趟列車上永恒的寂靜。
車門緩緩閉合，發(fā)出一聲輕響。

下一秒，列車內(nèi)部的金屬墻壁與座椅開始扭曲、變幻，車廂依照亡魂心底最深的執(zhí)念，重新勾勒出了她一生都無法放下的場景。不是冰冷逼仄的出租屋，也沒有刺鼻的氣味，而是一間狹小卻收拾得干干凈凈的老平房。

土**的墻壁上貼著早已泛黃卷邊的舊年畫，窗臺上擺著一盆早已干枯的野菊，煤爐上坐著一口舊砂鍋，里面燉著溫?zé)岬陌字?，淡淡的米香慢悠悠地彌漫在整個(gè)空間，溫柔得讓人鼻尖發(fā)酸。屋子正中央的方桌上，端正地?cái)[著一雙空了許久的碗筷，旁邊，靜靜立著一盞與老婦人手中一模一樣的紙?jiān)鸁艋\。

這里，是她守了一輩子的家。

老婦人站在屋子中央，渾濁的雙眼慢慢蓄滿了淚水，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唇不肯讓眼淚落下來。她的目光一遍遍掃過屋里的每一件舊物，像是要把這場景牢牢刻進(jìn)魂體深處。

“我等他回家。”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卻輕得像一陣風(fēng)，“等我的小兒子回家吃飯?！?br>
我站在幻化出的光影之外，安靜地聽著。沒有怨念纏繞的亡魂，往往最讓人心頭發(fā)軟，他們的執(zhí)念從不是恨，不是報(bào)復(fù)，而是藏在漫長歲月里，從未說出口、也從未放下過的愛。

“他十七歲那年，鬧饑荒，地里顆粒無收，家里連一口野菜都找不到了。他跟著村里的青壯年去關(guān)外討生活，走的那天，天還沒亮，我給他煮了一碗稀粥，塞給他這盞燈籠，告訴他，娘在家等他，不管多晚，不管多少年，家里的燈永遠(yuǎn)為他亮著?！?br>
老婦人低下頭，布滿皺紋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燈籠褪色的紅綢，動(dòng)作輕柔得像是在**孩子的臉頰，“這一等，就是六十年?！?br>
“我守著這間老房子，不敢挪，不敢走，每年他走的那天，我都煮一鍋粥，把燈籠點(diǎn)亮，坐在門口等，盼著他哪一天推開家門，喊我一聲娘?！?br>
“村里人都說，他早死在外面了，尸骨都找不到，可我不信。我總覺得，他還活著，他只是路遠(yuǎn)，還沒趕回來。我要是不在了，他回來看到空屋子，該有多慌，該有多難過。”

“我活到八十九歲，走的那天，天氣晴好，我還坐在門口的石墩上，粥還溫著，燈還亮著……我就是，沒等到他?！?br>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淚水終于再也忍不住，一顆顆砸在老舊的燈籠上，暈開一小片淺淺的濕痕。她這一生的執(zhí)念，不過是一句遲到了六十年的“娘，我回來了”，不過是想知道，那個(gè)背井離鄉(xiāng)的孩子，到底去了哪里，有沒有受苦，有沒有想過家。

列車的光影開始緩緩流動(dòng)，將那段被時(shí)光深埋的過往，一點(diǎn)點(diǎn)鋪展在眼前。

關(guān)外的漫天風(fēng)雪里，年少的少年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衣衫單薄，渾身凍得發(fā)紫。他的懷里緊緊護(hù)著一小袋攢下的干糧，那是他想帶回家給母親的救命糧，臨終前，他僵硬的手指里，還死死攥著母親送的燈籠碎片。

他沒能活下來，可直到最后一刻，他念著的，依舊是家鄉(xiāng)的熱粥，是家里永遠(yuǎn)為他亮著的那盞燈。

家鄉(xiāng)的**親，守著一盞燈，等了一生，盼了一生。

老婦人望著光影里少年青澀又痛苦的模樣，沒有哭喊，也沒有崩潰，只是緩緩伸出手，隔空輕輕**著，像是在觸碰一段遙不可及的時(shí)光。

“我的兒……”

“原來你早就在等娘了?！?br>
原來牽掛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束縛，而是雙向的奔赴。當(dāng)她知道兒子從未忘記歸家，從未忘記她，那根在心底繃了整整六十年的心弦，終于輕輕落下，再無遺憾。

她手中的燈籠，緩緩亮起柔和的暖**光芒，原本淡薄的魂體被一層溫暖的金光慢慢包裹。一生良善，一世等待，無恨無憾，她的歸途，是與思念了六十年的孩子，在光明之中真正重逢。

老婦人一步步走向車廂盡頭的光門，臨走前，她停下腳步，回過頭對著我輕輕鞠了一躬，臉上帶著釋然的溫和笑容，一如最初踏上列車時(shí)那般安詳。

光影徹底散去，車廂重新恢復(fù)成冰冷的金屬模樣，界河的白霧順著車窗的縫隙悄悄鉆進(jìn)來，帶來一陣刺骨的微涼。

我抬手，想要拂去衣角沾染的霧汽，手腕卻突然被一道溫?zé)岬牧Φ垒p輕握住。

是棟楠。

不知何時(shí)，他悄無聲息地走上了列車，站在我的身側(cè)。他的指尖微涼，握得極輕極穩(wěn)，像是握住了這世間最稀世珍寶，又怕稍稍用力，就會將我驚擾。

“你剛剛，心軟了。”他看著我，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聲音低沉又輕緩，“辭北，你不是沒有感情，你只是把自已藏得太久，連自已都忘了?！?br>
我猛地抽回手，迅速后退一步，心底那點(diǎn)被觸動(dòng)的柔軟瞬間被一層冷意覆蓋，眼神里重新染上慣有的疏離。

“永生者，不該踏足亡者列車?！蔽冶荛_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白茫茫的站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再不走，列車的規(guī)則會將你視作亡魂，強(qiáng)行墜入輪回，永不復(fù)生?！?br>
棟楠沒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依舊牢牢鎖在我身上，帶著跨越了生生世世的執(zhí)著與心疼。

“我不怕輪回，不怕湮滅，不怕這世間任何苦難?！彼p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只怕，再也見不到你?！?br>
“你在這里，守著萬千亡魂的遺憾，渡他們脫離執(zhí)念，可誰來守著你的遺憾？誰來渡你？”

“我沒有遺憾?！蔽议_口，語氣堅(jiān)定得像是在說服自已，可心底深處，卻悄悄泛起一絲連我自已都無法察覺的慌亂。

腦海深處那些模糊破碎的記憶片段，像是被他的這番話輕輕攪動(dòng)，隱隱有了拼湊的輪廓，卻又快得讓人抓不住，只留下一片空茫的澀意。

就在這時(shí)，列車的汽笛突然急促地鳴響，聲音尖銳，打破了站臺長久的寂靜。

界河的霧，在一瞬間徹底變了顏色。

從原本的灰白，驟然化作濃得化不開的漆黑，像墨汁傾倒，瘋狂翻涌著席卷整個(gè)站臺。一股濃烈到極致、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的怨念，從濃霧最深處沖天而起，帶著毀**地的恨意，直直沖撞向亡者列車。

那怨念之重，比方才被工頭害死的年輕人，還要濃烈百倍、千倍。

我臉色驟然微變，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立刻轉(zhuǎn)身，緊緊盯住緩緩打開的車門。

能讓界河霧色徹底變黑的怨念，百年難遇，一旦出現(xiàn)，必定是**滔天冤屈與恨意的亡魂。

這第三位旅客，帶著不死不休的恨，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