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山谷凍成一片死寂。，不見草木，亦無鳥跡，唯余冷杉黑影如釘，刺入蒼茫。，云與林海渾然一體，仿佛天地早已合攏，將雪村隔絕于塵世之外。，刮過耳際，天空灰白無光，地上亦無生氣。唯有他踽踽獨行，弓身迎著風(fēng)雪，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長的暗痕——那不是影子，是雪下未化的泥，是他衣襟滲出的血，抑或是某種無法洗脫的印記。。它緊縛其足，如影隨形，似要隨他一同沉入這片雪土，直至骨肉成塵?；蛟S到那時，這道痕也會碎作千縷，化為雪中游絲，纏住后來者的腳踝。，唯他與“歸人”。“人”，額上無烙，卻眼瞳空洞，步履僵直。他們不識舊親，不避風(fēng)雪，只在夜深時立于窗下，吐納著霜霧般的寒息，或拾起雪中凍石，朝他投擲。石塊砸在背上，悶響如鼓，卻不曾讓他停步。。
流放之子。

那些“歸人”無聲尾隨，身形在雪霧中若隱若現(xiàn)，無影，無溫，在風(fēng)嘯中清晰可辨：“你不該回來。祠堂不要你。雪會埋了你?！?br>
他們嬉笑，推搡，擲石絆腳。

他數(shù)次跌倒，撲進冰窟般的雪中，又掙扎爬起，繼續(xù)前行。

身后，雪地上的暗痕被新雪覆蓋，又在他腳步下重新撕開一道愈合不了的傷，一條回不去的路。

就在他凍僵的十指摳進雪泥，勉強撐起身子時，身后忽然透出一道微光，雪村祠堂方向，那盞本該熄滅的長明燈，竟在風(fēng)雪中幽幽亮著。那光穿過冷杉林的縫隙，斜斜照在前方覆雪的小丘上，竟幻出一片虛妄的青綠，如同春日山野的倒影。

可這光毫無暖意。

它不催生草木，不融冰雪，只將大地的嶙峋與溝壑照得更加清晰，枯枝如骨，雪徑如刃，連他自已投在雪地上的影子，也黑得如同浸過血。

被放逐的人。

又一塊凍石砸在他肩胛，力道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瞳孔里殘留的燈火仍在跳動，映得漫天烏云忽明忽暗。

天色將暮，那些“歸人”的輪廓在雪霧中愈發(fā)清晰：身形蒼白，步履無聲，眼中無光，卻始終跟在他身后十步之遙。而祠堂的光，竟未隨日落而滅，反而在暮色中愈顯幽亮。這幾日，他一路向北，試圖逃離雪村，可無論走多遠(yuǎn)，那盞燈始終懸在身后，如影隨形，如咒不散。

前方，雪坡上浮現(xiàn)出一道淡淡的人影。他喉頭一緊，呼吸驟促。

夜，要來了。

這是雪野的時限。

自此刻起，至明日破曉前，“歸人”將不再隱匿。他們會在風(fēng)雪中低語，在窗下佇立，在你轉(zhuǎn)身時，輕輕喚你的乳名。

無意識的腳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那道白影的輪廓在雪霧中愈發(fā)清晰。他猛地停住，雙手死死捂住臉，仿佛這樣就能擋住眼前之物。

那白影，正是他親手埋進冷杉林的堂弟，那個比他晚生三年，卻輕易承襲了祖訓(xùn)、得了族老青眼、本該接任冬防隊長的弟弟。

當(dāng)年一場爭執(zhí)，雪夜失手，少年倒在祠堂后坡，血滲入凍土，竟未結(jié)冰，反將周遭積雪染成暗紅。他倉皇將其葬于西嶺老杉下，連靈杙都未敢立。此后每逢雪融，那片地寸草不生，唯余焦黑。

雪鬼。

劉靜信寫到此處，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他緩緩放下鋼筆，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試圖將自已從那片冰封的山谷拽回現(xiàn)實，窗外是青嶺鎮(zhèn)夏夜悶熱的蟲鳴，桌上攤著剛從市檔案館借來的《雪村志》，風(fēng)扇嗡嗡作響，吹不散心頭那股深入骨髓的寒。

劉靜信放下手中的鉛筆，略帶**的燈火照在擺滿稿紙的書桌上。七月二十四日，星期日。再過幾日，便是他三十三歲生辰。他既是雪村劉氏宗祠的守祠人，亦以筆名寫些地方志怪。案頭散落的稿紙，是他伏案五小時所得，字里行間，盡是冷杉、雪徑與那些“歸人”的影子。

他輕嘆一聲，將稿紙攏起，從頭細(xì)讀。窗外蟲鳴如織，夏夜的濕氣裹著草木氣息從窗隙滲入，卻未能攪動這方寸之地的沉寂。書齋一角，一盞舊式臺燈勉強照亮桌面，其余皆沉入幽暗。身后是空置的鐵皮文件柜，蒙塵的打印機，以及四壁無聲。整座祠堂大院空無一人，連香火都似凝滯。唯有他獨坐燈下，如守孤城。

這座祠堂踞于冷杉林半山腰，周遭無鄰無舍。推窗望去，雪村蜷伏于谷底，被千株冷杉環(huán)抱，如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山風(fēng)不起時，連溪聲都聽不見。多重的孤寂在此處沉淀，釀成一種近乎肅穆的靜謐，仿佛時間也在此停駐，只余墨痕與雪影，在紙上低語。

劉靜信將稿紙放回桌上，再度吁了一口氣，拉開書桌的抽屜取出一把美工刀，開始削起鉛筆。稿紙上面頓時散落些許被削下來的木屑。

弟弟已經(jīng)化為雪鬼，然而他并不是怨靈，更不是魔物。他只是從墳?zāi)巩?dāng)中爬了出來，就只是如此而已。因此弟弟還是跟生前一樣對他展現(xiàn)無盡的慈悲。然而憐憫加害者的被害者總是會讓罪人感到更加痛苦，弟弟的憐憫讓他有如芒刺在背。

接下來呢？

劉靜信停下筆略做思考，回溯故事的脈絡(luò)，最後終於迷失在曖昧模糊的混沌當(dāng)中。

一邊整理思緒，劉靜信一邊將手中的鉛筆削得又尖又長。2*的硬質(zhì)鉛筆寫起字來特別有力，他偏好這種入木三分的筆觸。喜歡寫鉛筆字的靜信從來不使用橡皮擦，因為橡皮擦根本擦不掉他的字跡。當(dāng)寫錯或是寫不滿意的時候，寧愿將整張紙揉掉。

被殺害的弟弟每天晚上都會自墳?zāi)巩?dāng)中蘇醒。當(dāng)慈悲的弟弟看到他手持兇器時，頓時發(fā)現(xiàn)自已的哥哥是個兇手，弟弟并不憎恨殺害自已的哥哥，反而對哥哥的遭遇感到無比的同情。

於是弟弟化身為雪鬼四處尋找哥哥。他無法坐視成為罪人的哥哥彷徨于黑暗的荒野之中。

這是可貴的手足之情，絕非詛咒。

然而成為雪鬼的弟弟并不知道這對哥哥造成了多大的痛苦。哥哥將弟弟的同情解讀為一種煎熬接下來該怎麼總結(jié)？

劉靜信一邊陷入思考，一邊削起今天晚上使用過的其他鉛筆。沒有人喜歡寫鈍了的鉛筆，然而總不能一整個晚上都在削鉛筆當(dāng)中渡過，因此靜信總是事先準(zhǔn)備好一打左右的鉛筆，寫鈍了就立刻換一支。

老師還在用稿紙寫作啊？不知道是哪家出版社的編輯語帶驚訝如此表示。面對這個問題，他只以自已跟機械合不來回答。幾年前購入的某想8.8寸win掌機，用不了多久就轉(zhuǎn)送好友。他并不厭惡整齊劃一的電腦文字，不過就算文字處理機再怎麼好用，他對它就是興趣不多。

逐字將稿紙上面的方格填滿，就像是走在一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一樣。一旦闖入死巷，就只好沿著小路前往另一個地點，這種克服重重關(guān)卡的寫作方式似乎比較合自已的性子?；蛟S比較曠日費時，然而僧侶才是靜信的主業(yè)，寫作不過是副業(yè)而已。更何況靜信還不是會讓出版社十萬火急拼命催稿的暢銷作家，以後恐怕也與排行榜緣鏗一面。十年來一直保持這種寫作習(xí)慣。

將削下來的屑屑集中在稿紙中央，將整張稿子折了起來。為了不讓鉛筆屑掉出來，在丟進垃圾筒之前還在紙的兩端壓了兩折。不管做什麼事都習(xí)慣弄得整整齊齊的，母親在世時常笑他：“你不是扔垃圾，是給垃圾入殮?！?br>
他鋪開一張新紙，起身時臂上泛起細(xì)小的疙瘩。夏夜悶熱，卻忽有一股陰涼自窗隙滲入。他走向窗邊欲關(guān)窗，蟲鳴驟歇，似被他的身影驚散。

那聲音清越而蒼涼，是村中“巡夜隊”驅(qū)邪避穢的舊俗。每年此時，村民便敲鑼繞村三匝，以驚走山中“不寧之物”。鑼聲回蕩于谷底，既似警醒，又如哀告。

劉靜信倚窗而立，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雪村的夜來得早，慶典總在人睡熟后悄然開場。兒時他曾深信，只要尾隨那戴儺面、踏禹步的隊伍，便能窺見林中秘辛。如今三十有三，早已知曉所謂“秘密”，不過是人心與風(fēng)雪共謀的幻影?？裳巯?，仍見幾個孩童**眼，赤腳跟在隊伍末尾，眼中閃爍著與他當(dāng)年無異的微光。

窗外，村落沉入墨色。零星燈火如將熄的香頭，非但未能驅(qū)散黑暗，反襯得四野愈發(fā)幽深。冷杉林在山脊線上凝成一道黑刃，割裂天幕。頭頂星河璀璨，遠(yuǎn)勝人間燈火，仿佛死者之眼，冷冷俯視。

村子被死亡的陰影所圍。

冷杉即葬木，村民世代土葬，靈杙代碑。然若有橫死、含怨或未滿三十三年忌者，其魂不得安歸山林，反滯于林壑之間，化為“雪魘”。此物不腐不僵，夜行無聲，觸人則精氣漸枯，牲畜暴斃，田畝一夜霜白。村中老嫗哄哭兒，常低語：“莫鬧，雪魘聽見了，要來背你進林子。”

今夜鑼聲頻急，恐非尋常驅(qū)蟲。那東西，怕是又從冷杉深又走下來了。它們沿著黑暗的山腰走下村子，造訪微弱燈光之下每個好夢正酣的村民。

山脊之上的冷杉林，在星輝下如墨鑄的屏障。天幕繁星清冽，照見人間幽微，卻照不透林中積雪三尺的深谷。那黑暗并非無光，而是沉甸甸的、有形有質(zhì)的，百年靈杙朽爛的霉味，是未歸山魂的低語，是雪村人從不敢在子時后提起的名字。

曾有族老立于祠堂后山，推他一把。他踉蹌跌入雪徑，身后那扇刻著“慎終追遠(yuǎn)”的黑漆祠門，轟然閉合。

劉靜信收回目光，雙手仍搭在冰涼的窗沿上。

筆下的故事寫到此處，忽覺茫然。若尋不到那根貫穿生死的線，這些關(guān)于雪、冷杉、靈杙與歸人的片段，不過是一堆散落的骨片。堆砌得再工整，也拼不出真相的全貌。

可轉(zhuǎn)念一想，或許雪村本就無“真相”，只有代代相傳的禁忌、夜里不敢點燈的窗、以及父親臨終前那句被風(fēng)雪吞去半截的低語。

他重新坐下，拾起鉛筆。

劉靜信嘴角微牽，露出一絲苦笑，伸手欲關(guān)窗。

就在此時，一道光刺破雪夜。

那光來自冷杉林外的黑暗深處，是沿青嶺河谷蜿蜒而下的盤山道。光暈搖曳，忽明忽暗，如鬼火浮游，卻又帶著車燈特有的銳利輪廓。他瞇起眼，憑著在雪村長大的直覺斷定：那是車，而且不止一輛。

他低頭看了眼腕表，指針將將滑過三點。村中燈火早已熄盡，連巡夜的銅鑼也只剩余音散入風(fēng)雪。今夜“送晦”儀式已近尾聲。按祖訓(xùn)，此時村民須閉門熄燭，不得窺視，因所驅(qū)之物非蟲非疫，而是“不寧之魂”。人若目送，反被纏上。唯有戴儺面、著**的“送晦人”可留于村口，引路而不回頭。

（這般時辰，誰會進村？）

光點緩緩移近，細(xì)數(shù)竟有三輛。車燈在雪幕中劃出三道蒼白弧線，貼著地面前行，無聲無息，仿佛不是碾過積雪，而是浮于其上。

劉靜信心頭一緊。他在雪村三十多年，從未見過子夜之后有外車入谷。即便是鎮(zhèn)里送糧、接病患，也必在日落前折返。這三輛車，來得蹊蹺，走得詭靜。

剎那間，一個念頭如冰錐刺入腦海：

這是林中“歸人”遣來的引路燈。

它們在召喚活人，走向雪埋的舊徑。

漆黑的夜色包圍山村，柏油路面也籠罩在無盡的黑暗之中。佇立于道路兩旁的街燈閃爍著昏暗的燈光，于黑暗之中死守光明。路燈的光很微弱，導(dǎo)致泊油路上的白色標(biāo)線顯得很模糊。

雪徑如一道慘白的線，沒入濃黑林影，直指溪橋畔那座小祠。

祠內(nèi)無燈，唯**石像周遭插滿蠟燭，火苗在夜風(fēng)里縮著身子，忽明忽暗。光暈爬上石像低垂的眼瞼，照見它嘴角那抹千年不變的悲憫，也照亮了立于其側(cè)的一物，一柄卒塔婆，高及童肩。

杉木未漆，素面朝天，上頭貼著剪紙人形，白紙薄如魂魄。燭光一晃，那人影便在木面上微微顫動，似欲抬手，似欲轉(zhuǎn)身，仿佛被火氣煨出了生氣。

遠(yuǎn)處鑼聲又起，沉而急，一聲疊一聲，自山腳而來。卒塔婆靜立不動。它已在此候了多時，候這鑼，候這夜，候那些踏雪而來的腳步。

蟲鳴漸歇，蛙聲亦噤。唯有鑼鼓愈近，混著數(shù)十人踩碎積雪的窸窣，如潮水漫過凍土。

夜風(fēng)掠過溪面，燭火在祠堂檐下亂顫，**石像的臉忽明忽暗，悲憫與漠然交替流轉(zhuǎn)。

就在此時，火光自田埂盡頭浮起。

黑影從雪野躍上凍硬的村道，數(shù)支松脂火把劈開濃霧，在黑暗中劃出晃動的光圈。赤紅火星噼啪迸落，如血滴入雪，轉(zhuǎn)瞬即滅。火光照亮了執(zhí)火之人。

他們頭戴儺面，木雕漆繪，或怒目獠牙，或垂淚無言；身披素麻短衣，外罩黑褐蓑衣，腰間系著草繩。每人背后皆負(fù)一柄卒塔婆，高及童肩，杉木粗削，未刻一字。木牌上貼著白紙剪成的人形，隨步履顛簸而微微擺動，仿佛魂魄附體，在火光里低首、回望、欲語還休。

蟲聲戛然而止。蛙鳴亦噤。

唯余鑼鼓沉響、火把爆裂、溪水嗚咽，三聲交織，如引魂之曲。

為首的“送晦人”肩扛一具稻草人，高逾常人，以冷杉枝為骨，稻草為肉，頭戴舊式童帽，胸前懸一盞小燈。燈芯微弱，卻照得草人空洞的眼窩泛出幽光。他將竹竿高舉，稻草人便如活物般俯視村落，似在點數(shù)。

眾人踏雪而行，步履頓挫，時而騰躍，時而頓足?；鸢褤]舞，稻草束燃起青焰，卒塔婆上的紙人隨之狂舞。鑼聲急如雨，鼓點沉如心跳。他們不唱不語，只以足音叩問大地，以火光驅(qū)逐林中之物。

隊伍最前頭的赤面儺者高舉稻草人，如執(zhí)招魂幡，大步踏至小祠門前。身后二十余名“送晦人”緊隨其后，火把齊揚，火星紛飛，腳步踏雪如鼓。他們未入祠堂，只在門檻外頓足三下，隨即俯身取走**像前供奉的米糕、鹽包與三炷未燃盡的香，轉(zhuǎn)身沿石階而下，直入河谷。

那赤面者亦彎腰抱起倚在祠墻邊的一柄卒塔婆，杉木新削，尚帶松脂清香，扛于肩上，隨眾而去。

枯水期的青嶺河床**如骨，卵石鋪陳，霜氣凝重。河心處，三堆篝火已燃起，三個黑衣老者靜坐火旁，白須覆霜，目光如鐵，正候著這支夜行之隊。

鑼鼓驟然齊鳴，聲震林樾，方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轟然崩解。歡呼聲隨之騰起，粗糲而熱切，仿佛將整夜積攢的寒與懼，盡數(shù)吐向蒼天。

“辛苦了?！?br>
火堆旁的老者嗓音沙啞卻洪亮，如裂冰石。

一人伸手摘下儺面，露出汗?jié)竦哪?，長長吁出一口白氣：“還真有點吃力。”

眾人哄笑，紛紛卸下面具，解下背后卒塔婆，將稻草人、紙人、麻繩一并堆于河床中央?；鸢褦S入，烈焰沖天而起。紙人蜷曲成灰，杉木噼啪作響，火光映紅了一張張疲憊卻舒展的臉。

有人解下系在腰間的布包，有人扯下頸間紅繩所系的小囊，盡數(shù)投入火中。那是各家各戶暗中托付的“替身”，剪發(fā)、指甲、生辰八字，皆焚于此火，以代災(zāi)厄。

鑼鼓棄于一旁，眾人或坐或臥，倚石談笑，聲浪融進溪流嗚咽與遠(yuǎn)處冷杉低吟之中。

直至喧鬧稍歇，結(jié)城才緩緩摘下臉上赤面儺。面具下，額角青筋微跳，汗水浸透鬢發(fā)。他深深吸了一口寒冽夜氣，走到一塊平滑的河石上坐下，解下纏頭的黑布擦拭脖頸。風(fēng)過河谷，卷起灰燼與余溫，拂過他滾燙的皮膚，這一夜的活，才算真正做完。

“辛苦了，拿去吧！”

一罐冰涼的啤酒貼上紀(jì)野玄的臉頰。他下意識伸手接過，轉(zhuǎn)頭望去，王雙站在旁邊，一身黑衣，額上還綁著汗?jié)竦牟冀?，咧嘴笑著，模樣有些滑稽。紀(jì)野玄忍不住牽了牽嘴角。

王雙見他笑了，趕緊一把扯下頭巾，耳根微紅，顯出幾分局促。他自個兒也開了罐啤酒，在紀(jì)野玄身旁的河石上坐下，用那條毛巾胡亂擦著脖頸上的汗?；鸸庥痴障?，他臉膛通紅，眼神發(fā)亮，話也比平日多了不少，顯然在巡村途中，已喝過好幾戶人家敬的米酒。那酒是雪村自釀的“霜醪”，后勁綿長，專供“送晦”夜驅(qū)寒。

“這一趟走下來，夠累了吧？”王雙嗓音微啞，帶著笑意。

紀(jì)野玄點點頭，指節(jié)輕叩冰涼的鋁罐。這酒，八成是王雙提前浸在溪水里的。青嶺河底正是天然的冰窖。

“腳都快不是自已的了?！彼吐暤?，“原以為‘送晦’只是走個過場，沒想到……這么耗神?！?br>
“可不是！”王雙仰頭灌了一口，喉結(jié)滾動，“扮這‘晦人’，真不是活人干的差事。昨兒抽簽被選中時，我差點想**躲回診所去?！彼ζ饋?，露出一口白牙，“可村老說了，不入隊，永為客。你在這兒住一百年，若不扛一回卒塔婆、不走一趟河床，就永遠(yuǎn)算不得雪村的人?！?br>
紀(jì)野玄沉默片刻，又點了點頭。

他來雪村，將滿一年。

當(dāng)初并無深意，只因厭倦城市喧囂，恰逢舊友介紹此地有空屋出租，百年老宅，臨溪背林，租金低廉。他便來了。雪村極少接納外姓。

王雙是鎮(zhèn)衛(wèi)生院派來的駐村民醫(yī)，兒子剛上小學(xué)那年調(diào)來此地。雖已落戶，卻仍被稱作“外鄉(xiāng)郎中”。而紀(jì)野玄，無親無故，無職無業(yè)，更顯突兀。村中偶有紅白事請他幫寫靈杙，也只喚一聲“紀(jì)先生”，從不稱“族里人”。

“紀(jì)先生今年頭一回參加‘送晦’吧？”

聲音溫和，帶著山里人少有的文氣。坐在不遠(yuǎn)處青石上的男人轉(zhuǎn)過頭來，火光映出他清瘦的輪廓。

“難怪走得這么慢，肩也垮了?！?br>
紀(jì)野玄認(rèn)得他，林喬，村小唯一的語文教師，平日總穿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衫，說話輕聲細(xì)語，卻極受孩子敬重。

“是啊，”紀(jì)野玄笑了笑，“走完這一趟，才覺著自已總算算個雪村人了?！?br>
林喬點點頭，起身踱步過來，手中啤酒罐在指間輕輕轉(zhuǎn)動?！澳醽砜煲荒臧肓税桑柯犝f和王醫(yī)生一樣，都是外來的。”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前些日子，我還去您家后院看過那些手染的藍(lán)印花布，靛色沉得像溪底的夜，真漂亮?！?br>
紀(jì)野玄略顯局促：“不過是和內(nèi)人閑來做些營生，算不得什么工坊。”

話音未落，身旁的王雙忽然用冰涼的啤酒罐狠狠頂了他肩膀一下，臉拉得老長：“要不是你們死活不肯按規(guī)矩來，何至于拖到今天才讓你們?nèi)腙牐俊彼らT大，酒氣混著不滿噴出來，“村里人守了一百年的禮，你倆倒好，連姓都不肯合，孩子也不隨父籍，這叫人家怎么認(rèn)你？”

紀(jì)野玄沒說話，只低頭抿了口酒。

這事他早習(xí)慣了。王雙住他家隔壁，初來時多有照拂，可每逢酒后，必提此事。

他與竇青并未正式成婚。

非因情薄，而是竇青執(zhí)意不改本姓，亦不愿將孩子記入夫家宗譜。紀(jì)野玄尊重她的堅持，他自已本就對“宗法”二字心存疑慮。兩人同居于老宅，育有一子，戶籍隨母，鄰里皆知。

雪村人表面不說，背地里卻稱他們“半戶人”，不算外客，亦非族親。

直至今夜，他披麻戴儺，踏過三十三道雪坎，背卒塔婆入河谷，才算勉強跨過了那道看不見的門檻。

林喬見氣氛微滯，忙打圓場：“其實村里年輕一輩，未必都那么守舊。”他望向遠(yuǎn)處跳動的篝火，聲音輕了些，“只是有些規(guī)矩，像冷杉的根，扎得太深了。”

林喬笑得很溫和，火光在他鏡片上跳動。

“聽說您有位公子？年紀(jì)不小了吧？今年該上高中了？”

“嗯，”紀(jì)野玄點頭，“犬子十六了。初中那會兒，還多虧您照應(yīng)。”

“哎，哪的話。”林喬擺手，“令郎懂事得很。前些日子還在祠堂后頭幫我整理族譜舊冊，字都認(rèn)得全?！?br>
紀(jì)野玄聞言，嘴角微揚，卻帶一絲苦意。

兒子小時候，因父母未正式成婚、戶籍隨母，常被村童譏為“無父之子”。他一度激烈要求父母去鎮(zhèn)上登記，甚至哭著說“不想姓竇”?？勺陨氤踔泻?，便再未提此事。紀(jì)野玄以為，是孩子終于理解了父母的選擇。

“像二位這樣觀念開明的人，住在這山溝里，怕是有些規(guī)矩難適應(yīng)吧？”林喬語氣試探，“比如女子不得參與‘送晦’，連祠堂門檻都不能跨?！?br>
紀(jì)野玄輕輕搖頭：“恰恰相反。我和青，對這些老規(guī)矩，只有敬畏?！?br>
他頓了頓，望向遠(yuǎn)處仍在燃燒的火堆?！霸诔抢飼r，節(jié)慶不過是商場促銷、煙花表演。可在這里，一場儀式，能讓人看見時間的重量。三十三年一祭，代代相傳，連冷杉都知道何時該枯、何時該生……這種東西，讓人肅然起敬?！?br>
“原來如此?！绷謫痰吐晳?yīng)道。

“當(dāng)然，”紀(jì)野玄苦笑，“青也有怨言。她說，憑什么只有男人能披麻戴儺？她想看完整場‘送晦’，卻被攔在河谷外?！?br>
林喬忍不住笑出聲：“她若真穿上這身**，走完三十三坎雪路，怕是要躺三天?！?br>
“可不是？”紀(jì)野玄也笑了，“這活計，看著莊重，實則苦不堪言。大夏天裹三層麻布，臉上扣著木儺，腳踩凍石，還要背卒塔婆，沒試過的人，真不知其中滋味?！?br>
他指了指自已身上濕透的素麻短衣：“對了，這身打扮，可有什么講究？”

“有。”林喬正色道，“‘送晦人’原稱‘送晦上人’，是代**巡界、引魂歸林的使者。這墨染**，便是仿古時僧**腳之服，不為驅(qū)邪，只為送別。送那些不該留的，回山；送那些不肯走的，入土?！?br>
“送晦上人？”

“就是那個稻草人。”林喬望向河床上熊熊燃燒的火堆，火舌卷著紙人與杉木，噼啪作響。“村里老人管它叫‘別當(dāng)’。這說法，還是我從祠堂后山那位守祠先生那兒聽來的，具體來歷，我也說不清。”

“守祠先生？”紀(jì)野玄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山腰。雪村背倚三道冷杉覆蓋的山脊，形如環(huán)抱之手。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舊祠，便是守祠先生所居。那人姓劉，年近五十，平日深居簡出，只在祭日現(xiàn)身。他亦寫些地方志怪，筆名“青嶺散人”。村民對他敬而遠(yuǎn)之，卻也以村中有此“文人”為傲。只是他寫的書，多是些冷杉異聞、雪夜歸人之類，外人讀來如墜云霧，村中老人卻常點頭稱“真”。

“古時山民以為，霜災(zāi)、疫病、牲畜暴斃，皆因‘不寧之魂’滯留陽世?！绷謫虊旱吐曇?，“相傳百年前，有位巡山客，名喚竇九溟?！?br>
“竇九溟？”

“嗯。本是鄰縣獵戶，因族中遭逢大疫，親人盡數(shù)亡故，唯他獨活。悲憤之下，他背負(fù)全族靈杙，徒步翻越七十二嶺，欲尋一清凈地安葬亡親。途中饑寒交迫，誤食毒蕈，神志昏聵，竟將自家祖骨錯埋于雪村后山‘陰脈’之上。此舉驚擾地脈，引動山靈震怒。當(dāng)夜風(fēng)雪大作，冷杉盡折，竇九溟亦凍斃于林中?！?br>
林喬頓了頓，火光在他眼中跳動。

“可他死而不散。怨氣凝于林間，化為‘雪魘’，專噬活人精魄。每逢大雪封山，便見其影徘徊村口，引誘迷途者入林。村民苦不堪言。”

“后來呢？”

“后來，有位云游道人路過此地，見山氣淤塞，知有冤魂作祟。他取冷杉為骨，稻草為肉，扎**形，又以朱砂書符，鎮(zhèn)于其心。再令村中青壯披麻戴儺，執(zhí)卒塔婆，夜巡河谷，引魂歸位。道人言：‘此非驅(qū)邪，乃送別。送其歸山，送其入土，送其不再擾人?！?br>
“所以‘別當(dāng)’指的是竇九溟？”

“正是。‘別當(dāng)’即‘別離之主’，亦是‘送別之人’的代稱。守祠先生說，當(dāng)年隨道人行法的弟子，便稱‘送晦眾’，后演為今之‘送晦人’?！?br>
“那鬼面呢？”紀(jì)野玄追問。

林喬露出一絲苦笑：“雪村人不說‘僵尸’，只稱‘雪鬼’。那些夜里起身、步履僵直、眼無生氣者，便是被‘雪魘’所引，魂未散，身已死。儺面所繪，非鬼，而是護魂之相——以兇制兇，以靜鎮(zhèn)亂。”

他望向火堆，灰燼中，那具稻草人的輪廓正緩緩坍塌。

“所以今夜我們所送的，既是竇九溟，也是所有不肯安息的亡者。”

“送他們回林，送他們成樹，送他們……不再回來?！?br>
“嗯?！绷謫厅c頭，聲音低沉，“雪村自古行土葬，靈杙代碑?？梢舱蛉绱?，老輩人常說，若亡者心有不甘，或葬時不吉，尸身雖埋，魂卻不散。三更半夜，會從雪下爬出，步履僵直，眼無光，喚之不應(yīng)，觸之則寒。村里人稱這種東西為‘雪鬼’。”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火堆中漸漸坍塌的稻草人。

“照理說，既畏雪鬼，又以‘別當(dāng)’為祭，似有矛盾?？裳┐宓囊?guī)矩，從來不是驅(qū)趕，而是‘送’。戴儺面、披**的‘送晦人’，一邊抬著‘別當(dāng)’巡村，一邊引那些滯留陽世的‘不寧之魂’隨行。待繞村三匝，便將它們引至河谷，以米、鹽、酒、香為供，請其享用，再付之一炬，送它們徹底歸山，不再回頭?！?br>
“原來如此?！奔o(jì)野玄望著燃燒的卒塔婆與紙人，“所以這些東西，必須燒盡。”

“正是?！绷謫痰溃啊畡e當(dāng)’以冷杉枝為骨，稻草為肉，高逾常人，重得壓肩。抬它的人，須是村中體健力壯的青壯。其余人背卒塔婆開路，從村東老祠出發(fā)，經(jīng)溪橋、過曬場、繞祖墳山，最后落腳河谷。一路踏雪跳步，鑼鼓不停，為的是震醒迷途之魂，也為活人清道。”

他苦笑了一下：“你背過那卒塔婆，該知道分量。高如童子，粗如樹干，背上一走就是十里雪路，肩磨出血是常事。”

紀(jì)野玄默默點頭。那木牌壓在他肩上時，仿佛真有無數(shù)目光從林中投來。

“所以‘雪村’這名字，其實和卒塔婆有關(guān)？”他忽然問。

林喬輕輕頷首：“早年此地不叫雪村，而稱‘杉杙坳’。因全村以伐冷杉、削靈杙、制棺槨為業(yè)。外人進山，只見滿嶺白木如冢，家家門前晾著未刻的卒塔婆，便傳為‘卒塔之村’。后來官府登記，嫌名不雅，取‘雪覆群山，萬木歸寂’之意，改稱‘雪村’。但老輩人心里都清楚，這村子存在的意義，就是為死者備禮，為亡魂立杙?！?br>
他望向遠(yuǎn)處黑沉沉的冷杉林：“每隔七日，村中那柄主卒塔婆便要從東祠移至西龕，再轉(zhuǎn)南廟。村民會剪白紙人形，寫上已名，貼于木牌之上，意為‘代已受穢’。再奉上新釀霜醪、新蒸米糕，置于祠前?！突奕恕惨箷r，便將這些卒塔婆收走，連同紙人、供品，盡數(shù)帶至河谷焚化?！?br>
“我第一次見那貼滿紙人的卒塔婆，”紀(jì)野玄低聲說，“站在祠堂檐下，只覺陰氣撲面，脊背發(fā)涼?！?br>
林喬笑了笑，眼神溫和：“不習(xí)慣的人，都會怕?？勺【昧四憔兔靼?，這不是招鬼，是送別。不是恐懼，是責(zé)任?！?br>
“剛開始的確有些不自在，”紀(jì)野玄低聲說，“大半夜披麻戴儺，舉著火把在雪地里跳步巡村，說實話，那感覺，跟被下了咒差不多。”

林喬聞言輕笑：“詛咒與神跡，本就是一枚銅錢的兩面。所謂神事，從來不是祈福那么簡單，更像是與亡者談判。我們供奉米酒、焚化紙人，不是敬神，是送鬼。若不以禮相待，它們便不肯走。從這角度看，人與‘靈’之間，哪有什么溫情，不過是彼此妥協(xié)罷了?！?br>
“倒像是古時山民的御靈之法?！奔o(jì)野玄道。

林喬深深點頭。一旁的王雙早已歪在石頭上，啤酒罐擱在胸口，鼾聲微起。

“儀式結(jié)束回村時，必須摘下面具?！绷謫汤^續(xù)道，“否則那些剛被引走的‘東西’，會循著儺面的氣息跟回來。早年規(guī)矩更嚴(yán)，送晦人須在河中沐浴凈身，方能歸家?？珊髞碛腥撕榷嗔怂?，下水后心脈驟停，這條也就廢了?！?br>
“原來還有這般講究。”紀(jì)野玄語氣里透出一絲惋惜。

林喬以為他遺憾舊禮消亡，忙道：“如今儀式也改了不少。原本定在立秋日，現(xiàn)在挪到最近的周六夜里，方便在外做工的人回來參加?！?br>
“我不是惋惜，”紀(jì)野玄連忙解釋，眼中卻有光，“正因它肯隨世變通，才活了下來。若死守古法，反成**，哪還稱得上是活著的傳統(tǒng)？”

林喬一怔，隨即朗聲笑起來：“你倒想得通透。”

他望向遠(yuǎn)處沉睡的村落，聲音漸緩：“其實，雪村在這一帶，本就是個異類。周邊幾個自然村，要么整村搬遷，要么只剩老人守屋。唯獨這里，人口不增不減，規(guī)矩不破不斷。外人進不來，村里人也不輕易出去?！?br>
“為何？”

“因為雪村本就不是‘本地’?！绷謫痰?，“百年前，是外地伐木客為取冷杉而建的臨時營地。后來定居下來，雖并入青嶺鎮(zhèn)，村民卻始終自稱‘雪村人’，外頭也這么叫。久而久之，便成了孤島，血緣不雜，規(guī)矩自守，外人難融。”

紀(jì)野玄苦笑：“那我豈不是異類中的異類？”

林喬笑著搖頭：“今夜你背過卒塔婆，踏過三十三坎雪路，便是雪村人了。往后，少不了你的活計?！?br>
“還要當(dāng)送晦人？”

“既然今年入了隊，明年多半逃不掉?！绷謫陶Z氣篤定，“村里沒明文規(guī)定，但誰敲鑼、誰抬別當(dāng)、誰背卒塔婆，早有定數(shù)。一年一輪，代代相傳?！?br>
紀(jì)野玄沉默片刻，望向河床余燼。

“原來如此?！彼p聲道?！白屢粋€快四十的人半夜在雪地里跳儺步，臉皮薄點的，真不敢抬腿?！?br>
“聽過‘上雪坽，下霧埫’這句老話嗎？”林喬問。

“沒聽過，什么意思？”

“雪村不是一整塊，而是由六個自然聚落組成：上雪坽、中雪坽、祠門口、下雪坽、雪村本寨，還有霧埫。早年深山里還有個叫‘林埯’的小屯，如今只剩兩戶老人守著祖屋了。”

“難怪進山那條路岔口那么多?！奔o(jì)野玄喃喃。

“上下兩片，規(guī)矩也不同?！绷謫痰溃吧涎﹫{是老寨，族譜最全，掌管冬至祭、三十三年大祭；下雪坽靠近國道，近十年新遷入的人多，負(fù)責(zé)立春祈年、送晦前的‘引路燈’儀式。重活兒多歸他們，抬別當(dāng)、背卒塔婆、踏雪開路，都是力氣活。我們上雪坽只管歲末守祠、送晦夜觀禮，倒算清閑。”

“原來如此?！?br>
“村子人少，地卻散得廣。除了神事，修路、清渠、伐杉，也都按聚落分?jǐn)?。每個屯再分‘山班’，哪家出幾人、干幾天，早有默契。所以鑼手永遠(yuǎn)是鑼手，抬木的永遠(yuǎn)抬木，代代如此，從不出錯。”

紀(jì)野玄揉了揉酸痛的肩：“那我得趕緊練練腿腳，明年送晦夜，怕是逃不掉了?！?br>
林喬笑出聲，他也跟著笑了。

“對了，”紀(jì)野玄問，“林老師住哪一片？”

“中雪坽，離你家后院就隔一條溪?！?br>
“那往后還請多指教?！?br>
“彼此彼此。”

兩人正說著，一旁打盹的王雙猛地抬頭，酒意全無：“有車?！?br>
三人同時望向河堤南端。

雪幕深處，兩道車燈刺破黑暗，自村口緩緩駛來。光束在積雪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如刀劃開夜色。

“這都凌晨三點了，誰會進村？”林喬皺眉，低頭看了眼腕表。

三道車燈自南方雪徑緩緩逼近，行至村口老杉樹下，忽然停住。

“大概是走錯路了吧？”王雙嘟囔著，語氣里卻無笑意。

果然，片刻之后，那幾輛車調(diào)轉(zhuǎn)方向，沿原路退去，尾燈在雪霧中漸漸模糊，終至不見。

可沒人松一口氣。

所有人都看清了，頭一輛是加長廂式卡車，鋁制車斗高聳如棺槨，在雪光下泛著冷青色的光。后兩輛緊隨其后，被前車巨影吞沒，看不清車型，只覺輪廓低矮、沉默，像送葬的靈車。

河谷火堆旁，方才還談笑的送晦人全都僵住了，仰頭望著那幾道遠(yuǎn)去的光，如同目送一場不該出現(xiàn)的葬禮。

“誰家這時候搬家？”王雙干笑一聲，聲音卻發(fā)緊。

紀(jì)野玄沒答話，只緩緩轉(zhuǎn)身，望向西北。

兩側(cè)山脊如黑刃夾峙，溪流在其間蜿蜒如線。更遠(yuǎn)處，北山與西嶺交匯處，一座孤峰突兀拔起，壓得群巒俯首。峰頂林隙間，隱約可見一棟老屋，青瓦塌半，窗欞空洞，檐下懸著一截未拆的卒塔婆殘片，隨風(fēng)輕晃。

那是沈家老宅。

百年前沈九溟埋骨之地，也是雪村唯一無人敢居的兇屋。

三年前，鎮(zhèn)里曾有人想翻修出租，動工當(dāng)日，三名工人昏厥于地，醒來后皆**三日。自此再無人問津。

如今，它仍立在那里，

像一具未合蓋的棺，

靜靜等某個本不該回來的人。

卡車既已離去，自然與那屋子無關(guān)。

可為何，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王雙、林喬，連同河灘上二十余名送晦人，不約而同抬起頭，目光齊刷刷投向西北山巔，仿佛那棟空屋，剛剛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