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砂諭
,大內(nèi)宮宴正酣。,七十二支兒臂粗的紅燭將御座前照得如同白晝。絲竹聲中,百官依序敬酒,歌姬長袖翩躚。皇帝今夜興致頗高,特意命人將三年前景德鎮(zhèn)呈上的祭紅大瓶搬至殿中——那瓶高五尺,色如初凝牛血,釉面流光,乃是御窯廠督造官費時三年、毀窯百余次方得的孤品?!按似坑陨岛稀接拦獭??!?*舉杯賀道。。“咔——”,在樂聲間隙中清晰可聞。。,那祭紅大瓶自上而下,裂開一道筆直細紋。不是尋常瓷器碎裂的蛛網(wǎng)紋,而是一道干凈利落的豎裂,仿佛有人持無形利刃當空劈下。
“護駕!”侍衛(wèi)統(tǒng)領厲喝。
百官慌亂起身,酒盞傾倒一片?;实鄯€(wěn)坐御座,目光如電。
緊接著,更詭*的事發(fā)生了:那道筆直的裂縫深處,竟緩緩滲出一抹暗紅。初始只是裂隙中心一點,隨即如蘇醒的脈絡般向上下蔓延,濃稠如初凝的鮮血,在燭火照耀下,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的光澤。
它開始流動。
順著光潔如鏡的瓶身,蜿蜒而下,劃出一道道曲折驚心的痕跡。一滴,兩滴……粘稠的液珠在瓶底匯聚、拉長,最終不堪重負,“嗒”一聲墜落在光可鑒人的白玉地磚上,濺開一朵觸目驚心的紅梅,形似血淚,更似某種無聲的控訴。
殿中死寂一瞬,隨即轟然炸開!
“血……是血!瓶子流血了!”一位年邁的宗親駭然指向玉瓶,手指顫抖如風中秋葉,杯中酒液潑灑半身而不自知。
“護駕!快護駕!”反應過來的武將們鏘然拔刀,數(shù)道寒光出鞘,本能地組**墻攔在御座之前,目光驚疑不定地在那“流淚”的瓶子和深邃殿門之間逡巡,仿佛黑暗中藏著無形鬼魅。
文官隊列中更是一片狼藉。有人驚得跌坐在地,官帽歪斜;有人連連倒退,撞翻了身后的案幾,杯盤珍饈“嘩啦啦”摔得粉碎;更有膽小的官員面無人色,雙腿戰(zhàn)戰(zhàn),幾乎要癱軟下去,被同僚勉強扶住。
“妖……妖怪!定是妖物作祟!”一個尖利的聲音不知從哪個角落響起,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這聲“妖怪”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更多人心底的**與恐慌,低低的驚叫和抽氣聲此起彼伏。
“放肆!紫宸殿上,豈容妖言惑眾!”**須發(fā)皆張,厲聲呵斥,試圖穩(wěn)住局面,但他自已的臉色也已然鐵青,目光死死盯住那不斷“垂淚”的紅瓶,胸膛劇烈起伏。
濃烈到刺鼻的礦物氣息,此刻已徹底壓過殿中昂貴的龍涎香,彌散在每一寸空氣里。那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金石銹澀感的怪味,吸入肺中,讓人莫名心悸。
“朱砂……這是朱砂釉啊!”座中那位白發(fā)蒼蒼的老窯官,在最初的震駭過后,終于憑借職業(yè)的本能辨認出來。他推開攙扶他的內(nèi)侍,踉蹌上前兩步,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暗紅的“淚痕”,聲音因極度的難以置信而顫抖破碎,“前朝永泰年間,就因燒制時毒瘴傷人、成品性烈不穩(wěn)而明令禁絕的配方……宮里早已清理殆盡……怎么會……怎么會出現(xiàn)在御賜祭紅瓶里?這、這不合窯理,更不合祖制?。 ?br>
“哐當——!”
御座之上,一聲巨響壓下所有嘈雜。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龍椅的鎏金扶手上,力道之大,讓扶手上精雕的龍首都似乎震了一震。他緩緩站起身,明**的龍袍在無數(shù)燭火映照下,本該流瀉著溫暖的光澤,此刻卻只襯得他面色沉冷如萬年寒冰。那雙平素深邃難測的眼眸中,此刻燃著清晰可見的怒火,但那怒火深處,更有一絲被觸犯禁忌、被愚弄于股掌之上的凜冽殺機。
他沒有看驚慌的百官,也沒有看那裂開的瓶子,目光如冰錐般掃過殿下每一張或驚恐、或茫然、或別有心思的臉。
殿內(nèi)溫度,驟然降至冰點。連那“滴答”作響的朱砂淚落之聲,在這片死寂中,都顯得格外驚心,重重敲在每個人的耳膜與心鼓之上。
一場盛宴,頃刻間化為修羅刑場。而那尊裂開的祭紅瓶,如同一個沉默而**的證人,矗立在殿心,靜待著誰能解讀它用“鮮血”書寫的謎題。